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幕将启》白水尾鱼

9、Scene 9

　　夜里，淅淅沥沥的雨点拍击着窗格，S城的春天最是多雨，这座湿润的沿海城市，诠释着春寒料峭的字面意思。

　　林尧坐在宿舍的写字台前，准备新的教案。林尧兼职任教的教育机构老板，今天给他打了电话，新聘的老师没有经验，想请他帮忙代做个教案。林尧打开笔记本，刚开始敲键盘，电话就响了，是奚梦蕴。

　　“在干嘛呢？”

　　“写教案呢。”

　　“你还有心思写教案，出了那么大的事儿，你都不好奇吗？”

　　“我哪有你这么爱八卦啊……”

　　“胡说八道，我这哪是八卦，我是在深入掌握行业动态！”

　　奚梦蕴就是这样，能把自己的八卦爱好，说得大义凛然。

　　“哎你，现在身边有人吗？”

　　“萧淼出去找朋友玩儿去了，屋里没人。”

　　“好，那你听好了，千万别告诉别人。”

　　“你就说吧，我听着呢。”

　　“崔导演来了。”

　　“导演提早来……那不是好事吗？”

　　“好个屁，他这次来只待两周就要走，然后一直到合成前再回来。能相信吗？八周的排练，总导演只来三周。他今天晚上刚到，现在正在跟顾锦开会呢，明早就进排练厅了。”

　　“导演不是计划第四周来，然后一直待到首演结束吗？”

　　“对啊，这是计划没错，但是现在计划改变了呀。他昨天通知我们要改行程，我连夜给他订的机票，雪姐今天又发了好大一通火。我悄悄跟乔敏姐打听过，好像是韩国那边有其他剧找崔导演救场，所以他要在我们这儿硬挤出两周时间回国排练。”

　　“那这种时候找他救场，应该也是关系很好的朋友吧。”

　　“What？林尧，你到底站在哪一边啊。关系再好，也不能撂我们的戏啊，先来后到懂不懂啊。再说合同都是白纸黑字写清楚的。”

　　“哦，那制作人就拿合同要求崔导演按原计划来执行啊。”

　　“行啊，但是人家崔导演也不是一般人啊。不答应他，万一人不高兴了，在排练厅里不给你好好排，随便应付应付，到时候吃亏的不还是我们嘛？”

　　“这不能吧，崔导演好歹也爱惜自己的名声。”

　　“他上一部戏，在韩国演了不到一个月就Flop了，评论口碑两极化。我还听说……”奚梦蕴明知道没有人偷听，还是忍不住压低嗓音，“崔导演在韩国欠了高利贷……”

　　高利贷？

　　是什么样的情况，会让一位才华横溢的一线导演，欠下高利贷？

　　和影视、娱乐行业相比，戏剧圈一直是个净土。戏剧圈的人格外爱惜羽毛，伤口碑的事不做，伤人情的事不做。正是因为从业者做事有底线，戏剧行业才能始终不受资本规律的侵蚀，也是因为同样的原因，这个行业始终无法真正蓬勃发展，难以形成产业化。小而美、小富则安是这个行业的特点。

　　当晚，林尧睡得很不踏实，一会儿梦见自己穿书成了杜君山，眼前是马踏河山的古战场，城破在即，四处硝烟弥漫，他后背被敌军的箭簇击中，倒地的瞬间，四周的景物像墨水滴入水中那样晕染开。

　　一会儿功夫他又成了韩国□□片的老大，嘴里叼着一支烟，率众兄弟在一户人家里烧杀抢掠，那户人家的男主人，蜷缩在客厅的角落里，哭泣着说求求你放过我女儿……他梦见自己张狂地大笑，然后伸手去抓向对方……

　　一晃神，自己又站在一片绿色的草坪上，四周一圈种着梧桐树，在一片郁郁葱葱里，一个熟悉的身影跑来，对自己说，看什么发呆呢，拍毕业照了，说着转身跑向草坪另一头的人堆里，那堆人听到这边的动静，纷纷侧过身来，向自己打招呼，有的招着手。

　　林尧刚想迈步，突然，地面裂开了，切身的失重感袭来，他陡然张开了双眼，彻底醒了。

　　9:00AM 排练厅
　　最后一分钟，林尧拖着萧淼杀进排练厅，众人起哄鼓起了掌声，这掌声送给从来都是最早到的林尧，充满调侃意味。

　　9:50AM
　　热身结束后，众人依旧围拢在钢琴边上开声，眼尖的已经留意到，顾锦陪同一位较年长的男性，缓缓走进了排练厅。颜郝挑眉看向门口，对高梓熙示意，崔导演来了。

　　10:00AM
　　“集合一下！”随着舞监陶姐的号令，众人自觉围成一个圈。顾锦向大家介绍崔导演。

　　崔导演，全名崔宰贤，刚过四十，一双眼睛炯炯有神，看向你的时候，好像自带一股吸力。面容姣好，身形端正，这使他比实际显得更年轻一些。

　　韩国东国大学导演系毕业，刚毕业的头两年赶上了韩国音乐剧历史上的黄金十年。这个阶段催生了一系列后来脍炙人口的优秀原创作品，奠定此后韩国音乐剧的市场格局。

　　崔导演开口，先用发音有些蹩脚的中文和大家打了招呼，气氛陡然松弛下来。紧接着他用韩语向大家做了一番寒暄，翻译小夕立马跟上，大意是说，他在这个项目中，和大家相处工作的时间虽然不长，和大家也还不够熟悉，但我会尽力和大家一起把作品创造出新的高度。

　　林尧和大家一起，适时地鼓起掌来。冷不丁地，他发现崔导演正看过来，林尧忙报以掩饰性的微笑。

　　短暂的寒暄之后，在崔导演的要求之下，顾锦指挥场内的全体演职人员，将目前已经排练的部分，以断排的形式呈现出来。柯文翰、房凰坐在崔导演一侧，另一侧是翻译小夕和顾锦。

　　这一遍断排异常安静，场内几乎没有一丝交谈声，除了排练厅正中表演的演员，排练厅里简直落针可闻。而演员则个个血槽爆表的状态，仿佛房间里开了放大器，所有人的表演都被无意识地放大了，年长一些的演员如郭璞玉、赵斐彦还能一如既往地诠释人物，年轻一些的演员，则明显把握不住尺度，一人放大表演之后，带着搭戏的人也跟着放大，互相较劲一般，整个能量状态虽然饱满，却也暴露了太多表演细节的缺失。

　　这一次的断排，其实压力最大的人当属顾锦，这不仅仅是对演员的表演验收，也是崔导演在考教这位年轻导演阶段性工作。

　　林尧坐在一侧的候补席，望向顾锦，只见他眉头紧锁，一双本来润玉般的眸子透出鹰隼的寒光。

　　断排结束后，演员们飞快喝了水，揣着气围拢过来。崔导演先是礼貌地感谢所有人，特别感谢了这两周里代替自己在现场工作的顾锦，表示目前的整体排练进度令他比较满意，指出声乐部分的演唱难度，会和柯文翰一起工作来解决。

　　然后，他向场内所有人一一巡视过去，接着向大家宣布了一个重磅消息：“在我工作的这两周里，杜君山这个角色将由演员林尧来进行诠释。”

　　站在最外边的林尧懵了，疑心自己听错，却见所有人都将目光齐刷刷投向他，只能本能地回报一个“我什么也不知道”的微笑，事实上他也确实什么也不知道。

　　崔导演这一手仿佛平地炸惊雷，最先反应过来的竟然是高滓熙，他冲着小夕高声嚷了句：“是不是翻译翻错了？”

　　小夕有些委屈，“导演刚刚说了两遍，我怎么会翻错呢。”但她仍是耐心地用韩语再次向崔导演求证。崔导演这次没有理会，反而点名高滓熙，说今天排练结束后，单独找他约谈。

　　而本该是漩涡中心的丁一墨，却是从头到尾，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疏离态度，仿佛他早已知晓这个决定。

　　这一天的排练就在极度诡异的场面中开始了，直到午饭时间，林尧都没有机会找奚梦蕴问清楚。

　　“导演点名让你排杜君山，那丁一墨呢？你排练的时候，他干嘛？”奚梦蕴的电话终接通。

　　“他在边上做笔记啊。”

　　“哦哦，那就好。”

　　“那就好？一点也不好，你能不能给我解释一下，这究竟怎么一回事？”

　　“你问我？这件事我知道的不比你多好吗？你看我们制作公司的人，今天哪一个在场吗？”

　　“什么意思？”

　　“导演下了禁足令。”

　　“禁足令？”

　　“对，他禁止制作公司的人在他工作的这两周里出现在排练厅。也禁止我们干预他在现场做的任何决定。所以我知道这件事，一点也不比你早。不过你放心，既然丁一墨都能接受现在这样的安排，一定是雪姐出面和他已经谈过了。你就先安心跟着崔导演工作吧。”

　　限制制作人及其下属非召唤不得出入排练厅，这在英美戏剧圈比较常见。排练厅属于主创和演员们，唯一获准在里面工作的行政人员是舞台监督。

　　创作是一件极其私密的事，用崔导演的话来讲，他要为每一位艺术家创造安全的氛围，帮助他们打开自我。行业里经常说，这是导演要对演员“施咒语”。

　　林尧从业以来进过的所有剧组里，上一个提出这个要求的人还是《罗朱》的导演Michael。

　　午休之后，林尧重新回到排练厅，其他演员们已经就位在两侧，小声交谈着，有人看到他进来，马上示意噤声，各自散开了。林尧觉得很不是滋味，而他自己心里也是满肚子疑惑，不知道该问谁。他环顾四周，撞上一个视线，那人的嘴唇一开一合无声地说了一句话，林尧再低头时整张脸不受控制地烧了起来。

　　顾锦说的是：晚上我去找你。

　　下午重新恢复排练，崔导演雷厉风行般走进排练厅，对接下来两周的排练日程做了一些调整，他在的这两周里，以戏剧排练为主，并且主要以杜君山的两场重头戏为主，音乐和舞蹈的排练安排大幅减少。他每天只工作到下午两三点，之后的任务会移交给顾锦。

　　后来听说，他每天从排练厅离开后，就直接回酒店的房间，一直工作到深夜，然后其他主创们会收到他的“深情拜托”，这些拜托的内容包括请柯文翰用下半夜的这段时间里，创作出一首全新的3分钟的歌曲，用于第二天上午的排练。也有请关邑老师根据当天的排练笔记，重新写一段对白替换原来的部分。房凰则被要求将已经编完的大部分段落，重新推翻，新创出完全不同的版本，让导演进一步挑选。

　　而顾锦则是最惨的那个，他不仅白天有排练任务，夜里还要跟进掌握所有的创作变更，和各位老师开创作会议。

　　崔导演就像一部自抽鞭子的永动机，给整个创作团队注入了不可思议的动力，鞭打着每一个人，勤勤恳恳地压榨着自己几近枯竭的创意。

　　每天早晨，舞监会收到来自创作组全新的剧本段落、歌谱、甚至歌曲小样，演员只能用非常短的时间消化新的内容，然后导演就开始亲自上场拉调度，他给的指令非常清晰，仿佛所有的调度已经在脑海中演练过无数遍。

　　不过此刻的林尧，还沉浸在一种巨大的未知里。下午的排练他强打起精神，先不管三七二十一，拿出该有的专业态度应对排练。

　　排练一结束，林尧就央求小夕带自己去见崔导演，他要亲口问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小夕看到林尧一脸愁容，心领神会，带他敲开了主创休息室的门。

　　晚上，林尧回到宿舍，和正要出门的萧淼撞个满怀，萧淼赶着和剧组的其他演员去附近吃饭。今天发生的事很多，林尧知道这个时候他应该去和组里的小伙伴们待在一起，但他自己还在消化整件事，还没有整理出思绪，只得谢绝了萧淼的吃饭邀约。

　　萧淼望着林尧往房间走的背影，突地说：“林尧哥，你的努力大家都看在眼里，我也支持你。”说完还撅起了嘴唇，啵了一个，“我随时为你加油哦！回来给你打包吃的。”一边笑着关门跑出去了。

　　经他一闹，林尧心里松快不少。事到临头，也不是自己能控制掌握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

　　公寓的门“咔嚓”响了。

　　“又落什么东西？”林尧以为是萧淼去而复返，一抬头却看到顾锦从门外走进来。

　　“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