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浪者与过客的小故事》夜游星

2、（二）因为名字，人和人之间会产生联系

　　（二）因为名字，人和人之间会产生联系

　　又是这样的雨夜，这样的霓虹灯在雨水中闪烁的街道。
　　让我回忆起……

　　那时我还没有一把伞。
　　我不会忘记，在织女星的行星。
　　我走在城市的红砖街道上时，巨大的恒星刚刚降落到地平线下方，天空中笼罩着蓝荧荧的光晕。
　　由远及近的，有一阵乐声传入耳中，悦耳的声音中有一种温暖的力量，我在店门前停下脚步，抬起头。
　　这是一家酒吧，它的招牌的背景就如此时天空的余晖，冷色系的彩灯勾勒出几个艺术体文字：蓝色阳光。
　　我被这温暖余晖般的演奏声吸引，走了进去。
　　店内的光线透着蓝色，但我没有寒冷的感觉，反而觉得灯光如店名所说，如阳光般洒下来，在米色的绒毛地毯上，在圆形的深红色沙发上，在光洁如镜的吧台上。
　　我的视线向深处望去，一眼就看到了台上演奏的三个人，他们使用的乐器我只认识其中的一种——吉他。
　　也正是吉他声把我吸引进来，温暖的力量。对我，这独自在群星间流浪的人，如同飞蛾想要靠近明亮的火光。
　　弹吉他的那个人看起来是一位年轻的男子，他穿着一件黑白相间的外套，低着头，碎发间忽然闪过一道光，我细看去，似乎是他的耳钉。
　　我就站在那里听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向吧台走去，打算点一些吃的坐下来听。
　　每个星球的菜单都不同，我谨慎地选择了几样看起来可以接受的食物。
　　乐声忽然听了，我转头一看，大概是中场休息，那个弹吉他的男子走下台。
　　“嗯……就这些。”我对服务员说。
　　或许是我纠结的选择让对方起了疑心，他打量我几下，说道：
　　“一共283点，这边结账。”
　　我把准备好的钻石拿出来，镇静地问：
　　“这是艾莫瑞德星的钻石，你看够吗？”
　　除了钻石星球，这些矿物在大部分星球都是珍宝。
　　服务员轻蔑地瞥了一眼，他似乎认定我是一个骗子，不客气地回道：
　　“这里只能用点数来支付。”
　　我看着他的眼睛，知道没有商量的余地。
　　我瞬间感到十分窘迫，恰巧这时，在服务员旁边走来一个人，我一瞥，是那个吉他手，我用担忧的眼神看着他，竟然下意识希冀这个能演奏出温暖乐曲的人会给予我帮助。
　　他察觉到我的目光，清秀的面容上掠过一丝惊讶，他问那个服务员：
　　“这是怎么了？莱西？”
　　那个名叫莱西的服务员哼了一声，用下巴指指我：
　　“她不支付点数，想用这东西来代替。”
　　“这是艾莫瑞德星的钻石！”
　　或许为了不让自己太尴尬，我严肃地重复一遍。
　　莱西服务员迟疑了一下，可能因我的表情而动摇了认为我是骗子的想法，他又说：
　　“抱歉，就算是真的钻石，我们这里只接受点数。”
　　弹吉他的那个人拾起一颗钻石看了看，然后对他的同事笑道：
　　“这样好了，你别为难她，我来支付她的点数，这些艾莫瑞德星的钻石归我如何？”
　　莱西点点头，转身为我准备食物去了。于是只剩下我和那个人。
　　我觉得不好意思，便对他说：
　　“这真的是钻石，难道钻石在这个星球上没有价值吗？”
　　他用一只银色的杯喝水，对我微笑道：
　　“怎么会？”
　　他指了指自己右耳垂上的耳钉。
　　“这颗小钻石是我一个月的工作呢，我相信你——三颗钻石，你后悔吗？”
　　他的笑容也是温暖的，如同我刚才见过的余晖——还有一些隐隐孤寂的味道。
　　我摇摇头，说：“谢谢你，这个星球上其他消费也只接受点数吗？”
　　他抬头思考：
　　“啊……这我并不确定，你没有么？”
　　我抿住嘴，我身无分文。
　　即使他是温暖的火，我也不是要飞到中心的蛾子，我又对他说了谢谢，便离开那里，在一张海星形状的单人小桌旁坐下，等待我的晚餐。
　　过了一会，舒缓的吉他声再次响起。又过了一会，一位女性服务员为我上餐，我一边吃着这个星球上味道奇特的食物，一边听我唯一熟悉的吉他的乐声。
　　就这样一直到午夜时分，客人们陆续离开了，台上的三位演奏者收拾好东西，一人走了，另外两人到吧台喝酒休息、与客人聊天。
　　我独自坐着，时而打开的店门飘入夹着雨丝的风，还有隐约的淅沥声，我想着今晚该如何度过。
　　我的飞船太远了。我没有点数，能遇到一家收钻石的旅店吗？
　　我沉思着，目光又落到那个弹吉他的男子身上，此时他斜倚在吧台旁，带着笑听同事或者朋友们的交谈，钻石耳钉在微蓝的灯光中熠熠发亮。
　　他看到了我的视线，犹豫了一下，端着酒杯走过来。
　　他越过我的头顶看向我背后的窗户。
　　“这么晚，你不回家吗？”
　　“我在这里没有家。”我诚实地说。
　　他有一会没有说话，目光落在别处，不在在想什么。
　　他把手中纤细的杯子放在我的海星型桌面上，一边转动着酒杯。
　　“我有一个不大的房子，我让管家再买一张床，你可以到我那里睡。”
　　他的眼神很平静，语气也是诚恳的，我想他把我当做什么？是街头流浪的小动物吗？
　　我对他露出一个笑容：
　　“如果你愿意帮助我……我能向你借一些点数吗？我会尽快还你的——如果你相信我。”
　　令我意外的，他几乎立即从那件黑白色外套口袋中拿出一张卡递给我：
　　“还剩一千多点。”
　　我接过来。
　　“够我住旅店吗？”
　　他点点头。
　　一件事情解决了，我放松地站起来准备去寻找歇息的地方，忽然想到什么。
　　“哦，这个，”我再次拿出三颗钻石，“这个先给你，实在是太谢谢了。”
　　他没有收，他说：
　　“不用了，之前的已经足够。”
　　第二天，我终于找到一个商人愿意买下我的钻石——尽管以低廉的价格，凑够了一些星球上的通用点数，到了晚上便去“蓝色阳光”还那人的钱。
　　我到的时候，他没有工作，或许在休息，他正提着一只半透明的水壶给店内少有的几盆植物浇水。
　　我走到他身边时，他抬起头。
　　“你来了。”他对我露出温暖的笑容，在如蓝色阳光的灯下。
　　“我是来还这个的，谢谢你帮助我。”我把他昨天给我的卡还给他。
　　他将水壶随便搁在架子上，问我：
　　“找到住处了吗？”
　　“我住旅店。”
　　他说：
　　“管家已经买好了床，你来看看吧。”
　　我有些错愕，但我答应了。
　　他立即就想带我去看，和那名叫莱西的服务员说了一声，便带我出来。
　　“你还不知道我的名字吧？我叫鹏晨。”路上，他说。
　　我念了一遍他的名字。
　　“嗯。”然后他停了一会，大概是想听我介绍自己，但我没有说。
　　因为我没有名字。
　　他没有再说什么，十多分钟后，他带我走进一栋五六层高的白色建筑，上到第二层，即使室内也长着植物，或许受到恒星光谱的影像，这个星球的植物颜色偏蓝。
　　房门在识别了主人后无声滑开。
　　柔和的灯光逐渐亮起，照亮了宽敞而空荡的房间。
　　窗帘拉上一半，栏杆的影子斜斜投在光洁的地板上，有两张床——突兀地、随意地摆在宽大的房间里。
　　此外还有沙发和茶几、衣柜、花瓶与装饰挂画。
　　或许是空间太大家具少的缘故，看似随意摆放的家具却不显得凌乱。
　　我昨晚歇息的旅店房间也有些相似，这种空间布局的审美在这里是普遍的吗？我还未深入了解这个星球的文化与心理，所以不置评论。
　　鹏晨显然不知道我并不适应这样的房间布局，他只是说：
　　“我晚上要去工作，以后你自己过来就行，我已经把你的图像信息录入了系统，管家会让你进来的。”
　　他停顿了一下。
　　我转身看他。
　　“那我先走了。”灯光下，他的眼里似是有一层淡淡的阴翳。
　　他说完便离开了。
　　他没有问我从哪里来，没有问我是什么人，没有问我会待多久，也没有问我是否会住下。
　　晚上我在这里休息，在那张新买来的床上，他的电子管家不是一个喋喋不休的系统，但会在我问问题时用低沉的声音回答我。
　　他大概是在凌晨时分回到家，当我醒来时，会看到他在旁边的床上陷入沉睡。
　　我悄声离开，在城市中漫步，观察和记录这里的信息：生态、人类生活、文化。
　　晚上我回去时，管家告诉我鹏晨为我留了晚餐。
　　又一天，我在天快黑时走入屋内，看见鹏晨坐在窗前的地毯上，没有开灯，于是只剩下他孤独的剪影。
　　他知道我回来了，我听到他轻声吩咐管家打开灯，房间被灯光照亮。
　　“今天我休息。”他对我解释道。
　　我忽然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我对他有一种朦胧的好感，但又不知该如何处置这份情绪。
　　“你吃晚饭了吗？”他问。
　　我点头：“嗯，谢谢你昨晚给我留的饭——还没有来得及感谢你。”
　　他制止我说这些谢谢，抬手示意我到窗边：
　　“来这里吧，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我叫……”
　　6029，我只有一个编号。
　　“零。”
　　我说，我走过去，在他旁边的地毯上坐下。
　　落地的玻璃窗外是亮起街灯的道路，在稍远的地方，暮云浮在深蓝的天际。
　　“是冰凌的凌，还是玲珑的玲，还是？”他问。
　　“都是一样的发音。”我不知该怎么说。
　　他看着我，眼里有一种很深的情感，那是孤独与忧伤吗？
　　“告诉我一个名字吧，名字是有意义的，因为名字，人和人之间会产生联系。”
　　“冰凌的凌。”我选了一个。
　　“那我叫你小凌吧。”他笑了。
　　我和鹏晨背对灯光，迎着暮色坐了一会，我问他：
　　“你怎么会收留一个陌生人，你不怕我会袭击你吗？”
　　“我不想出你为什么要袭击我，我只是一个普通人。”他失笑道。
　　我耸耸肩：“有人有这样的爱好，喜欢暴力……而且会伪装。”
　　他摇头，声音坚定而自信：“也许是直觉吧，我很确信你不是。”
　　我说：
　　“我不能理解，你为什么愿意无条件地帮助一个陌生人。”
　　他微微笑：
　　“怎么是无条件？我得到了三颗外星的钻石——你别担心，我不会伤害你的……”
　　他低下头，默了一会又开口：
　　“也许是因为我很孤独吧，想要照顾一个人。正好遇到了你。”

　　就这样，我在他的家里又住了几天，我们偶尔说话，偶尔一起吃饭，但大多数时候，我们的时间完全错开，仿佛生活在相叠的两个空间，他对我很温情，但没有把这种感情加深。
　　当我需要离开这座城市时——其实我已拖延了数天，我在他出门工作前回去。
　　“我要出远门，明天。”我说。
　　“你离开多久？”他穿外套的动作停了一下，眼里流淌出落寞。
　　“三个月……我要去这个星球上的其他地方。”
　　他在昏暗的房间中点头：“你的钱够吗？”
　　“够的。”我对他笑了笑。
　　他准备出门时，走到我面前：
　　“小凌，我能抱一抱你吗？”
　　他给了我一个温暖轻盈的拥抱，如同蓝色的阳光。
　　三个月后我并没有回去，我接到了其他的任务。
　　两年后，因为怀念和说不清的感情，我花了不少力气，再次找到那个星球，那座城市。
　　“蓝色阳光”的酒吧仍然在，但里面已经没有一个戴着钻石耳钉弹吉他的男子了。
　　我按着记忆找到那栋楼，房门在识别我的信息后无声滑开。
　　窗帘拉着一半，我第一眼见的景象和最后记忆中的景象没有多少差别。
　　宽敞的房间中央摆着两张床，电子管家已经不在了。说明这里没有人居住。
　　我只站在门前，无法迈入。
　　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后来发生了什么。
　　我也没有问——尽管我可以去向那酒吧的服务员打听。
　　我离开了那个星球，带着心中的悲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