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一)也许每个星球上都有特别的酒 我想,也许 ...
-
透过飞船的舷窗向外看去,黑色丝绒的宇宙背景中,在闪耀着刺眼光芒的飞马座51下方,一颗浅棕色的星球如一个害羞的孩子,露出一半脸庞。
“贝勒洛丰……”
我漂浮在座椅上方,缓缓念出它的名字,那是我将要降落的地方。
目光从窗外收回,转向星图的全息投影上,扫过文字与图像的记录——它们来自我的同行工作者,他们曾经在二十一年前收集了这颗星球的信息,并将数据以中微子通信方式传输到联盟的宇宙数据库中。
而我需要做的,是更新这些信息。
我是行星观察员,6029号。
飞船离贝勒洛丰越来越近,它的全貌展现在前方。
从我的角度看到的极点,有一块椭圆的深绿色区域,那种绿宛如一座年岁久远的森林中古老的树叶,我曾在艾莫瑞德星的采矿场见过一些人高的原石,它们的深处也是这样的色彩。
这是极地附近的冰盖。
我看到同步轨道上有数十颗卫星,被飞马座51直射的区域闪烁着金属的银光。
它们开始时像一些小巧的机械昆虫,渐渐放大。
星球表面占据了广袤漆黑的宇宙空间,我看到了一些光带——仿佛神经元连接时的闪光,有一些聚集,有一些则如丝线。
这是星球上城市的灯光。
飞船下降的过程中,船内的场依旧保持平稳,我开始准备“出门”的东西,首先需要交换的货币,我会走入他们中间,他们不是全然的外星生物,我与他们源于相同的祖先。
待我收拾好东西,穿上一套墨蓝近黑的宽袖衣裳——这是一种流浪者风格的服饰,星球的原住民或许不会一下子把你当做星外来客,但明显的陌生感就如这袖子上的一道白线一样了然,不可隐藏。
——这时,飞船已安全降落在预设地点,这里是一片荒凉无人的砂岩区,但又靠近一座城市。
我的飞船或许已经和这颗行星的卫星系统进行了对话,也许没有,我不知道,但飞船没有和我说,说明一切没有问题。
我对它说:
“我走了,请照顾好你自己。”
它说:“请放心。”
我把它的声音设置为温柔的女性嗓音,所以在我的想象中,它被人格化为一个姐姐的角色,这样令我安心。
不是母亲——这不可能,不是遐想的异性——这很荒唐。
“拉拉。”我向舱门走去,一边用手势呼唤我的智能伙伴——它是一把雨伞。
我知道,很多像我这样在深空中独自驾驶飞船的人都会选择一种可爱的动物做智能伙伴——当然只是外表,比如猫啦、雪貂啦、狐狸啦,或者是孔雀,也会有龙和独角兽,这并不稀奇。
所以我选一把雨伞,也是不奇怪的。
在功能方面,我的拉拉比一只雪貂要实用的多。
它由坚韧轻巧的合金铸造,可以变形,它的伞面镀有数层电学、化学物质,可以抵挡宇宙辐射。
此时,拉拉伸长伞柄,在底端延展开一个小平台,我站在上面,握住伞柄,于是它成了一辆小型飞车,带我从荒漠驶向城市。
那些灯光汇聚之处。
(一)也许每个星球上都有特别的酒
我的拉拉可以做武器、手杖,可以变成吊床,可以披在身上。
当然,它依然保留着最初的功能,就比如现在。
这个城市的午夜,在下雨。
我撑着拉拉走在雨中,雨水积聚的路面如一面变形的镜子,把地面上方五彩的灯光揉成斑斓的色块。
即使有雨幕与拉拉的庇护,我依然会看到行人投来的探究与好奇的目光。
我已经习以为常。
我走到一片繁华地带,这里热闹的气氛让原住民在我身上停留的目光变短了,他们的笑容不曾停滞,因为心中充盈的喜悦,宽容了差异。
我走进一家酒吧。
只需稍微抖抖手腕,拉拉身上的雨水就会全部甩下。
酒吧里人很多,我就到吧台的一个空位坐下。
每到一个星球,我都喜欢到酒吧。
看这个星球上的人们怎样的聚在一起,怎样地分享快乐、激情与狂欢,怎样地度过他们生命中的时间。
——真的不同。
在很久以前,在我们的祖先还居住在行星地球上的时候,在我们还不能跨越空间,一天只能绕行星一周的时候,人们被隔绝在“国家”的无形界限中,有“民族文化”、“区域文化”。
如今在空间上隔开我们的是星球与星系,于是便有了“星球文化”、“星系文化”。
有的人疯狂,有的人沉稳,有的人爱笑,有的人喜欢艺术,有的人喜欢战争。
他们所在的星系系统,也参与了他们性格的塑造。
现在,我手里握着一只表面仿佛布满海螺的生物材料酒杯——它还是很干净的,尝着里面带一丝甜味的透明液体,用观察员的眼睛看着他们。
他们似乎很爱打扮,纤长的脖子上和手腕上、脚踝上都戴着一串串装饰品,有时能听到清脆的响声。
他们都很内敛,没有看到处于癫狂状态的人。
他们……
我正评价着,忽然迎上一双明亮的眼睛,这双发亮的眼睛的主人正看着我,他扭着头,透过一丛灯树。
我很容易地转开视线,没有再多停留,继续在他们中间,又远远地在他们之外地看着。
过了一会,很短的时间,他从人影中走到吧台这边。
“可以坐在你旁边吗?”
当我低头看着手里奇特的杯子时,他在我旁边礼貌地问。
他的声音不高,不那么突兀,又不低,在这里吵嚷的背景中恰好能让对方听清。
他们很内敛。我回忆着刚才自己对这个星球上人们片面的猜测。
我还记得他的眼睛。在我曾见过的很多双眼睛中,有些眼睛中有强烈的探究,或者“饶有兴趣”,我不喜欢那些,而他的目光是清澈的,我并不排斥。
然而,不论厌恶或是勉强可以接受,我都只会说:
“请随便。”
淡淡的一句,我没有抬眼看他。
他在我旁边的位置坐下来,便无声无息了。
他们很内敛。
我的思维中飞快地闪过这句话,仿佛是一种自主的、无意识地对情景的解释。
——我是说,我没有主动分心思再留意他了。
杯中的饮料喝完后,我又点了一杯颜色看起来像桃子的酒,上方是粉色,往下渐渐淡去。
酒保说这是“慵懒的洛阿”,洛阿是这个星球上一种皮毛呈粉色的小动物,可能像地球上的猫,但实际上,这种酒的原材料来自于一种辛劳工作的动物的乳汁。
它很粘稠,像胶水一样,不知为何,它让我想起早晨,故星有薄雾升起的早晨。
就在这时,坐在我旁边的那个几乎快要被我遗忘的人,他向我递来一盏如盛开的花瓣般的浅杯,杯中酒水清亮,其中还有一些如深蓝色珍珠似的颗粒。
我被这份饮品的外表吸引了。
他对我说:
“这是我们星球独有的,名为贝勒洛丰泪珠,它是一种来自海底中的水果,传说中……是深海神见不到光而流下的眼泪。”
他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声音低低的。
我转头,用稍微惊讶的目光看他,看着他含蓄友好的眼睛,一秒后,我只是说:“谢谢”。
我接过这杯星球的特产,低头看着杯中的珍珠。
即使我的服装与他们不同,也很难立即判断我是外星来客。
或许他会期待我问“你如何知道我不是这个星球上的人?”
但我不会说,我什么都不想说,不愿说。
我举起酒杯,让那些珍珠滑入口中。
那人在旁边问道:
“味道怎么样?”
“嗯……有点淡。”
我下意识面对他回答。
在我转开目光前,我看到他微笑了,眼里闪着光。那是一种纯粹的开心的情绪。
“它很特别,你觉得吗?”他又问,他的声音里隐含着一些期待。
“是的,谢谢。”
我的目光看向前方一个正在戴帽子的女人,机械或可说是冷漠地回应。
我没有看对方的脸色,他一时没再说话。
他应该离开。我想。
随后又想:哦,别想了。
他没有离开,我坐在那里,缓缓喝完两杯酒,期间他没有再说话,有那么一会儿,我再次沉入独自一人的思绪中。
之后,我站起身,把从宝石星球带来的蓝宝石放在桌上付账。
“这些可以吗?”
酒保瞪着眼睛低下头,让我想起鸭子。
不——我没有讥笑的意思。
酒保拾起宝石在灯光下转着看了看,然后对我点点头,不可思议似的。
我想起了什么,又拿出一颗来放在那个人身前的桌面上。
“这个给你,谢谢那杯酒。”
我不等他说什么,抓起拉拉出门去。
我打开店门的时候,那个人也追了上来。
此时已是深夜,即使繁华的中心区也变得空荡,夜雨依然在下,淅淅沥沥,比之前小了一些。
我走下台阶,撑开伞时,他问我:
“你有住的地方吗?我可以送你回去——这只是出于善意,如果你能相信我。”
我沉默了一秒。
——或许有一丝的同情,我从来不愿意伤害别人。
我还是摇摇头,走到雨中,也没有回头看他。
“不了。”
他没有再追上来,我随意挑了一个方向走。
他很快就会忘掉,这在他生活中只不过一个短暂的晚上,好奇、被拒绝的难堪很快就会消失,这很好。
每次这样,我都能感到我的心又结了一层冰,变得更冷。
更多的或许是一种“无感”、空茫。
这并不关乎异性间的暧昧,或称之为爱情的古老情感,而是人与人,或者同类,生命之间的“连接”。
或许起源于遥远的想要归属同类的愿望,在广袤而空旷的宇宙空间中,更加强了这种个体想要靠近另一个体的倾向。
十年以前,我就是这样的。
看着自伞尖滴落的雨,我想,也许每个星球上都有特别的酒,独一无二的,人,独一无二的回忆。
也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