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葡萄酒【短篇集】》枝上啼

2、第二章 囚于时间的怪物 它将永远在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在很久、很久以前，久到连风都将这陈朽、古旧的故事抛下，久到那时见证的星星都陨落了……”

　　神战之后，在众神的鲜血滋润下。

　　万恶的深渊迎来了它的第一个孩子，一只并不讨喜的……怪物。

　　小怪物从诞生起，就很饥饿，它由罪恶滋生，自然也拥有贪婪的性子。但是不知道深渊当初被什么影响了，一只本该无所畏惧、阴险狡诈、性情暴戾的小怪物，硬生生成了只不仅傻乎乎还胆小的怂怪物。

　　它很饿，但它怕撞上神明，只好东躲西藏地找东西填肚子。可它生来就以众神的鲜血为食，一些灵物怎能令它满足。这不，就过了几天，它就饿得两眼昏花，出现幻觉了。

　　在它的侧前方有一位负伤的神明。

　　智商不足的小怪物纠结了好久，最后都把自己给打结了，得亏它本身就是混沌无形的，才没把自己勒死。它慢吞吞的挪过去，从晌午到黄昏，在真正喝到了神明的血后，开心地打滚儿。

　　神明的样貌极盛，因失血过多而脸色苍白了些，却更添了份病态的脆弱美，任谁都会心生绮念。奈何在小怪物眼中，神明周身都被因血液而流失的神力包裹，就是个大光球，馋得它恨不得扑上去咬一口，但小怪物是真怂，到底也没敢。

　　小怪物将神明衣服上的血液吸食干净后，依然很饿。在饥饿的驱使下，贪心的小怪物头一次胆大包天地蹦到神明颈窝里，舔舐神明颈间狭长而深的伤痕。

　　之前就说过，神明因血液流失而散失的神力才辨不清身形面容。但小怪物已将神血吸收了，形貌昳丽，身姿绰约的神灵慢慢露出面容。

　　可是小怪物才不管祂长得好不好看呢！这可是它诞生后，第一次吃饱。它想：祂真是好心善良的食物！

　　此时，吃饱后放松了的小怪物懒懒地在神明身上滚动，差点整只滚进神明的衣襟里。

　　它呆了半晌，慢吞吞地爬出来。恰逢此时，上方传来了一声轻笑。

　　小怪物一抬眼就仿佛撞进了神明一浓一淡的勾魂摄魄的璀璨金眸中。

　　惊得它原地就炸了，变成稀薄的黑雾四处逃窜。

　　那神明含笑望着它逃走，并不着急，反而有闲暇支起身子，祂身后以不可思议的速度长成一株参天蔽日的大树。祂倚靠着树，虚弱的咳了声 。

　　然后伸出修长白皙的手，极缓的虚虚一抓。

　　祂颜色浓郁的金眸变得淡漠，如同深埋在寒冰万尺下的太阳 。

　　“缚。”
　　因逃窜而四分五裂 ，自己都找不到其他身体的小怪物硬生生被神明的言出法随给拽了回来。

　　神明优雅的，慢条斯理的，把没有形状的小怪物揉成了个……球 ？

　　它起初还想过反抗，但在坏心眼的神明手心里，根本抵御不了，拼死挣扎最多也只是延缓变成球的时间。所以，胸无大志，没心没肺的小怪物索性躺平认栽。

　　它大脑放空地想：没吃的，饿死 ；吃饱了，杀死……算来算去，它惊喜地发现自己还赚啦!忧郁且丧的小怪物瞬间高兴了!

　　它觉得这只神明真是一只好神明 !

　　时间的神明却并没有直接将它杀死 ，而是打算对它进行盘问。

　　毕竟他在如何懒惰，但作为神明的基本职业操守还是有的，一只黑兮兮的，吸食神血的东西，怎么看上面都顶着个大写加粗的“有问题” ! ! !

　　“来自何处 ？”

　　不论等级大小，每个神明都会有些特别的办法来逼讯，祂也不例外。

　　“从娘亲黑漆漆的肚子出来的。”

　　祂听到它的语言。

　　多次逼问，结果仍旧如此。

　　小怪物见神明若有所思，吓得一动不动，安静如鸡。

　　但是它没说谎呀……小怪物委屈得冒泡。

　　神明几番折腾下来，才终于确定了，所有的东西就是个智障。（真字面意思）

　　祂有些困乏，索性先将它带回去，慢慢翻阅古籍。

　　他为时间的神明，万物都有时间，时间所经之处都将一切记录，且永远不会丢失。

　　可以说，众神之中，他最为博学，因为时间无所不知。

　　小怪物构造着实有些奇怪，无形又有形，若非他手段特殊，也抓不住它。

　　“饿吗？”祂割破苍白脆弱的手腕，引诱小怪物。

　　小怪物极乖巧的点头，好吧，它没有头，只是小幅度跳了几下。

　　它其实还不饿，但它就是想吃，不只是因为它贪婪的本性，更是因为它饿怕了。

　　它之前，真的处于饿死边缘，一直都是。它胆子小，不敢猎食，若不是娘亲（深渊）怕它就这么死了，拼死拼活的偷偷救济它，它还挨不到这天。

　　小怪物不怕死，不怕疼，但真的怕饿。

　　所以神明极轻松地将这只傻乎乎小怪物哄骗了回去。

　　就像之前说的，这是一只不讨喜的小怪物。

　　它贪婪的性子不可能改变，若时间的神明不能提供足够鲜血给它，它就会偷偷吸食其他神明的鲜血。祂无数次替它遮掩，为此烦恼却没办法，毕竟像小怪物的胆子是给祂养肥的。

　　小怪物从来都是随心所欲又横冲直撞的，又因它实在难以被众神察觉，所以知道了众神做的一箩筐腌臜事。在一次被打扰晚餐后，小心肠的它将那些事都给暴露出来，招来众神的极度厌恨。

　　时间之神时常陷入睡眠，让他睡去时，规则会自发将祂保护起来。在这期间，小怪物连碰都不能碰到祂。

　　在一次神明长睡时，众神对它多有防备，它足足半个月没有吸食到神血，陷入极度暴虐状态，被众神抓到了把柄。

　　当它清醒时，向来仙气萦绕的神界破损了大半，众神皆负伤，甚至有些低位神明正在消逝。匆匆赶来的时间之神面无表情的看着它，那双平日净是温暖平和的深浅不一的金色眼眸第一次显现出凌厉、复杂的情绪。

　　有负伤的神明指责时间之神：“您是否堕落了!将如此邪恶的东西饲养多年!”

　　“请您动手处决它，若不然，吾等将把罪责算到您身上!”

　　众神声声逼迫道。

　　时间之神的神情难辨，祂没有说话，只是向小怪物迈上一步。

　　这一动作将小怪物吓得往后缩了缩，它再傻，也隐约知道这事不好收场，以及祂……生气了。

　　可到底，它也是怯怯地，小心翼翼地靠近了祂。

　　毕竟，它活了这么多年，唯一信赖的也只有这位温和的神明了。

　　神明将它拎在手里，只对众神留下了一句话：“明日再商讨。”便回了祂的宫殿。

　　祂将它扔下小榻上，也不理会，直接出去了。

　　小怪物等了好久也不见祂回来，就沉沉睡去了。

　　它心大，以为这次跟往常一样，神明会照样将它护在身后，为它解决一切麻烦，而众神依旧只能隔着祂面色铁青地瞪着它。

　　它是被冷醒的，神明坐在榻边，冰冷的手有一下没一下的抚摸着它软绵绵的身体。见它醒了，祂还将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手送到它面前，轻笑了声：“饿了？”

　　小怪物刚想咬下去，却见那只手在温暖的阳光下泛起薄薄的雾气，仿佛是错觉般，如梦似幻。

　　神明温和地看向它，祂今日的眼睛格外的明亮，像凡间点燃的蜡烛。

　　“不吃吗？”

　　小怪物想了想，觉得自己还可以再顶一会儿，就摇了摇头。

　　这倒是令祂愣了下，神情愈加柔和：“倒是没白养你。”

　　小怪物被别扭地蹭了蹭他的手心，想：它才不蠢，祂这么虚弱，它再吃，万一让它死了怎么办！它想着，又有些得意，它可真是一只贴心的小怪物！

　　神明像往常一样，将它搓成了个球，叹息道：“罢了，这样也好……”

　　祂将它带了出去。

　　“后来呢？”

　　误入此间的客人有些着急地问。

　　馆长微低下头，一下一下地给膝上大猫顺毛，大猫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微微睁开漂亮的灿金色的眼睛。

　　年轻的馆长挽了鬓边黑白相间的头发，细长的镜链随着碎发晃动，折射出晃眼的光晕。

　　“后来啊……”她面色柔和，似思索了一番，“小怪物死了。”

　　客人显然并不满意这回答，但也不好意思继续追问。

　　馆长将客人送走后，重新翻开之前的书，她动作很轻，很慢，很虔诚，像是怕惊扰了什么，那书的边缘有些泛黄，纸页起了些毛，像是被人常常摩挲 。

　　时间所经之处，会把一切都记录下来，而那些所记录的，将一封存在此处——永恒静止的时间裂缝。

　　这书记录的是祂的一生。

　　“……时间亦有缺陷，祂于时间诞生，终将以身填补时间规则。此前，为规避深渊之子弑神之罪责，将其封印在时间裂缝……”

　　小怪物活了下来，但这个代价，确是令祂失去了再次醒来的机会。

　　祂将永远长眠，不再醒来，与万古的时间长存。

　　而她，将在这世间最安全的囚笼里，守望着永远不归的神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