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幕将启》白水尾鱼

1、Scene 1

　　S城 18:40PM

　　“听说顾锦回国了。”

　　早春的风吹过皮肤，还有一丝寒意。沉寂了小半个冬天，这座城市的剧场圈也如往年一般，慢慢复苏过来。

　　林尧站在美心大剧院门口接过奚梦蕴递的戏票，还未来得及道声谢，就先被她随口提到的消息惊得一颤，继而回道，“他回来关我什么事？”

　　“嘿，老娘可是一听到消息就先告诉你，你还不领情。你说你们没关系？他不是你的……”

　　林尧正待截断她的话茬，奚梦蕴却自己顿住，一掌举起示意他噤声，并一手按着腰间的无线内通，对准耳麦回了句利落的英文，便对林尧匆匆道“不跟你闲扯了，我要回后台了，晚上老地方宵夜哈。”

　　奚梦蕴一边说一边穿过剧场外聚集的观众，艰难往演职人员通道走去。看着她一身黑衣，从头到脚，马尾辫高高束起，干练又英气。

　　林尧趁她拉开门回头张望之际，将右脚向后一步微微屈膝，扬手拿着她給的票，优雅地一个谢幕，用嘴型小声说“谢谢你的票！” 。

　　奚梦蕴是林尧的圈中“闺蜜”，和自己一样是半路出家，奚梦蕴本科学的是新闻，林尧本科念的则是英语，大一的时候因为现场看了人生中的第一部音乐剧而立志投身于此。

　　看着同学毕业后个个朝着人生巅峰目标大步迈进，他俩则常常以“不务正业”、“玩物丧志”自嘲安慰，或者以“飞蛾扑火”、”义无反顾“来表达自己对音乐剧的志向与忠贞。

　　林尧这才端详起戏票，上头印着原版音乐剧《阿丽尔》的字样，底下一排小字：Musical Public荣誉出品。这部国际巡演制作，已经不是第一次来中国巡演，以其昂贵华丽的舞美制作和旋律抓耳的歌曲迷倒一众粉丝观众，票房火爆，可谓一票难求。

　　奚梦蕴在阿丽尔国际巡演组担任技术翻译，托这位闺蜜的福，林尧今晚能再次领略这部号称千万美金打造的昂贵制作的魅力。

　　看一眼表面，离演出开始还有一段时间，林尧紧一紧领口，朝街对面的餐厅走去。考虑到演出全程两小时四十五分钟，中场休息剧场也不允许进热食，林尧决定先喂饱自己，然后掐着点进剧场。

　　不多时，林尧坐在沿街的一家轻食店里，细嚼慢咽吃着一盘沙拉，叉子在盘子上无意识地划着，发出一道让人发麻的擦音，视线透过窗外望向街边冒出新芽的银杏树，想到奚梦蕴刚才说的话，思绪一时飘散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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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你真正入戏时，观众不会再关注你的性别，甚至因为你的表演，而忘记朱丽叶本来的性别”，白发的长者，以纯正的伦敦口音，字句铿锵，一字一顿地向排练厅里坐着的七个大男孩说着，负责翻译的女孩儿大声把他的话翻译出来。

　　“模糊角色的性别，是掌握这部剧最关键的钥匙。”

　　“记住，你们在戏里是学生，去享受整个学习的过程。为每一分钟新学到的内容而兴奋不已。”

　　“当触碰到禁忌的时候，就连最乖的学生，也会感到难以抑制的心悸。”
　　……

　　明窗净几的排练厅里除了白发长者的声音，鸦雀无声。林尧也双手抱膝坐在地上，下意识回避导演的眼神，作出认真咀嚼导演意图的样子。

　　老人那双经过岁月的洗礼已经浑浊的双眼，不失锐利地扫向众人，问，“现在，告诉我，你们还有什么问题？”

　　片刻沉默，一人乖觉般举起右手，未语先笑道，“我有！”，这一笑，把排练厅里几乎凝固的气氛一扫而空，端是明眸皓齿，俊朗无俦。

　　“又是你，顾！”导演毫不惊喜般调笑他，惹得众人阵阵发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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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意识倏忽回笼，林尧点亮餐桌上的手机，滑过未读信息，平时潜水的一个音乐剧圈内发烧友的群里，有几百条聊天记录刷刷跳出，瞥了一眼，发现最热火朝天的讨论竟然是，顾锦刚回国就录了Musical Weekly 的线上节目，花絮一放出来，女孩们嗷嗷直叫说更帅了。林尧看得蹙眉，起身去结账。

　　19:27PM，林尧经过检票口，朝着自己的座位寻去，12排正中间，看来奚梦蕴在组里混得不错呀，拿到了最高票价的VIP席位。虽然位置偏后，但却是欣赏整剧的最佳视角，而且这个位置的音响效果堪称最佳。

　　可惜看不清演员的面部表情，林尧作为一名音乐剧演员，总是下意识去关注表演细节的处理方式，关注演员对角色的塑造。

　　抬头望向舞台，从投影仪射出的光打在厚重的幕步上，勾勒出一幅瑰丽的画卷，无愧于重金打造的国际巡演。

　　19:29PM林尧正襟危坐，就待好戏开场。

　　突然，林尧的心脏仿佛被重物击中，有那么一瞬间停止跳动，随即他状若无事般矮下身子，把脸半埋在高领毛衣里，不自觉地瞟向正前方五排开外一个挺拔的身影。

　　只见那身影倾身和身边的女伴说了一句什么，露出一张脱去稚气后英俊的侧脸，两人互相调笑两句，便转过头正视舞台。不多时，场灯灭，指挥落下手势，音乐响起，大幕起。

　　顾锦真的回来了。

　　这个认知占据着林尧的大脑，上半场看得浑浑噩噩，直到阿丽尔的一曲高歌落下最后一个音符，大厅爆发雷动的掌声，继而场灯打开亮如白昼，两侧字幕提示中场休息20分钟，林尧才回过神来。

　　眼看五排开外的身影还没有要动的意思，林尧一猫腰躬着背顺人流走出了观众席，然后径直一路走出剧院前厅，几乎落荒而逃般放弃了下半场的演出。

　　这个圈子实在太小了，简直避无可避。

　　狂奔回家，林尧疲惫般依靠在门上，缓缓坐到木质地板上，望向天花板的某处虚空发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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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天湿热的小排练厅里，蓝色的绸缎飞舞着，伴着爱尔兰风笛悠扬的曲调，绸缎忽上忽下飘扬起来，握着绸缎两端的人，在房间的中心点一触即离。

　　绸缎最后一次抛向天空，然后缓缓落在一人身上，将他从头到脚裹住，另一人稳稳走到他面前，用双手捧住对方的脸，落下虔诚般的一吻。那灼热的气息，仿佛穿过三年时光，又一次带给林尧止不住的悸动。

　　让我被抓也好

　　让我死也好

　　只要你愿意

　　我愿意这光亮是月亮女神的额角，而不是清晨太阳的微光

　　我愿意这声音是夜莺的啼叫，而不是云雀报晨的鸣音

　　因为我想多留在你身边

　　哪怕一时一刻*

　　被这双深情的褐色眼眸盯着，哪怕片刻，任谁也会心神大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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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没有开灯的房间里，林尧吁出一口叹息。

　　22:30PM 电话铃响，来电显示奚梦蕴。

　　“喂……”林尧的嗓音中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喂，你人呢？我们都到了。”

　　林尧这才想起来，晚上约了宵夜。对着镜子调整下表情，一边对电话道，“我这会儿在路上呢，你们先点，我晚上不吃东西了，就来喝一杯。一会儿见。”

　　23:00 PM剧院区国王啤酒

　　穿过酒吧人流，远远就见奚梦蕴半靠在一个瘦弱的男孩身上，拱着一圈人举杯牛饮。

　　“快来快来！给你们介绍，这是我闺蜜林尧，也是音乐剧演员哦。”奚梦蕴招呼林尧，就要加入战局，唤来侍应生給他点了一杯莫吉托塞回他手里。

　　音乐剧圈素来有句话“十男九Gay”，奚梦蕴跟人介绍说林尧是闺蜜，大家心中就有些心照不宣的意思。林尧长得虽然不甚高大，却也不失男子气概。奚梦蕴上来就这么介绍，想来是已经和这两个玩得很好了。

　　“你们好！”林尧礼貌地向圆吧台边上一男一女致意，猜测他们应该都是阿丽尔剧组的小伙伴。

　　“啊！你是……我肯定看过你的演出！你演过什么？”女孩看到林尧就红了小脸兴奋道。

　　林尧一哂，“不会吧，我一直演群舞、替补什么的，你看过也认不出来啦。”

　　“啊，我知道的，就在嘴边了……等等”，女孩皱着眉眼想了一下，突然道：“是朱丽叶！你演过朱丽叶，对吗？”

　　瞬间，奚梦蕴发出一阵爆笑，”林尧，你的黑历史，哇哈哈哈哈。果然让人印象深刻。林尧只能扶额以报，“我演的是学生二，好吗？是学生二！”

　　“是《男版罗朱》吗？”边上一直充当奚梦蕴人形椅背的男孩终于出声道，“那部剧我也很喜欢啊，我们学校表演系也排过一个汇报版。”

　　“没错，就是男版罗朱，这位林尧同学就是史上最刚朱丽叶。坊间称42码朱丽叶就是这位！哈哈哈哈哈”，奚梦蕴只要逮着机会，势必要把这个梗逢人必说一回。一边说也不忘給林尧介绍两位新朋友。

　　被奚梦蕴半靠着的男孩叫萧淼，还在念书，戏剧学院音乐剧表演专业，明年毕业，目前在阿丽尔剧组里实习抢装员，阿丽尔是一支国际巡演团，演员和核心技术人员都是外籍，萧淼只能通过学校的实习项目推荐才混进了组。认出林尧的那个女生叫小夕，也是阿丽尔剧组的翻译，专业是韩语。

　　三年前，林尧争取到《男版罗朱》的角色时，并不知道他的角色是要性别反串的，当时的剧名也没那么直白。招募演员的时候，只介绍角色是学生一二三四。剧组很多人直到建组才拿到剧本。

　　当时它在海外也是一部比较新锐的作品，第一次被翻译引进，打着叛逆莎士比亚的旗号，改编自经典莎剧《罗密欧与朱丽叶》。简单来说是一部戏中戏，四个天主教会的男学生，半夜偷偷排禁书《罗密欧与朱丽叶》，陷入了有关人性被压抑的思考。

　　当时的服装设计师，在第一天建组会的时候，大大咧咧向舞台监督抱怨说，制作助理收集来的尺寸，错得太离谱了，组里有位42码脚的朱丽叶小姐，从此，42码朱丽叶就成了林尧的剧组昵称。

　　酒吧里四人很快哄笑成一团，熟络起来，奚梦蕴便捡起之前的话题，今晚下半场的演出因舞台事故暂停了十分钟。

　　“出舞台事故了？有观众退票吗？”林尧有些惊讶，这么大的制作，一票千金难求，可以想见明天的行业八卦渠道，一定会沸反盈天地讨论这场演出暂停。

　　奚梦蕴狐疑反问道，“你没看下半场啊？”

　　林尧瑟缩了一下，不敢说因为自己一时怂，白白浪费了一张VIP票，便含糊其词道，“我中场接到老板电话，等打完都快演完了，就没再进去。”

　　林尧除了音乐剧表演，为了赚房租和生活费，就在一家儿童教育机构里当助教。机构的老板其实希望林尧能签固定劳动合同，并愿意许以高薪，以他的实力，完全可以独立设计一门课程，单独教学。但他之所以选择当助教，就是因为一旦有演出排练，可以停薪留职休长假去跟组演出。

　　一个专业出身的舞台剧演员，想要单纯靠排练费、演出费养活自己，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林尧是从其他专业中途转进来的，其中艰辛更不足为外人道。

　　小夕：“今天这阵仗，真是吓死我了，差点就要给韩国导演取消明天回国的机票了。还好恢复演出了。我可不想再来一个通宵合成，太熬人了。”

　　萧淼：“你们今天走的时候，看到制作人吗？脸都方了。”

　　奚梦蕴一本正经道：“她脸本来就是方的啊，我刚刚就站她对面。天哪，没想到雪姐发起火来那么霸气，都快把我们技术总监喷死了。整整训了10分钟，最神的是她一句英文一句中文交替骂，还自带翻译效果哈哈哈哈，我这个翻译可以辞职了。”

　　小夕：“昨天首演还好好的，谁知道今天就来了一个10分钟大暂停，不愧是黑二场啊，大开眼界。”

　　萧淼：“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经历演出暂停，太刺激了。”

　　林尧：“你们没拜台吗？美心剧院一直就很邪门，一般剧组都要首演拜台的。”

　　奚梦蕴：“雪姐不信拜台的，她是英美那一套，昨天首演庆功还请剧组玩到下半夜。谁知道今晚会出事故，她刚才肯定心疼庆功宴的钱白花了。”

　　林尧：“黑二场嘛，也正常。”

　　一般来说，剧组上下憋足劲，神经紧张地顺利渡过首演后的第二天，由于骤然松懈而导致演出人为事故，被称为黑二场，有时剧组会避免在黑二场的时候邀请重要的嘉宾、媒体观看，以免影响口碑。

　　小夕：“我听说，Musical Public今年要靠这轮《阿丽尔》翻盘呢，去年的《四十六街》赔太多了。”

　　林尧：“MP的经营状况不好吗？每年都做那么多大小制作，赵老板应该不缺投资人的钱吧？”

　　奚梦蕴一听就来了劲压低声道，“我听可靠消息透露，雪姐在融资重组公司，她今天为什么发那么大火，就是因为她今晚陪着新投资人来看自家出品最卖座的戏，结果遭遇了舞台事故，啧啧啧，完了完了。”

　　萧淼插嘴，“他们公司要破产了吗？我上个月还参加了新项目的演员选拔，在等结果呢，我们班的都去面试了。”

　　小夕：“我也就是……道听途说。”

　　林尧：“你说的新项目是《五陵年少》那个原创项目吗？”

　　萧淼：“对对对，就是那个。我听师兄们说，男主定了丁一墨。”

　　奚梦蕴：“林尧，你也去面那个了吧？有结果吗？”

　　林尧：“还不太清楚，他们制作部的今天给我打了电话，说明天让我去聊聊。”

　　奚梦蕴：“约你见面谈啊，那就是有谱了！先恭喜着！”

　　林尧：“承你吉言吧。”

　　小夕和萧淼也连忙道过喜，只是萧淼没有接到电话，心知八成已落选，一时闷闷不乐，三人遂安慰他再接再厉。

　　一部大型音乐剧的演员选拔，至少会吸引一千名以上演员前来竞争。通常一部剧中有名有姓的角色不过八、九人，再加上十六到二十位群舞。经过简历和视频筛选的演员们，被安排集中在几天里，逐一通过声乐、现场舞蹈、戏剧表演方面的考核进行层层遴选，最后脱颖而出的候选人，须得平衡戏剧导演、音乐总监、编舞以及制作人在内的四方意见，最终取得角色，这无疑是一个残酷的过程。

　　萧淼还在念书，能有机会多经历几次演员甄选，积累经验实是件好事。林尧经过这几年的努力，渐渐凭实力得到为数不多的演出机会，他所付出的艰辛，奚梦蕴是看在眼里的。

　　这一晚，四人喝得身心俱畅，奚梦蕴、小夕和萧淼，都是明年下午四点到剧场工作即可，林尧上午也没课，肆无忌惮和他们三个过上了剧场时差，昼伏夜出。喝到下半夜，还算清醒的林尧挨个送他们三个上出租车。

　　奚梦蕴关上车门，突然想起来今天听到的另一个八卦，于是按下车窗，朝林尧挑眉道：“你大概还不知道吧，可别说我没提醒过你啊。”

　　林尧：“什么啊？”

　　奚梦蕴捂嘴坏笑两声，不紧不慢道，“顾锦也要进《五陵年少》组哦。”

　　林尧突然酒醒了三分。

　　奚梦蕴：“拜拜！” 说毕一骑绝尘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