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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祭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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染竹本以为秦将军会领她去梳洗一番,毕竟以她现在这幅破破烂烂的样子实在不适合直奔御殿。
所以当染竹站在一百零八级石阶望着不远处的宫殿的时候,还有一瞬的呆愣。
她倒是高估了身旁这男人。
怪她。
“怎么?”
秦将军见染竹瞧着宫殿若有所思的模样,步子顿住,出声问道。
染竹回神,正欲说自己无碍,便又听见了将军略有些低沉的声音,“你若是反悔,不想做国相,现在还来得及。”
还未说出的话被迫咽了回去。
“这国相本就子虚乌有,此番大张旗鼓不过是为了平民愤,坊间流传的那些并非空穴来风。”
秦将军说着,握着佩剑的手攥紧了剑柄,骨节发白。
他十七岁就上战场杀敌,至今已经十余年,一心只为守住国土,保百姓平安,可现在却要因宫中那些所谓的祭司寥寥数言,便让一位无辜之人丢了性命,他怎能不气?
更可笑的是,淮川王室吃着百姓税粮,此刻却成了缩头乌龟,躲在王权后面耀武扬威,简直荒谬。
染竹愣了片刻,反应过来将军所言之意,原本含着笑意的眸子有瞬间呆滞。
“姑娘?”
秦将军久久未听见回音,略微抬高了声音。
染竹回神,转头看向将军,微微摇了摇头,眸色如常,“我未曾后悔。”
染竹的声音不高,风微微一吹,听的有些细碎,可秦将军却听的清亮,心底对这位瞧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的姑娘多了几分钦佩。
这般大义,实在难得。
染竹不知道自己在秦将军心里的形象已经那般雄伟,说完便提步踩上石阶,错过了身后将军变幻莫测的神情。
脚上的绣鞋破了个洞,小指从鞋中漏了出来,不断触到脚下冰凉的黑砖。
想当初南玥最辉煌时,这黑山石都只是盛宠妃嫔的床榻、杯盏等器件,没想到今日却是淮川王宫的石阶。
淮川倒是铺张。
秦将军人高马大,很快便走在了染竹前头,先一步推开殿门,走进弯腰说了几句,随后便转头看了一眼染竹,见她就在自己身后不远处,这才抬步卖你了大殿。
大殿十分华丽,玉柱上雕地栩栩如生的龙被勾出了金色的纹理,大殿两侧有许多精致的灯笼,灯笼里放着夜明珠,个个有拳头那般大小。
此时虽是午时,可那夜明珠璀璨,草草扫去竟如繁星一般。
染竹扫视了一圈,随后将目光放在王座上的人,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番。
本以为王君会是个满身横肉的男人,毕竟一路走来这皇宫奢华她都瞧在眼里,却不料眼前人竟是个少年。
少年神色有些怯懦,宽大的黄袍套在身上,银白短靴瞧起来有些大了,一小节布子堆在脚踝处,似乎一抬步便能掉下来。
“王君,这便是臣所言那位姑娘。”
秦将军弯腰行礼,说着,直起腰看向染竹。
王君抿了抿唇,手不安的扯了下袖口,下意识地看向身后之人。
染竹这才注意到少年王君身后跟着的中年男人。
对上目光的那一瞬,染竹几乎是本能的后撤了半步,原本懒懒垂在身侧的胳膊也藏着身后,随时准备催动灵力。
这人眸子浑浊没有生气,像是从腐朽腥臭的树洞中刚爬出来那般,气息粘稠,宛如沾了数不清的脏污黏渍。
染竹眯着眼睛,细细地打量着那人,却发觉此人并无妖气。
即便没瞧出异常,染竹却依然警惕,抿着唇,呼吸放缓了些。
与此同时,那人也在打量着染竹。
扫视了一番,最终将目光放在了染竹的眉心。
大殿内金碧辉煌,可王座距离染竹有几步距离,那人似乎有些瞧不清,向前走了半步,见染竹眉心光滑,看不出任何异常,又收回了目光。
秦将军察觉到染竹的警惕,当然也发觉了中年男人的打量,误以为他只是审视未来国相,倒也没多想,出声对染竹解释道:“莫要紧张,这位是祭司大人。”
“祭司?”
染竹眉头未松,目光依旧放在那人身上,敛息试探了片刻。
周边灵力清澈,染竹没有察觉到异常。
莫非是她多心了?
“国相之事由干……祭司处理即可。”
沉默一阵,染竹仍未能看出那位祭司有何不妥之处,只能将心中疑惑与不适暂压下来,侧目看向说话的小王君。
王君似乎很久没有张口说话了,嗓音听起来有些发紧,除此之外,再听不出任何情绪。
祭司站在王君身旁,目光一直停留在染竹身上,时不时扫过染竹眉心,又敛下枯井一般的眸子,不知在思索着什么。
“是。”
秦将军弯腰拱手,应了一声,随后不动声色的看了眼祭司,转身对染竹轻声道:“走吧。”
染竹没出声,只是将掩在身后的手垂在身侧,再度扫了一眼祭司,便与秦将军一同离开大殿。
殿外阳光正好,空气暖了不少。
染竹站定,抿了抿唇,将脑中那些疑虑抛了出去。
左右想不出头绪,索性不去想了,免得劳神费力。
更何况那祭司是什么来头与她何干?
这么想着,染竹轻松了不少,快步跟上秦将军,出声道:“当了国相后身份不同往日,想来吃穿也会有一番改变吧?”
秦将军闻言,略微颔首,算是回应。
染竹心头一喜,毕竟她此番入宫的目的就是吃饱穿暖,想起自己早上囫囵吞下额烧饼,不由摸了摸肚皮,张口便道:“那便好,我被那兄弟二人拐骗了几日,已经饿了足足三天,现在总算能吃一顿饱饭了。”
染竹说这番话原本是想接那兄弟二人的谎,毕竟若是秦将军问起自己的身世,她免不了再扯出一个谎,倒不如直接说自己是被拐骗而来,还能剩下不少麻烦。
却没想到染竹此话一出,将军眸色一转,转身对染竹弯腰作辑。
染竹一顿,下意识的想去扶起将军,可瞧见自己手心沾的油渍,又颇为尴尬的收回了手。
“将军这是做什么,染竹受不起这……”
话音未落,染竹便见秦将军收回了手,严肃的面容染上一分笑意,“原来姑娘名叫染竹。”
顿了顿,秦将军继续道:“这一拜是为了淮川百姓,你受得起。”
染竹有些心虚,目光闪烁,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总不能说她来此处只是为了混几顿饱饭,然后回到招摇山再蒙头睡个几百年。
“日后,我会请旨王君,将国相庙中的神像换成姑娘的泥塑,受淮川万千百姓祭拜,为你积攒功德。”
秦将军没有察觉到染竹的异常,一脸严肃的说道。
闻言,染竹的嘴角抽了抽。
神像换与不换,倒没有多大所谓。
总归是同一人。
国相人选已经定下,秦将军过了午时就派人去将城中告示全部撕下,遣散了围在王宫的百姓,将此消息散布了出去。
一时之间,坊间议论纷纷。
传言四起,有人说这淮川第一任国相是个乞丐,还有人说这位国相是敌国派来的奸细,看模样就不像淮川子民。
毕竟早上有不少人瞧见了染竹的模样。
那般细皮嫩肉的女子,淮川水土可养不出来。
这番话染竹自然也知晓,虽说王宫不如坊间那般众说纷纭,可从那些小宫女躲闪的眼神中染竹也能察觉出来。
更何况凭染竹的灵力,那些小丫鬟的私语根本瞒不过染竹的耳朵。
染竹手里拿着个苹果,正咬的起劲,听着隔墙几个小宫女的八卦,神色正了正。
不得不说,这故事编的真不错。
竟连她是祭司不受宠的私女这样离奇的话都编了进去。
小宫女说的认真,丝毫没有察觉到有人在听墙角,说的有鼻子有眼,若染竹不是她们口中之人,几乎都要信了这般说辞。
染竹咬着苹果,打了个哈欠,眼角沁出泪花。
刚刚吃过席,染竹肚皮鼓鼓,翻身站起。
没再去听小宫女们的话本子,染竹将果核随手一扔,沾着水渍的手毫不在意的在刚换上的华贵衣裙上擦了擦,准备回寝殿补上一觉,却听见了秦将军的声音。
“染竹姑娘。”
秦将军从走廊的另一头走来,墙那边的小宫女听见有人,瞬间噤声,四散各去做工。
染竹停下步子,看向秦将军,见他手上还抱着一个不大的镜盒,想来是有事情要商议,揉了揉眼睛,将刚刚涌上的困意压了下去。
“将军。”
染竹颔首,看向秦将军,等着他张口。
果不其然,秦将军走上前,便将手中的镜盒递给染竹,“这是祭司让我给你的,说是能代表你国相身份之物。”
“祭司?”
染竹接过镜盒,听见这话,不由一愣。
她虽懒得去管那祭司是何人,可总归是有些警惕。
秦将军点了点头,“说来奇怪,那祭司平日里对选国相之事根本不上心,今日却召我进宫,吩咐了许多事宜,还召了女官,说是国相冠冕衣着都有讲究,命人今日就去赶制。”
染竹没出声,垂眸看向手中的镜盒,不知为何,心头竟生出一阵熟悉之感。
能代表国相身份之物的东西?
莫非是……
染竹沉默片刻,抬手将镜盒打开,看见镜盒中熟悉的物件,瞳孔骤然一缩。
竟是南玥国相玺!
秦将军还在说些什么,可染竹只觉得耳鸣,没听进一言。
指尖有些冰凉,国相玉玺质地上乘,似乎还有缕缕暖意。
秦将军本不是话多之人。或许是对眼前这个小姑娘有种疼惜之情,怕染竹处进宫有些不适,便强撑着说了许久,等了片刻,却发觉染竹没有丝毫反应。
秦将军看向染竹,发觉染竹正看着镜盒中的物件出神,顺着目光往里看了一样,也是一愣。
“这玉玺瞧起来是个宝物。”
染竹的手指动了动,过了几息才回过神来,将锦盒盖住。
秦将军见染竹一言不发,误以为她是有些累了,便也不过多叨扰,只留下一句好生休息便欲转身就走。
“将军。”
秦将军刚走出半步,便听见了染竹的声音。
步子顿住,秦将军回身,“何事?”
染竹吸了一口气,将心头的震惊压下,出声问道:“你可知……那位祭司是什么来头?”
秦将军一愣,随后想起今日大殿上染竹的反应,有些困惑:“你问这个做什么?”
染竹抿了抿唇,思虑了片刻,最终摇摇头:“无事。”
言罢,便将手中的玉玺收好,欲提步进殿。
“我也不清楚。”
秦将军想了想,出声道:“自幼便知道他是祭司,一直陪伴先王君左右,而后先王君辞世,他便成了王君的师长。”
染竹步子顿住,想起今日殿上少年王君说话间对祭司隐隐的依赖,心下了然了几分。
“多谢告知,时辰不早了,将军好生歇息。”
说吧,不再去理会秦将军,染竹便抱着镜盒进殿。
天色不知不觉间暗了下来,夜里有些凉了,染竹扯过他上的薄毯披在身上,看着身侧的镜盒,眸色很深。
自那日后,染竹便再也没有见过这个玉玺,没成想过了三百多年,竟又兜兜转转回到了自己手上。
窗边渗进来几缕月光,给寝殿添了几分暖色。
许久后,染竹起身,捏了个诀,白光闪过,原本放在身侧的镜盒没了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