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哈追美人》云游散

35、过去

　　李愍有意卖给哈菲兹一个交情，请文帝把火器送给大食的使者。林江白既然在秋猎把火器展现出来，那么为皇帝所用增进两国感情有何不可？

　　将火器作为武器使用，在李愍眼中可笑。

　　文帝对火器作为军器保有怀疑，沉吟片刻，道：“留下原件，可以给他们复制品。”

　　火器被送到将作监找工匠复制，等了两天，结果将作监回禀此物应交给军器监。军器监收到后，纳闷将作监怎么可能收到军器监的东西。他们从未见识过火器，其中机理不甚明白，推脱说要找发明的人复制。

　　最后，火器摆到李太初面前，礼部请他复制一份。

　　黑木小案几上的雕花炉飘出袅袅檀香，金属光泽的火器搁放在旁边。

　　李太初拿起火器，眼眸沉黑。

　　猛地，火器被他狠狠掷于地上，咣当发出一声脆响，随后又被弹起，稀里哗啦地砸在地上好几次轱辘滚到墙角。

　　李太初刚才握住火器的手五指握拳，气喘不断，紧紧盯着前面。线条流畅的氅衣增加几条杂乱，他恼怒至极。等待秋猎时有人能认可火器的作用，最后却被拱手送人、当做两国的礼物，皇帝将它收到珍珠黄金的府库里要当打猎的用具。

　　让他复制一件送给大食？李太初咽不下去，他想冲进皇宫质问那群臣子、上谏文帝，要他们收回命令。

　　腿上传来莫大的力量，李太初登时从案几后站起，几步跨到门边，冲开门。

　　道童正好经过门前，被门冲开的风吹翻额前发，诧异地问道：“道长怎么了？”

　　李太初刚抬起来的脚顿住了。

　　他已经出家了。

　　文帝不再是他的叔叔，他亦不再是建安王的世子。

　　他没有任何资格畅行在皇城，就连以前的家建安王府，他都要下人传报才进得去。

　　他顶多写封微不足道的奏折先交给道观的方丈，让方丈看过才能交。玄都观是京城的道观，说句可笑的，方丈私下和官员都有来往。

　　李太初伸回脚，扶着门框，抬头仰望庭院的四方空间。阳光从青黛瓦片倾泻而下，柔和温暖，像是神像经久不变的微笑。

　　道童以为道长又要出去了，问：“道长可需我牵马？”

　　出去？
　　李太初看向道童，他去找谁？尘世的亲缘都被割断，身为世子时所认识的人都知道他出家了，没有人会替出家人议论朝廷事。

　　出去没有路，李太初没有关上门，缓慢地往回走。

　　光线照在太上老君像，飘上来的香烟雾蒙蒙地氤氲神像的双目。

　　他们都势单力薄，是游离在人群中的人。抱团群暖是他们的维持方式。蚁穴虽能容纳，但只要一碗水就可以堵死洞口。

　　“太初道长。”

　　李太初听到有人在叫他，转身看向门口。

　　叶竹歌正站在门口，外面穿着一件氅衣。那件氅衣上的暗纹图案十分独特，随着光线的变化交错明暗。

　　“你怎么来了。”李太初稍微整理下心情，请叶竹歌进来。

　　“陛下应该请了道长复制火器，我料想道长气不过，便过来看看。”叶竹歌单刀直入。

　　“呵。陛下做什么我能反抗？”

　　叶竹歌从衣袖里拿出图纸，递交给李太初。李太初展开看，是火器完整的设计图纸。

　　“道长，交出去吧。我们能做到的只能先止步于此了，李朝还未面临真正的威胁。草原的猎鹰和野狼还只能觊觎羊圈，当他们冲入栅栏的那一刻，就是我们动手的时机。每一场的变革都需要流血，我不希望血流在我们脖子上。”

　　“你。”李太初只能发出单个字音。

　　“流在狼的嘴里，滴在脚下的羊头上。”叶竹歌淡然道。

　　* *

　　哈菲兹无法形容火器躺在手心里的感觉，这是比黄金还重的重量。他有种预感，这个武器将会改变自己国家的思想与制度。

　　印刷术让宗教的信仰溃然塌陷，晨星从此以太阳为导向。

　　林御卿回到了阳关，手里拿着火器的资料，那是林江白在秋猎期间给他的。风沙里夹杂着铁锈味。茫茫黄沙中白骨如鳞次栉比，天高风哀，羌笛声也盖不过风吹过白骨的回响。

　　纪太公已接近暮年，犹如巨大的夕阳在天地交际处发出为数不多的余晖。他遥望京城的方向，北极星的下面有他血脉的延续。常年的驻守让他快忘了亲人的模样，林江白还尚有印象，那闻人侍郎和闻人玉呢？闻人玉他只在他小时候看过，现在已经快成家立业了吧。是否同他母亲般英气，或同他父亲般和善？

　　叶竹歌坐在户部，身边堆着小山高的账册。笼紧氅衣抵御寒气，在灯火下记录方术家的图纸将他们装订成册。

　　时代终将改变。

　　* *
　　四年后。

　　含元殿朝会下了以后，官员陆陆续续沿着汉白玉石台阶往回走。

　　吕致远像往常回礼同僚，谦恭谨慎。同僚莫不产生好感，感叹谣言不真。吕致远原本是国子监的贫寒子弟，因为揭发了荆家的贪污被破格提拔到户部巡官。至于如何揭发，各人说法不一，荆家的小子倒是一直在咒骂吕致远贱|种。
　　文帝此时意欲重用寒门，如果吕致远能稳步几年评个优异，做出点事，再上一层也是可以期待的。

　　出了建福门，马车都已经准备好了。吕致远先送同伴上车才往回走。

　　朱墙在阳光下鲜艳无比，绿色的植物爬不上半分。

　　叶竹歌安静地等在马车旁，见到吕致远往这边走来遥遥行礼。

　　叶永的密州诗案被判决家族五代不得考科举，杜克明有心赏识叶竹歌，恰逢吕致远也是寒门，就安排叶竹歌到他身边当从事。
　　两人皆无家族可依，杜克明最为放心。寒门在朝廷中的势力薄弱，与其分散开不如聚在一块取暖。户部掌管天下田赋、关税、货币等经济走向，杜克明身居高位三十多年天天翻着各地的奏折，知晓经济对一个王朝的重要性。

　　对外打仗、对内民生、上达朝廷开销，下达百姓种地，哪块都需要钱的流淌。稳定的河流，可以灌溉千万的农田，有了肥沃的土地，结合气候即可种出各种可能。失去水流，所有都被掐死。

　　外邦的道理也是如此，与其让叶竹歌了解西域各国与本朝的贸易，他更想让他先了解一个国家的运转方式。国与国的冲突，都是源自内部。从两国间的冲突，见微知著能追本溯源。

　　吕致远握住叶竹歌的手腕，掌心里匀称的腕骨宛如珠玉。他捏住借力登上马车。

　　在吕致远进入的片刻，叶竹歌不动声色甩下刚被捏住的手腕。

　　掀起帘子，俯视看到叶竹歌冷淡的面容，吕致远轻笑一下，道：“走吧。”

　　叶竹歌低头行礼回应，转眼上马，不多看。

　　吕致远放下帘子，没有再往外看，闭眼回忆朝议的内容。无非形势大好，但仍存在些问题。
　　户部侍郎上奏边关以南的民众流动现象严重，越来越多的农民将土地卖给地主，去城市打工。御史中丞联名跟着要求惩治世家吞并土地问题，朝会自然立马解决不了这等事情。吏部尚书严至中间打个圆场，把几人拉回来。

　　忽然，外面有人叫道。
　　“叶竹蓑！”

　　吕致远掀开帘子，瞧见大安公主在给叶竹歌打招呼。他们现在经过崇仁坊，大安公主的公主宅便在附近。

　　叶竹歌拱手，看到秦微雨也在旁边。

　　微雨被大安公主带出来后，重新有了姓氏。她们二人似乎经历一番曲折的经历，现在感情很好。

　　“公主，秦姑娘。”叶竹歌道。

　　吕致远命人停下，挂起帘子行礼，“公主好。”

作者有话说

　　先写到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