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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亲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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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晚风吹进屋内。叶竹歌抬头看到打开的窗户,冷风从里面刮进来。
叶竹歌慢慢转动身体,从床侧站起来,边咳嗽着边去关上窗户。
楼下有马蹄声疾驰而过,在医馆处重重停下,随之而来是人落地发出的踏声。
关上窗户后,叶竹歌转身回到床上,调转身子侧躺着。
忽然,屋门被推开。
叶竹歌睁眼去看。
闻人玉穿着一身绿色襕袍,乌纱帽还未摘下,出现在门后。
“你……”叶竹歌震惊。
看到叶竹歌的病容,闻人玉冲上前跪坐在叶竹歌身前,睁大眼睛紧张地看着他,一手抚上脸侧,摸到有点偏高的体温,心里又疼又急。
他从京城赶过来的一路上就在想叶竹歌的病情。他们还未回京城时同眠共寝,回到京城后一次难得的见面他都是一根头发丝不落全看一遍。叶竹歌的身体情况他比谁都清楚,算是他的半个大夫。
闻人玉的表情疼到叶竹歌心上,话到嘴边软了下来,“你怎么来了?官袍还没脱。”
“来看你。”闻人玉半抱起,“来,睡我怀里。”
叶竹歌侧躺进闻人玉怀里,打了一个哈欠,眼帘低垂,微卷的睫毛倦怠地扑闪着。他偏头嗅了嗅襕袍,阳光的干燥和风过的清凉涌入鼻腔,这是从京城到这里的距离。
“有什么好闻的。”闻人玉笑了笑,用手指梳理着臂弯里流出来的长发,免压得叶竹歌头皮疼,“一路上风尘仆仆的。”
叶竹歌头从臂弯里探出来,睨到闻人玉耳边鬓发已经乱了,乌纱帽里的发髻松了一半。刚才一进门,他只顾着看脸,没注意到头发。
强打着精神,叶竹歌侧过身来。
“腿上有伤。”闻人玉提醒,“我帮你。”
叶竹歌停住,像是努力笑了一下,低声道:“头发乱了,我给你重梳下。”
“哦。”闻人玉眉尾一翘,他随手将乌纱帽拆下,扔到一旁,头发散开。栉风沐雨的工部主事摘下乌纱帽后,变成了倜傥的公子哥。一天的风雨随着乌纱帽被丢去,闻人玉眼眸依旧像珠宝含着神光。一身严肃的官服配着背道而驰的散发,端正变味成风流,怀里枕着病美人,宛若花前月下的秘事。
逗道:“等会儿就一块睡了,不用束。”
一声浅笑从怀里传出,叶竹歌眼睛弯成月牙,像桃花落在水里。
“那睡吧。”叶竹歌轻声道。
闻人玉把叶竹歌抱进床里面,将官袍脱下,自己躺在外面。一张床容下两个男人要紧挨在一块,小小的空间却是极佳的天时地利。人和加持的闻人玉心满意足地搂着床里人,青丝缭绕在指间,闻人玉撑身吹灭灯火,依旧被缠着。
身上的伤似乎不再那么疼,或者说,闻人玉分走了他的疼。
天亮时,叶竹歌还没醒过来,把自己缩在闻人玉怀里浅睡着。
骑了一晚一白的马,闻人玉昨晚睡得很沉,天亮了就醒过来。清晨的曦光从窗户洒下,他低头看到叶竹歌在怀里睡得很乖,紧贴着他的胸口,脚丫踩着他的脚背取暖,没心肝得把他当成取暖的火炉。每次见面总带着小嫌弃,但睡觉时又抱得不撒手。
闻人玉抬手抚过睫羽,柔弱的睫毛在他的指尖像蝴蝶振翅憩息。
重新调整下姿势,闻人玉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搂回叶竹歌,闭眼歇息,等他醒过来。
学童看时间到了,将药端上去。刚推开门,见到叶竹歌迷迷糊糊地倚在别人怀里,让那人给他束发。
“公子,药放这了。”学童搁下药碗,道声就退了出去。
闻人玉把药端过来,嘱咐:“好好喝药。”
叶竹歌掀眼瞧一眼,嘴微抿下,没有接过来。
闻人玉笑了,将药放在一旁,顺着长发捋过安抚般,“今早我看你病情好了不少,若是能按时服药,说不定明日我们有空去街上玩。”
“你在哄我?”叶竹歌歪头支着脑袋。闻人玉不在时他喝得很干净,但人一来,就想耍耍。叶竹歌摊开一只手,“有糖吗?”
“苦吗?”闻人玉皱眉。
“很苦。”叶竹歌一本正经。
闻人玉蹙眉沉默片刻,似乎真的在苦恼。
叶竹歌伸手去掐他脸颊,笑道:“逗你玩。” 然后自己端过来一碗喝了下去。
苦味在口腔里散开,叶竹歌表情如常放下药碗。
“苦吗?”闻人玉又问。
叶竹歌:“不苦。”
嘴唇开合的刹那,闻人玉俯首侵入,带走一半苦味。
“真苦。”闻人玉与叶竹歌互相贴着唇瓣,喃喃道。
叶竹歌:“玉玉。”
闻人玉垂眸:“嗯?”
叶竹歌:“你来了就不苦。”
闻人玉仿佛笑了,“你不在时,我想你。你在时,我心疼。我前半辈子连药都喝得少,你简直是来讨债的,遇见你后,我哪里都疼。”
“那你还想哄我吗?”
“哄,当然哄。”闻人玉擦过手下的睫羽,“一个快死的人,如果不疼,就说明他死了。”闻人玉盯着叶竹歌,一字一句道:“竹歌,京官外任的资历是仕途最好的台阶。等我们回京后,我会申请去边疆兴修水利和边城防御。”
“你不是不想步入仕途,想以后云游天下吗?”叶竹歌握紧闻人玉的手。
闻人玉深深地注视他,叶竹歌没由地心颤了一下。
“你不在京城的这段时间,我辗转反侧,比在京城见不到你更痛苦。我很难受我不能帮到你什么,我所能给你的安全再不能保护你了。”闻人玉声音压抑。
那六十大板打下来的原因是叶竹歌扰乱秋猎秩序,他们用火器杀了猛虎,奖励是奖励了,但火器没被重视。因为火器却落下扰乱秩序的责罚。责罚落下的太快,叶竹歌被龙武军悄无声息带走,面对了什么他人都不知道。
如果一个方术家能取得朝堂一席之位,会不会有更少的阻力。他能不能秋猎时在皇帝面前辩论几句,驳斥那些守旧的思想。
叶竹歌怔住,看到闻人玉低沉的眼神,笑了笑,说:“我亲人已逝,如今有人与我结发,我再怎么珍惜也不为过。结发授长生,断了,叶竹歌从此消弭于天地。你在,我永远都是努力活着。”
泪珠打在阳光上,若露水滴荷叶。
“怎么还哭了?”叶竹歌好笑道,食指擦去闻人玉的泪水。
“玉玉,我请明镜先生收我为学生,估计明天就会寄信过来结果。等学有所归,希望我能改变方术家的处境。先行后知,圣人周游十四年方写经书,方术家天工开物会创造一个怎样的世界呢?”
“大航海会去开拓列岛,丝绸路会贯通大陆,凡人也能凭借自己飞上天空。”闻人玉道。
叶竹歌微笑,“真不错呢,等霜雪催人走,我们会在摘星楼手握日月。”
* *
第二日,叶竹歌的确好多了。闻人玉带他去街上逛,听了一出戏。
驿卒将信送来,杜克明几天前看完叶竹歌试卷,写了回复。要他回京后去杜府找他。
几天后叶竹歌一身病就全好了,两人没有多逗留,上马回京。
返京后,闻人玉提交了外调申请,主动前往边关修建边防。
纪夫人原先就对闻人玉突然一声不吭驾马离京惊讶,现在又主动离开,更是奇怪。边关苦寒,生活不易,修建边防要时刻提防五胡冒犯。正因如此,要是有京官办好了,回京后是可以直接升迁的。
闻人侍郎早就知道儿子想以后云游四海,这下突然一心仕途也是惊奇。
调任的申请被他先拦下来,他回到家中把闻人玉亲自叫到面前。
“钰儿,你怎么想去边关了?”闻人侍郎坐在椅子上,紧锁眉头,有些担忧。
“母亲可跟父亲说过我有喜欢的人?”闻人玉问。
闻人侍郎搓了下小胡子,颔首道:“说过,似乎是个男子。那这也不用去边关吧,你把那人带来我们看看不就好了。云儿只是担心你,要是她有什么气话你不要放心上。你若是真喜欢那人,云儿最后还是答应的。”
纪夫人真名唤纪云,闻人侍郎与她约定私下里都要叫云儿。
闻人玉摇摇头,“他改变了我,如果只限于父母能否认同我们我自然不必去边关。”
他抬头看向闻人侍郎将近半百的脸,岁月为他的父亲留下沟壑,风霜染白了他的些许发丝。和纪夫人,闻人侍郎携手走过二十多年时光。
闻人玉屈膝跪在父亲面前,他很少给父母行大礼,不为遗憾与无奈,坚定道:“儿子远游,父母照顾好自己。我不在时候,我的爱人会替我照顾你们。他叫叶竹歌,字竹蓑,是婉约七子叶永之子,住在持贤坊东第三。”
闻人玉几乎就没离开过他们,金陵那次只是游玩,边关去会面临各种艰难危险。闻人侍郎心中不忍,他娶来红妆的纪云,以为一家人会在京城安稳度过。孩子一天天长大,成婚之日他和纪云会坐在高堂,余生百转在人间芳菲游廊。
但他没有出口阻拦,那封申请没有拦下的必要了。
“是叫叶竹蓑啊,我会记得他的。去了边关照顾好自己。”
“父母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