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寸蒲草半只花》思念换粗茶

4、凉笙的独白（二） 我回

　　我回家的路上，月亮已然从山顶探出头来。被风吹的东摇西晃白花花芒草的种子，变成一个又一个的白伞子。芦苇花低着头，整个身子都快趴在地上，怕是再也挺不起腰来。皎白的月光晒在整个大地上，树影、溪流、芦苇花丛、芒草堆里，隐隐约约，光怪陆离。
　　“啧，秋老虎真个会冷死人”我埋怨一句，勾着脖子缩着颈，双手交叉抱着自己的胳膊往家里的方向小跑。
　　“杀千刀个，你躲到外头莫死的回来切，”
　　“晓得冷呵，还不进去寻衣裳披到，再恰饭。”
　　阿爹坐在门口，把烟袋紧了紧。竹制的烟斗，往地上轻轻那么一锄。没烧的很干净的烟丝从烟斗口子里蹦出来，冒着刺鼻的烟草气味，火花四溅。装精作怪的骂道。
　　我低着头，往自己睡觉的屋里头走。
　　“不恰饭喏！”
　　“不恰！”
　　我躺下没几分钟，阿爹就过来敲我的门。
　　“开门咯，我晓得你冒困嗬”阿爹在门外说道，又在门上敲了一遍。
　　“我下午自己去打酒的时候，打酒师傅刚从太缸子里出来，我就先尝了一口，味道跟你帮我打个一样。”
　　“阿爹错怪你来。得不。”阿爹又补充到，声音显的有点颤抖，显然是有些着急了。
　　阿爹今天好生古怪。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阿爹。
　　我打开门，阿爹摊开手，三块糖摆在我的跟前。阿爹把手往我这边伸的更近了一些，示意叫我拿住。
　　“我从打酒师傅屋里出来，打酒师傅送送个。”他说到。
　　我接过两个，对阿爹说。
　　“阿爹，你也恰一个。”
　　他半眯着着眼，干巴黑红的嘴角第一次有了一丝笑意。
　　“算你个死仔有良心，晓得留一个给我恰。”
　　剥开。里面是白色透明的糖衣裹着一颗四四方方奶白奶白的糖块。空气里都弥漫着扑鼻而来的奶香味。我口腔突然口水横行。
　　“阿爹，好恰不，啥子味道诶。 ”
　　“苦个，苦的很咯。”
　　阿爹假装皱着眉头，焌黑焌黑的老脸的眉心，拧成一个“川”字。
　　我剥开一个，放进嘴里。目瞪口呆。
　　“傻子噢，糖还会苦的哇？”阿爹笑哈哈哈的往他自己的屋头走。
　　阿爹说的没错，我都闻到奶香味了。还去问阿爹糖是什么味道，我真的是个傻子。
　　我慢慢吮吸着嘴里的糖，生怕它化的太快撑不过天明。
　　还有一块，留着给瑾年吃吧。他一定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糖。
　　我把糖放在红色塑料的袋子里，又把袋子放在枕头上面，再看一眼。
　　晚安，糖果。
　　我是被鞭炮吵醒的。
　　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响了一遍又一遍。阿爹把我叫醒并递了一件和昨天教官一样没有军徽的军装。然后将红色喜球缠满我的双肩。
　　“到部队以后，你要好好听教官的话，阿爹老了，没啥用了，只希望你能好好出人头地，不要和我一样在这个乡下种一辈子的地。”他说的语重心长。干巴巴的眼睛突然起了雾气。
　　我点头答应，然后转身摸过糖，往口袋里放。
　　阿爹趁我转身偷偷抹眼泪我是有发现的，他说是风太大迷了眼。
　　啧，大人教小孩不要撒谎，自己却不遵循规矩。
　　社神庵的供台，今天格外的热闹。
　　苹果、橘子、饼干、猪头、两个社神庵的供台放都放不下。冒着徐徐清烟的松香插的一堆又一堆，燃尽的香纸灰伴着秋风轻飘飘的飞向高空又落下。溪流对岸的路上，停了好几只铁皮盒子。盒子里坐满了和我一样穿军装哭泣的少年。
　　我从挤挤挨挨前来道贺乡里乡亲的人群里。一眼就望见了瑾年。
　　我记得那天的日头太刺眼了。大的我眼睛都睁不开了。
　　我满心欢喜的朝瑾年走去，并递出我顶喜爱的糖。
　　瑾年并没有接过。
　　“这糖好吃的很，还不拿到，傻子噢”我在心里骂到。
　　气的我眼睛眉毛扭在一起打架，我直接就剥开往他嘴里堵。
　　他这才咂吧咂吧的吃了起来。
　　啧，你看这个人，吃个东西都这么可爱，跟兔子精转世一样，嘿嘿嘿。
　　我还记得当我对他说，我去当兵，以后我会保护他时，他张牙舞爪的憨态模样。
　　我记得他说他也是男孩子不需要我保护，并假装想撸起袖子给我看他的手臂上的肌肉时假装强势模样。
　　我记得。。。。。。
　　傻子噢，男孩怎么就不用男孩子保护呢。
　　铁皮盒子滴滴滴的叫了一遍又一遍。鞭炮响了再响。
　　我终于鼓起勇气，再次抱住他。
　　“我说了，我保护你就是我保护你。”
　　并希望他明年能考上好的学校，然后来找我。
　　两旁的芒草开始往后倒退，铁皮盒子里的哭声太闹了。
　　故乡，再见。
　　阿爹，再见。
　　小年，再见。
　　我摆弄着我在故乡带过来的芒草和芦苇的种子，并挨个的区分，挑出来，放在两个玻璃瓶子里，贴上字条。
　　我走在军营的帐篷外，望着天上圆圆的月亮。
　　那边的月亮应该也和这边的一样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