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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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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初遇
18岁那年,我成了寡妇,某个人的遗孀。
短命的丈夫给我留下了一座庄园、一个伯爵夫人的名号、几本账簿和账簿上记载的东西,以及被他珍藏的易碎又美丽的情人,和她腹中的胎儿。
事发突然,千头万绪的事务堆在我的案头,除了计划保住我应得的财产外,其它都是小事。
因此,当管家告诉我那位情人想见我时,我漫不经心地同意了。
四月的风还是那么轻柔,将翠绿的清香沿着窗户送到大门紧闭的书房。
我坐在书房里,满怀怨气地批阅着乱而无序的文件,思绪杂乱地在空气中漂浮。
门开了,一个女人背着光走来,裙子放松地垂向地面,双臂曲起护在腰间。
我看着她慢慢走近,注意力全集中在这个人身上。
她挺着脊背向我走来,像四月的美梦,像浪漫的凝结,像我少女时期阅读的书中冷漠的女神,像失去最后一名士兵直面自己最终结局的亡国公主一样,又绝望,又美丽。
她有着黑色的头发,蓬松着乌压压地披散下来,黑色发丝缠绕起伏间泛着丝绸般的柔光。
她皮肤苍白,白得几乎能看到皮下蓝色的血管。嘴唇是淡淡的粉,和它的主人一样没有一丝血色。
她脸上那双动人心魄的绿色的眼睛宛如漩涡一样撰取着我的视线。
她专注地瞪着我,压着乌云和闪电,藏着泪水和怨恨。
我凝视着她,她的眼里全是泪,泪水让她的眼眸亮亮的,那绿色比我见过的最名贵的绿翡翠还要摄魂夺魄。
披头散发,不修铅粉,素装净裙,秀色难掩。
乌黑的发丝垂落在她的背后、胸口和白皙修长的脖颈里。起伏的胸脯微微颤抖,她双手交握护在腹前向我的书桌缓缓走近。看到她手上没有戒指,我突然想到珠宝盒里有一件红宝石很衬她的肤色。
昏暗的天光透着窗户洒进来,我的心开始猛烈地跳动。
毋庸置疑,这是一位非常、非常、非常美丽的女性。
她走进来,站在我面前,含泪望着我。
我几乎要为她惊人的美丽倾倒。
[哇哦,她真美。]
“您真是位不可多得的美人,”我恭维道,“绝世美人。”
这位绝世美人含泪凝睇着我,一言不发,让我几乎有些惶恐。我只好指了指沙发,“请坐,美丽的小姐,我想您的身体应该不适合一直站立。”
美人的身体猛然抖了一下,但保持着沉默。
我有点尴尬,只好继续说话:“好吧,这位小姐——”但我被打断了。
“阿比盖尔,”她说“我的名字是阿比盖尔。”
[声音也很好听,像森林里悄然流淌的泉水,朦胧又清澈。]
“那么,很高兴认识你,阿比盖尔小姐,有什么能为您效劳?”
沉默。
没有回应。
我觉得是时候请管家过来救场了。
“您有——”缓解尴尬的努力再次白费,我被阿比盖尔小姐接下来的动作止住了声音。
这位美人绕过书桌,来到我的身边。
她站在我面前,双膝下沉,两手并拢放在胸前,用一个祈祷的姿势跪在了我的脚边。
梵克家的财产现在尽在我掌中,因此我只是宽容地看着她,用尽量温柔的语调问道:“夫人,您想要什么?”
阿比盖尔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美丽真是一种武器。]我在心中叹道,看着蓬松的鬓发随着她的举动摇摇晃晃,有一部分落到了我的裙边。
“伯爵夫人,我没什么想要的东西,”她目光坚定,嗓音颤抖地说。
“但我有一个问题要寻求您的回复。”
“您请问。”我干巴巴的说,一边唾弃自己的铁石心肠。
“您是伯爵的妻子,我是伯爵的情妇,您要怎么处置我?”她闭上眼睛,撇过头艰难地吐出一句话。
我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在见到她之前,我只知道梵克伯爵有一位美丽的情妇,但我没有料到她这么美,之前做好的安排没用了,必须改变计划。但在此之前,我需要回答这个意料之中的问题。
[把她留下来好了。]我想。
“阿比盖尔夫人,在给您回复之前,您能解答一下我的疑惑吗?”
她的胸膛猛的抖了一下,我疑心她几乎要晕过去,因为红晕迅速离开了她的脸颊,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惨淡的苍白,如果考虑到这位美人还怀有三个月的身孕,这可怜的场景甚至能让国王心软。
但为了满足我的好奇心,我还是问道:“您是如何成为伯爵的情妇的呢?”
[这样的美人居然甘愿成为一位伯爵的情妇!我不理解。]
阿比盖尔缓缓睁开眼睛,我看到朦胧的绿湖泊里荡起了回忆的波涛,她想了想,最终叹了口气,“事实上,我也不太明白。”
————
这是一个长而老套的故事,在听到父亲病逝、逃离囚禁后偶遇梵克,伯爵夫人就猜到了后续。
无依无靠的孤女又美貌惊人,遇见年轻气盛的贵族子弟,英雄救美,唯一的新奇之处在于美人有着货真价实的稀世美貌。
“我明白了。”[真好运啊。]
捧着一杯热茶,伯爵夫人宣布道。
现在,尊贵的夫人和美丽的情妇在会客厅里交谈。
因为这个长长的故事,二人从书房出来,换到了会客厅,期间夫人还要求了甜点和热茶,两人正舒舒服服地坐在柔软的沙发上谈话。
夫人开口慢慢的说道:“我明白了,这个可恶的男人欺骗了我们两个。”
情妇,不,阿比盖尔低下头,沉默着没有应答,传出来的只有断断续续的抽泣声。
她不明白很多东西,不明白伯爵为什么说爱她又另娶他人,但没有人帮助她解答疑惑,总之她明白了现在自己的命运握在了面前之人的手中,于是她来了。
夫人也不在意,接着说道:“既然这样,这个孩子,你打算怎么办,我记得已经三个月了。”
阿比盖尔抬起头来,不顾掉落的泪珠急急恳求道:“夫人,我是个无耻的女人,您破碎的婚姻,不如说是因我而起,我曾经狠狠地伤害了您,不知廉耻地窃取过您高尚的婚姻。在您痛苦绝望,为这充满谎言的婚姻心碎的时候,我却沉浸在以爱之名的甜蜜里,我将自己的欣愉建立在您的苦痛之上。无论您要怎么对待我,处置我,我都没有二话,这都是负罪之人应受的惩罚。”
“但是,”她带着哭声说,
“但是,但是——我的孩子,他是毫无知觉地被我带到这个世上,来到我的怀中,却要因为母亲的罪过一生背负着罪孽,在人间的地狱里过活。我怎能不恳求您,恳求您的仁慈,为伯爵的荣耀,为天父的慈悲,为可怜可悲的命运,对我那未出生的孩子施于仁慈。将他带走吧,将洁白无瑕的命运还给他,我愿意将一切献给您。”
夫人一时无言,然后她艰难地开口说道:“你的意思是,打算把这个孩子生下来交给我养?”
阿比盖尔猛地点头:“是的!夫人,带走他,随您处置!”
“你不打算再见他了?”
“听您的安排,夫人!”
“你愿意为我奉献一切?”
“只要我有!”
沉默,在这长久的沉默背后,是夫人飞速转动的大脑和一位母亲被刀锋凌迟的心。
终于,这长久的沉默将阿比盖尔折磨地几近绝望,
她失去仪态,匍匐在地上大哭起来,“放过——放过我的孩子,他——他,他什么都不知道呀,夫人,求你。”
同时,夫人谨慎地说道:“既然这样,你愿意留下来吗?照顾这个孩子。”
听到这句话,阿比盖尔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愣愣的盯着夫人的脸。
事实上,夫人也是百里挑一的美人,她拥有红褐色的头发,黑色的眼睛,皮肤光滑白皙,几乎不见毛孔,良好的礼仪教养给予了她高雅的气质仪态,但从黝黑的双眼望进去,几乎能看到她心里燃烧的火焰,这不屈的眼神又赋予了她一丝野性的神秘。
阿比盖尔仔细打量着伯爵夫人,除了赞叹其美丽之外,还在心底有一点慌乱。
这次,换她谨慎地问道:“夫人,您说的是我想的吗?”
伯爵夫人不禁微笑起来,她扶起阿比盖尔,请她重新坐回原位,握着她的手说道:“请您看着我。”
阿比盖尔自然紧盯着伯爵夫人,她表情专注,神态紧张,像溺水的人看到漂浮在水中的木料一样地盯着伯爵夫人。
沐浴在这急切的目光下,伯爵夫人镇定的说道:“您的孩子不知情,难道您就知情了吗?”
“这难道不是一个卑鄙的、伤害了两位女性的谎言吗,难道您是在知道我的情况下成为了我丈夫的情人吗?”
这话刺痛了阿比盖尔,她缩了一下,但夫人紧握着她的手不放。
夫人直视着阿比盖尔满是悲痛和泪水的眼睛继续道:“亲爱的阿比盖尔,这不是您的过错,是那个卑劣的男人,他背叛了两位高贵的女性,我知道您,您善良、美丽、有道德,被一名恶棍用卑劣的爱情谎言欺骗,现在难道要我继续伤害这样一位满怀痛苦的可怜的女人吗?我要让自己受到的伤害再降临到另一位无辜的女性身上吗?”
阿比盖尔悲鸣一声,“可我,可我的确伤害了您,让我受到惩罚,是您应有的权力呀。”
伯爵夫人握着阿比盖尔的手把她拉向自己,这位美人抽泣着,顺着力道慢慢地靠到夫人的怀里。
阿比盖尔在夫人怀里,夫人一手环着她,一手抚着她的脸。
阿比盖尔的泪水顺着脸颊流淌下来,眼睛却越来越亮,她紧紧盯着夫人,夫人在她明亮的充满期望的眼神中继续说下去,“孩子,说到孩子,孩子当然是无辜的!”
阿比盖尔喜悦地打了一个嗝,现在她神情专注,宛如一朵被甘霖浇懵的花,焕发出微弱但明亮的色彩。她更专注地听着夫人的话。
“这难道不是命运给予我们的补偿吗?上帝收回去一个坏的,给了我们一个好的,伯爵的荣耀,天父的仁慈,命运的可悲可怜,这将是我们两个共同的孩子!”
夫人和情妇两人对视着,阿比盖尔的面庞逐渐被喜悦填满,夫人的神色则坦然而无畏。
阿比盖尔被这位可敬可叹的高贵夫人拯救了!
她原想着无论要付出什么代价都要保护自己的孩子,但纵使带着付出一切的决心来见伯爵夫人,心里面怎么会不恐惧伤心:情投意合的爱人不仅离世了,还早就有了合法的妻子,自己一下子成为了伯爵非法的、养在外面的情妇!
阿比盖尔已经被这可怖的命运的砸昏了头,要不是为了腹中的孩子,没准她已经跳入了冰冷的湖泊中,去往另一个世界指责背信弃义的爱人。
谁知道喜从天降,命运峰回路转。夫人说那个卑劣的男人背叛了她们两个,阿比盖尔是无辜的,这是她们两个的孩子,是命运的补偿,愿意和她一起抚养孩子长大!
[多么美丽、多么高贵、多么善良的夫人啊!]阿比盖尔悄悄在心里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