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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马洋的幻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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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晚,相对的两个宿舍都有两盏微弱的光,一夜未熄。
陆明哲被尿憋醒下床的时候,不竟吓到腿软了一下:“大仙,您一夜未就寝啊。”
虽然他是压低了嗓门说话,但是另一个室友条件反射般诈尸,也拿起了课本开始看。
张三同学上个厕所的空档,回来就看见两尊佛伏案潜习。他戳了戳眼睛都还没完全睁开的谢迪:“谢总啊,您知道现在几点吗?”
“几点?”谢迪的声音还带着睡意。
张三兄弟亮了亮他的手表:“凌晨三点。”
“靠。”谢迪发出一声感叹词,迅速回归被窝,没两秒就鼾声大作。
陆明哲敲了敲车遥的桌面,他是不敢再随意亵渎仙人的身体:“他这是在梦游吗?大仙要不您也眯一下,不然这孩子迟早被你折磨疯。”
“我有心事,睡不着。”车遥回答。
陆明哲一边往床上爬一边回答他:“要是凡人的事我还能帮帮忙,您这变态题,我还是不要自讨没趣。”
他以为,像车遥这种一心扑在学习上,做完奥数,跑径赛题的人,他的心事,约莫就只有哪道题卡住了。
车遥本来还想顺势问问他,像他这样脑袋里少了一根筋的人,要怎样哄。好家伙,他还没有克服薄脸皮讲出来,这人就直接拒绝了。咋的?他遇到的事都是无解吗?
车遥连解了几个答题,答案都是无解。一直决战到天明,也没突破出去。
“靠。”车遥也破天的骂了一句。
这一声虽然轻,还是让小心翼翼洗漱的两个人抖了一抖。
谢迪碰了碰张三壮士,壮士义愤填膺:“这是谁惊扰了仙人。”
车遥看着这一叠试题,莫名烦躁:“这些题今天跟我过不去是吧。”
陆明哲腆着笑脸:“那哪能啊,只有大仙虐他们的份,他们哪敢招惹您啊。”
车遥最终放弃,也加入到了洗漱的队伍中。仙人就是仙人,连洗了三遍冷水脸,顺带把头也埋在水龙头下洗了洗。
陆明哲问谢迪:“这是受刺激了?”
谢迪指着自己的熊猫眼,一脸哭相:“受刺激的应该是我,跟学神一个寝室太刺激了。”
三个人回到教室后,车遥倒是精神奕奕,陆明哲则是丢下书包就呼呼大睡,而谢迪拿着英语课本,头垂得越来越低,就要碰到桌子的时候,又迅速弹起,背另一个单词。
谢迪跟周围的人诉苦,说着自己精神压力是怎样怎样的大,连睡个觉都从来没有睡踏实过。他转过身去看车遥,对方还挺直着背,在背英语4级的单词。
“他是机器吗?他是不是吃了什么见不得人的药啊。”可怜的谢迪就要哭出来了,他很困,很想睡觉,但是他不能,车遥不睡他就不能睡。
班长安慰他:“他这学习方法完全是错的,你放心,月考就会露陷。”
当天晚上没睡的另外一个当事人,也正趴在桌子上和周公下起了棋。
“马洋,站起来。”英语老师推了推眼镜。
马洋正在举棋不定中,突然感觉到一阵山摇地动,晕晕乎乎的睁开了眼。
同桌看到他醒了之后,指了指讲台。
马洋顿时明了,拖拖沓沓的站了起来。
英语老师已经拿着课本走到了他的面前,看了看他刚刚枕着的一沓试卷。
“物理,化学,生物,地理,数学,怎么没有英语啊?”老师一张一张的翻开。
老师看着这个毫不畏惧的孩子:“英语就不打算学了吗?高考就可以不考了吗?”
马洋将头埋得很低,装作一副知错的模样,眼睛偷偷的闭上打盹。
老师并没有就此打算放过他:“现在是英语早自习,你单词背了吗?每次听写你就不及格,你给我上黑板上写去,我马上听写。”
马洋还站在原地,眼睛没睁,说着:“老师,我忘背了。”
“那你昨晚干什么去了?”英语老师就快要咆哮了。
同桌赶紧跟老师解释:“不好意思啊,张老师,他昨天一晚上没睡。”
对于最差的一个班,老师们的态度几乎都是要听的就听,不听的,也犯不着为了他们把高血压气出来。
英语老师做出了妥协:“滚到教室外边站去。”
马洋对于这样的处罚已经司空见惯了,相反比起听写单词他倒觉得这是一种恩赐,在他走的时候还顺带卷走一张物理试卷。
教室不太隔音,马洋还能听到教室里传来:“不要以为你们是全镇最好的一个中学就可以考得上大学,你看看你们的教室号,你们是最末端,再不努力,就去隔壁学技术吧。”
在他们学校的隔壁,是一个技术院校,教的就是挖掘机。马洋有的时候觉得开挖掘机也很威风,等他毕业了,就开着挖掘机把这所学校铲平。
但若是开着挖掘机的马洋,遇上了穿着西装留学归来的车遥,他们还会开口说话吗?
马洋靠在墙上,甚至幻想起了这个情节:那时他开着拖拉机,皮肤黑得连亲妈都不认识,远远的就看到一辆叫不上名字的豪车一路风驰电掣的往自己的方向开来。
车上下来的人穿着一身西装,看上去就很贵,连褶皱都没有一丝。刚才还痛骂自己的上司毕恭毕敬的站在他面前,为他打开车门,对着点头哈腰。
因为坐得高,马洋将一切尽收眼底。那个人皮肤很白皙,跟个吸血鬼似的,眉宇中透露着丝丝熟悉的味道。
马洋想了起来,打开车门,冲着走到他车下的那人热情的喊道:“车遥。”
那人抬头看了看自己,眼神中透露着疑惑。
“我,马洋啊。”马洋摘下安全帽,冲着自己脸比了一圈。
车遥似乎想了想,还是用陌生人的眼光看着他。
马洋不以为然,炫耀着:“你看我这车酷不,比你那车高多了呢?”
车遥礼貌性的说:“兰博基尼底盘确实低。”
“什么鸡?哪里有鸡?”马洋疑惑。
车遥并不想多说,礼节性的微笑了一下,正准备拔腿就走。
马洋还是嚷着大嗓门:“车遥,你这西装真好看,买成多少钱?你以前就把你的衣服送给我,这套你送我不?”
车遥还是扬着生疏的笑容:“恐怕你穿不了,这是定做的,你的尺码不合适。”
马洋还有好多话想对车遥说,他还想要炫耀自己技术。却被包工头一把扯了下来,车遥也趁这个空挡转身离去。
“嘿,车遥,咱们不多说几句吗?”马洋不死心的嚷道。
“我记不起你了。”车遥的眼中没有温度。
包工头指责自己怎么跟大人物说话,大呼小叫就算了,竟然敢居高临下的看着对方,明天不用来上班了。
一份工作就因为短短几分钟的叙旧化成炮灰,马洋还想找车遥给自己帮忙说一说,而车遥只是扔下一叠人民币,绝尘而去……
马洋对自己幻想的最后一个场景,“扔人名币,绝尘而去”很满意,看看这艺术加工,看看这导演天分!
小孩高兴的点,总是那么的与众不同。
隔壁班有几个女课代表从他身旁路过,热络的跟他打着招呼:“马洋,又出来罚站啊。”
马洋亲切友好的招了招手,回答:“嗯,对。”
这动作神态就跟聊今天的太阳很好一般。
女生们走过他很激动的抱在一起小声讨论:“没有追上车遥,马洋也还不错啊。”
马洋只听得了后半句,自傲的哼了一声:小爷我也是有女生喜欢的,就只有你收情书啊。
这孩子看起来心情挺不错,却兀自哀叹了一声。
他又想起了李涓给他看的一篇文章,那是《少年闰土》的后续——《故乡》,李涓说,车遥是鲲,终有一日会化作鹏,扶摇直上。若是你不想成为闰土,你就得如夸父一般追逐,和他比肩,和他翱翔在这无尽的宇宙里。
马洋顿时觉得,自己和车遥的剧本不应该是刚才所想,而是这般:
飞出小镇的鹏,载着满满的特产和外界稀奇古怪的玩意儿,昼夜不息的飞往他的身旁。
那时的他已经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佝偻农民,他面对着耀眼的鹏,第一反应是闪躲。
躲无可躲,大鹏兴奋的在他身旁环绕三圈,将背上的东西一一的抖落在他的面前。
虽然大鹏惊异于他的变化,若不是身上还残留着马洋的气息,他快要误认为此人已不再人世。
大鹏亢奋的说着自己的见闻,说着那些新闻上才听到过的人名,那是他第一次看到沉默的鲲和兴奋的鹏的区别。
时光荏苒,换作了他一直无言。
“马洋?”车遥疑惑的问道。
马洋哆嗦着身体,这些年下地,落下了癫痫的病根,将地上的礼物一一的捡了起来。
马洋没有靠近车遥,就站在远处,冲他深深的鞠了一个躬:“谢谢您这么贵重的礼物。虽然您说的我都听不懂,但是我还是由衷的替您高兴。”
车遥愣在原地,再次唤了一声马洋,带着不确定,带着伤心。
“贵人,我说不出什么高雅的话。您不再是鲲,我也不再是那个误将鲲认成同类的小虾。以前是不懂事,请您原谅我的冒犯。”马洋显得越来越卑微。
车遥的眼中闪着泪花,原来鲲和虾,从来都不是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