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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酒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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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风吹拂,柳絮如雪,酒肆飘出浓郁的酒香。
圆领袍衫的世家弟子围着坐在主位的人劝酒,男子穿一身丹红,腰间佩刀,脸上愁容。
“山平,为什么非想去西北黄土。李朝天下,唯京城你是玩不尽的!”一人劝道。
带佩刀的丹袍男子叫林江白。家族在他成年后,取表字山平。三年前从大学士父亲参加皇宴,被皇帝赐予皇宫龙武军的中候,接下来一辈子要伺候皇家。
文帝名擅长拉拢臣子,凡高一些官职的子弟,都被他纳入京城范围。
林江白默不作声,举起酒盏,咕咚灌入喉咙。猛然的烈酒瞬间烧在胸口,像有黄土风沙刮擦而过。
朋友要替林江白满上,忽然听到旁边一桌问:“酒家可有笔墨?”
这声音十分好听,如佩环相撞发出清脆的响声。语调嘹亮,尾调偏高,是女人的音色。
他们也不由往旁瞧去。朋友见到第一眼不禁怔住。
女声的主人是一个极漂亮的美人。淡色的长袍垂下长发,精致的容貌犹如远望玉山,向往而无法触碰。在她手边,还陪坐着一个男子,深袍箭袖,正给说话的女子倒酒。两人亲昵之态,似刚完婚的夫妻。
李朝有律,女子及笄出嫁,可以同丈夫出游。成亲之后,朝廷律法对女子的约束大大下降。
酒家老板娘好久没看到这么开朗的女子,从柜台后出来倚着,笑吟吟问:“客官用笔墨做什么?”
女子笑道:“贵家的酒十里飘香,闻着这酒香,便想题上一句。”
老板娘不知道这位美人是哪位女诗人,但看在女子爽朗上,也不介意追问,“娘子想题什么?”
女子道:“总为浮云能蔽日,不见燕然始起勇。”
醉醺醺的林江白顿住,也回看向说出诗句的女子,不相信嫁给他人的新妇还会有这口气。他也不是循规蹈矩之人,听到这诗句,也明白他和朋友对话,都被这女子听去,对道:“燕然是边疆别称,你深住闺中,提出什么志向?”
女子抬起眸,对视林江白:“长居京城,不见边疆,该无大志?”
林江白倏地握紧腰旁的刀柄,刀柄的花纹印在手心里。
丈夫倒完一杯酒,肩膀碰碰对方,提醒妻子。女人毫不退让,干净喝下,还给丈夫。
林江白看到二人交互,知晓这人在家中地位也不一般,笑道:“姑娘心系身外,山平赞同。我乃林山平,姑娘叫什么,也是京城人士?”
女子起身,落落大方向林江白行礼,道:“叶竹,家里取表字,卓茗。”
林江白朋友忍不住插嘴:“家中怎么会给女人取字?”
“持刀杀敌,谢令姜所为。”叶竹的丈夫终于出声,坐在位子上,回答世家公子。
林江白不在意男不男女不女,皇宫伺候皇帝太监,都不是男人。老板娘送过来笔墨,叶竹提起衣袖,在纸上挥毫而下。落笔成诗,分秒未停,店家拿走了新成的诗句。
叶竹一只手指提提酒壶,酒水不响,已经快见空,便吩咐店家结账。她从袖里找出荷包,付给店家银子。旁边的丈夫站一旁,二人走时,替妻子带上买的零嘴。
走过林江白,叶竹暂停下来,微微拱手,笑道:“我为祁王府女工匠,
周围的世家同伴在见到叶竹歌的容貌后,什么安慰朋友的心思全长了翅膀,通通飞走,一门心思要找美人搭话。
这群人平时三句话吐不出象牙,现在倒好,一个时刻他们巴不得掰成三块用,问东问西。林江白三句话插不上一句话,只好郁闷地看着叶竹歌被他们团团围住。
叶竹歌似乎没有特别注意林江白的想法,不紧不慢地同这群公子哥闲聊。半个时辰下来,叶竹歌和林江白聊到的不过十几句话罢了。
可偏偏这十几句话,真是,一踩一个准,都落在林江白的心坎上。所谈触及朝堂局势和边关西域贸易,十分中肯。
话到七分,剩下三分留白。
林江白摸了摸佩刀,想起自己尚在边疆时候,父亲麾下有位能言巧士。油嘴滑舌之辈,刀枪棍棒一窍不通,却偏偏敢孤身入匈奴,凭着一张嘴,跟膀大腰圆的单于签订合约。
林江白观察了下周围人的神情,虽然痴迷于叶竹歌的皮囊,却没下手。叶竹歌与他们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用言语里的哄话,将他和这群人分得泾渭分明。
林江白想,此人乃是可用之才。
他并不能言善辩,若能有人替他说一些话,未尝不可。今日别人在场,又是闲谈,不适合讨论别的。不如把自己的居所留给他,能否成全便看对方。
林江白一笑,霍然站起,吓了这群公子一跳。酒劲没消,他差点左脚绊住右脚,站稳后说:“各位,家中尚有事情,不便打扰各位兴致。我先回去处理了。”
对叶竹歌道:“竹蓑兄,若有需要,直接来林府找我便可。你我算当个朋友。”
说完,林江白扔到桌上一锭银子,算作酒钱,便跨步出了酒肆。外面已经备好了马匹。公子哥还没能拦住,林江白已经矫捷翻上,喊道:“不送!”
骏马嘶鸣一声,随后他攥住马缰,脚拍马背,马蹄扬起尘土,林江白便驾马离开了。
叶竹歌垂首拿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凉掉的茶水。
过了一刻,叶竹歌借事要离开。
有人不放手,问:“叶公子住哪里,改日我们寻你出来玩。”
叶竹歌微微一笑,说:“只怕别人不让。”
“竹蓑在哪个王府,有什么是我们不能去的。”
叶竹歌说:“闻人侍郎之子,我在他手下做事。”
这群公子瞬间鸦雀无声。
拽住叶竹歌衣袂的人瞬间放手,哈哈笑道:“原来是他啊,竹蓑放心,我们不日去寻你。”
闻人侍郎隶属工部,若是放在一众官员中是个大官。但他娶到了纪太公的长女,名门女将,众人看他闻人家除了掂量闻人侍郎,更要顾及背后的纪家。
闻人玉他们了解不深,也是世家公子,却对珠宝美女、奇珍异石并无喜好。别人想接近却找不到门路,问他琴棋书画一个都不精通,吟诗作对更是无处可谈。他能从国子监完成学业,靠的是背下历次考试的答案,现场发挥,还出其意料不错。
问此人有什么擅长,他们唯一能窥得是术数。不是他们问的,而是闻人玉唯一愿意透漏的,至于他还擅长什么,自己都一概不谈。
他们几人很难和闻人玉打交道,和他说话的第一刻,只有一种感觉。
闻人玉和他们不在同一个世界。
像是想到什么,叶竹歌的笑意深了几分,眸中似被点亮,说:“叶竹蓑恭候各位。”
随后,叶竹歌便也离开了酒肆。
走到离酒肆较远的地方,叶竹歌抬头看了一下太阳的位置,大概推算出此时的时辰。然后匆匆赶往宅院,要在那人回来前换身衣服。
这是一处僻静的宅院,藏在深巷之中,门口种着几根竹子。
叶竹歌看到门上锁被打开,推门的姿势犹豫了一刻。抬手闻了下袖口,果然还有股酒味。
于是果断不再推门,准备出去溜上一圈后,把这酒味散一散再回来。反正他都已经到家了,让他在里面再待一会,顶多也就是被他念叨。要是被闻到身上的酒味……
叶竹歌立即转身离开。
然而,门已经被打开了,是从里面被拉开的。
闻人玉站在门里,注视着已经脚尖打转的叶竹歌。
两人之间的空气宛若被冻住,弥漫着难以言喻的沉默。
闻人玉从里面踏出来,贴在叶竹歌身后,下颌正好抵在叶竹歌眉眼。双臂伸出揽住叶竹歌的腰肢,手心抚上腹部。低下头搭在叶竹歌的肩膀上,嗅到了颈处的酒味,缓缓收紧了手臂。
低声问:“去喝酒了?当初在金陵时候,你可没赏过我。”
叶竹歌沉着应答:“你常常不在家,我很闷,就想出去玩玩。”
闻人玉一口咬住叶竹歌的脖子肉,喉间含糊不清道:“真的?”
叶竹歌被咬住脖子,如同被戳到敏感,垂下睫毛,尾音禁不住微微发颤,“嗯。”
闻人玉笑了笑,松开叶竹歌的脖子,说:“好吧。”
叶竹歌倏地松了一口气,转身扑在闻人玉身上,勾上胳膊,依恋地蹭了一下。
恰好,他也看到了屋内的景象。
一片狼藉,惨不忍睹,完好的地方寥寥可数。他种下的竹子整齐地被捆在地上,整装待发——被丢出去。
叶竹歌胸膛有点颤抖。
一声隐忍的怒气终于爆发,“闻人玉!你怎么又把院子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