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问归》33326

2、回忆（一） 苏北筱回忆

　　北京，初三，夏。
　　苏北筱把西瓜皮扔进垃圾桶，电视一关，抬手看了眼表，顺手抄起书包回身吆喝一句
　　“爸妈！我走啦！”
　　没等得及听见回答，她已经从清凉冲进了一片炙热里，太阳把大地烤的像蒸笼里的蒸屉，好在走路是两脚交替，有片刻的喘息。
　　她撞进另一片清凉的时候才放松下来，看了眼座位，叶星辰已经来了，坐在她座位的斜前面笑着朝她摆手，苏北筱走过去坐下
　　“热死啦，夏天一下子就来了，打的人措手不及！”
　　她大咧咧的把书包往桌兜里随意一扔，然后抬头笑道
　　“你要是不急着走肯定不会出这么多汗”
　　叶星辰看着她发表了自己的观点，苏北筱没否认，拧开水杯灌了口凉水，刚放下杯子，眼前就被一片黑遮挡住了视线，都不用拿走遮挡物，苏北筱直接往后桌一靠
　　“大夏天干嘛带黑帽子啊，人体吸热器吗？”
　　随着一声轻笑落下，视线也恢复了清晰，那人手里拿着冰水坐在她身后
　　“遮阳啊”
　　苏北筱一直不太能理解夏天戴帽子怎么会凉快，难道不是越戴着越捂得慌吗？
　　“尹啸你这帽子可以啊”
　　叶星辰站起来准备回座位，苏北筱看了眼时间，这会儿功夫尹啸又把帽子反扣在她头顶上了，她也没取下来，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把书包的东西放出来
　　“是吧，哟你头发长了啊”
　　苏北筱晃了晃垂到腰际的长发，叶星辰走到一半回过头笑着调侃
　　“周末刚刚出去玩过，你才发现？”
　　她走回座位整理书，苏北筱一抬头看到了于主任，脸上的表情有点懵，抬手把尹啸的帽子取下来
　　“于主任怎么来了？老杨呢？”
　　老杨，杨祈西是她们的班主任，尹啸没着急拿自己的帽子，任由她拿在手里玩
　　“你不知道？群里都炸锅了，这几个星期暂时是于主任带咱们”
　　苏北筱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惊诧的看着尹啸，然后看了眼于主任滔滔不绝地演讲神情，果断的在桌子掩护下掏出手机翻班级群，尹啸哭笑不得，苏北筱初一初二是绝对的乖乖女，不带手机不违禁，大概是跟他熟了以后，在他的带领下兜里开始出现了手机和糖，这都是违禁品，她最清楚不过了。
　　“消息都顶没了，老杨没走，去参加演讲比赛去了”
　　苏北筱才松了口气，她们今年初三，说白了就是还有几个月就要走人了，这时候换班主任简直是个过于不明智的选择
　　“……所以你们都得自己操心，苏北筱！苏北筱！”
　　苏北筱把手机一揣赶紧站起来
　　“怎么了老师？”
　　“你一会儿找几个人去搬书。”
　　“奥……奥好的。”
　　被吓了一跳，苏北筱赶紧答应，然后坐下来，身后的人轻点她的肩膀
　　“怎么？”
　　“你头发扎歪了”
　　他拽着她得马尾辫，苏北筱头发很多，但是在尹啸手掌里又显得不那么多，苏北筱回头撇了这么一眼，顿时觉得他的手很好看，是了，尹啸是学钢琴的，手掌宽大但是并不厚，指节分明，再加上他平时不怎么好好学习，总是吊儿郎当的，所以右手中指没什么茧子痕迹，看起来很能满足完美主义者，她不是，但她喜欢。
　　她低头伸出自己的手看了看，自己也是学琴的，她家和尹啸家里条件不一样，最初也是想学钢琴的，但后来还是退而求其次学了电子琴，不一样的是，她的手很小，是真的很小，跟同龄人比起来，单看手她年纪会缩水很多，握个拳头就没有了，她撇了撇嘴，心里暗暗吐槽人和人……手和手之间的差距。
　　上午的时间过得挺快的，起码苏北筱听着课不觉得枯燥无聊，一上午基本都是理科课，她思维跟的上，中午放学她晃着饭卡找叶星辰一起去食堂，吃过午饭回教室写了会儿作业，然后趴在桌子上小睡了一下
　　“起床了嘿”
　　后来是被后桌用一瓶冰水凉醒的，苏北筱有那么点起床气，于是尹啸把人叫醒就跑，她自己木了一会儿看了看表，还有七分钟上课，语文课，瞬间没了兴趣，更困了。
　　“哟，你想上课睡觉？”
　　“还有几分钟嘛不是”
　　苏北筱声音黏黏糊糊的，一听就是还迷糊着，果然过了两分钟她强迫自己起来，揉揉脸掏出课本，跟交班一样，她醒了，尹啸睡了
　　醒归醒，课没听进去，苏北筱总觉得语文成绩不是随便考考就好了嘛，跟听课没什么关系，虽然这话很拉仇恨，但不得不说套在她身上就是没毛病，她不听，但她就是第一
　　“苏北筱，你来描述一下你脑海中的夏天”
　　现世报，苏北筱脑子里出现了这仨字儿，她站起来什么都没想，开口就答
　　“夏天活跃欢脱，衬得四周死寂沉沉，她也曾是单纯的小姑娘，把自己仅有的炙热送给每个角落，也找遍每个角落试图寻觅心上人的线索，她……”
　　她卡住了，她在说什么！这是她小说里的句子，一提到夏天这词儿她就不由自主的念出来了，她表情有点奇怪，其实老师并没表现出什么，但她就是有点莫名的心虚，而且就这么卡住了，正尴尬呢，身后的人似乎睡醒了，站起来，嗓音懒懒的，这个年龄的男孩子都在变声，尹啸的声音很低，但是很好听，她听到他说
　　“我有不一样的看法，夏天用他独有的冲动和炙热把自己毫无保留的展现给心爱的姑娘，企图在这份冲动下炙烤出她的一丝真心。”
　　苏北筱彻底愣住了，倒不是因为尹啸跟她一起胡闹，而是因为那句话也是她小说里面的句子，就挂在主页上，她站在原地脑子一片空白，半晌才听到老师说
　　“两位同学立意很好，也很有创意，来你们先坐下，我们来顺着这两条思路……”
　　刚坐下，身后的人戳戳她
　　“你也是参宿四的粉丝？”
　　她蒙了一下，那是她写文章的名字，网名，她心里吐槽了一句
　　我是本人
　　然后小声回答
　　“是啊，你也看她的文章啊”
　　“看啊，我觉得写的挺好的。”
　　苏北筱没再回应，心里莫名升起一丝高兴的情绪，在网上她的名气不算小，但也不算很大，这会儿思绪往这里飘，就听见老师又叫她，猝不及防的起身，带倒了身下的凳子，她一蹙眉等着哐当一声，然后周围的笑声，但是没有，只听到老师说
　　“你来讲讲为什么是这样的想法？”
　　“啊？啊……我是觉得夏天也是个很细腻的季节，就包括……”
　　脑子混乱着说了很多，最后老师笑着让她坐下，看起来很满意，但她并不知道自己说的有什么逻辑，这会儿回身一看，凳子直愣愣砸在了后桌的腿上，她赶紧扶起来
　　“你有病啊！不疼吗？”
　　往后一靠，小声呵斥，尹啸往前探了探身子
　　“这也生气啊，没砸到你嘛不是”
　　“你不知道这凳子多沉？”
　　下课铃响了，尹啸也不再收着声音，笑着往桌子上一撑
　　“知道啊，所以幸好我们班大学霸癖好奇特喜欢坐倒数第二排，不然我都没法救你。”
　　苏北筱无语，是这个的关系吗？
　　“祖宗，咱不带这么玩儿的啊，别因为这个就不搭理我哎”
　　“没有，谢谢，不过你收敛一点，等会儿老师来问你你祖宗是谁就高兴了”
　　尹啸讨好一笑，算是答应了
　　“筱筱！好消息好消息！下礼拜运动会！”
　　叶星辰拿着通知表跑进班里，她是体委，这么多班她是唯一的女体委，也算是很突出的女孩子
　　“冷静，运动完没多久就要模考了。”
　　一碰冷水浇下来，叶星辰想敲她，奈何这祖宗丝毫没有怜悯之心，尹啸倒是笑了，趴桌子上继续睡他的
　　“筱筱你很欠哦，冷水泼完了，你得给我报名充数”
　　“啊……那我把话收回来，好热，运动个毛线咯”
　　叶星辰满脸鄙视，别的班不知道，吹她叶星辰是女魔头，自己班的谁还不知道苏北筱才是女魔头，只不过是叶星辰生性活泼好动，苏北筱懒，且怕热，一般这种活动能躲就躲，要说真比起来苏北筱比叶星辰还魔头那么一点
　　“嘶……筱筱啊，这个一千五和短跑接力就给你报上了哈”
　　苏北筱没来得及开口，叶星辰拔腿就跑，她无奈叹了口气，谁料没出两分钟她又回来了
　　“你良心发现了？”
　　叶星辰一笑
　　“不可能！你问问你后桌能不能参与个项目？”
　　苏北筱往后一瞥，尹啸依然趴着，但她断定她竖着耳朵听的清清楚楚
　　“你当他聋了吗”
　　尹啸才抬起头来
　　“都行，你想看什么？”
　　苏北筱见他问自己，周围人不少，他声音又没有刻意压低，于是有人开始起哄，苏北筱也不恼没什么表现，而是转向叶星辰
　　“大礼包。”
　　所谓大礼包就是没报全的都来一遍，周围的起哄变成哄笑，当然没真的报，他只是象征性的报了两个长跑和接力
　　“尹啸！尹啸！外边有人找！”
　　准备去交表的叶星辰走到门口又探回头来，尹啸刚趴回去，不得不又抬起头，苏北筱看了她一眼，继续在稿纸上算没做完的数学题，身后传来桌椅的碰撞声，这是节大课间，估计是叫他去打球的，苏北筱没走神多久就继续集中精力解题
　　大概有个五分钟，一道题就写完了，她翻了一下答案，发现漏了一种思路，于是把答案仔细看了一遍，最后找出自己画错的一条辅助线，准备再重新思考一次的时候发现班里有点骚动，这个时候所有老师都在开会，按理来说各班班委会维持纪律，但她苏北筱从来都不是个按理来说的人，今天稍微有点异常，所有人都集中在门口，她暂时放下笔站起来
　　“怎么了？”
　　她长得不算矮，但要是跟堵在门口的男生比起来绝对算不得高，只能拍拍前面男生的肩膀
　　“观察局势，十一班那帮找抽的来咱们班……卧槽？苏北筱？”
　　看他这个反应，苏北筱觉得越来越不对劲，直接敲了敲前面的铁皮柜子
　　“都进来，坐好，怎么回事？”
　　“卧槽反了你们了还？”
　　还不等有人回答，她就先听到了叶星辰的声音，她说的话一般很少有人不听，敢不听的就俩人，叶星辰，尹啸，陆陆续续坐回位置的人越来越多，苏北筱发现少的也就是两个敢于违逆自己的人，她在班里说了句
　　“先在班里自由活动，稍等我一会儿。”
　　然后出去就看见叶星辰气势汹汹的指着一个女生威胁，她抬了抬眉，知道叶星辰不是那欺负弱小的人，肯定是事出有因，并且那女生并不是一个人，而是身后站着不少的男生，看起来不太好惹，叶星辰看起来也不太好惹的样子，于是几个蠢蠢欲动的人还没动手
　　“你怎么出来了，回班去。”
　　尹啸站在她身后说话吓了她一跳，旋即她蹙着眉喊了叶星辰一声
　　“怎么回事？”
　　“筱筱？啊……这……这些人嘴不干净，没事儿咱们回吧”
　　苏北筱看着叶星辰回班，然后站在门口要他们一起进去，那些人往前走了两步，一部分看苏北筱，一部分看尹啸，她果断看着尹啸
　　“怎么回事？”
　　“你问他？我们还想问问他呢，怎么就敢上来打人”
　　站在对面的那个高个子男生先开口了，苏北筱看了看他，又转过身，尹啸不太敢低头跟她对视，班里凑热闹的围在门口和窗边
　　“你动手了？”
　　尹啸没动静，苏北筱没办法，又看着走出来的叶星辰
　　“星辰，怎么回事？”
　　“不是，筱筱，是那些人嘴脏，尹啸听见了才没忍住……”
　　对面的大高个又不干了，张口就是一句脏话
　　“草，骂他了？”
　　苏北筱感觉到这事儿可能跟自己有关系，但是离着老师们来处理还得有半个多小时，耗不起，于是看着他
　　“嘴确实脏，那你骂谁了，说说，我听听，怎么骂的。”
　　那高个子不开口了，但是就是要找尹啸谈谈，苏北筱轻蔑的看着他
　　“你要找他谈谈？怎么？你敢在操场上骂我，就不敢在我问你的时候再说一次，怂包，软蛋。”
　　苏北筱还嘴送了他两个评价，大概也是没被人，起码没被女生当着这么多人落过面子，大高个不爽的指着她脏字一个接一个，尹啸一蹙眉，苏北筱都没回头，一把抓住他
　　“刚刚就是这么骂的，是吧？我有点好奇，我认识你么？嗯？你居然都知道我叫什么，可惜啊，要不是你今儿闹这一遭，在外头碰见我都不知道跟你同校，你说这是不是叫可笑，就像黑粉，你在网络上大放厥词，人家都不知道你是谁，做这些没意义的事，还觉得自己大义凛然，无聊，幼稚至极。”
　　大高个似乎是觉得面子上挂不住了，拎出旁边一个小瘦子，那小瘦子脸上一片红，就是有点近视的苏北筱也能看清应该是挨了一拳
　　“那你说吧，这怎么处理”
　　“既然你问我了，那我肯定向着我们班的人，而且这不是你拿来威胁我们的筹码，你只能私了，公了的权利不在你手上，你说是么？”
　　苏北筱眉眼里带了一丝不耐烦，尹啸低下头看她，她似乎察觉到了，回视一眼，然后看着大高个说不出话来
　　“你真是个不明智的老大，你看，好好的一副牌被你打得乱七八糟，如果你今天惹上的是尹啸，你可以凭借人多去告一状，你说说为什么要嘴欠呢？你现在是想带着一票地痞流氓去指控我，还是想带着一票无赖在我的班门口找我的人的麻烦？”
　　班里立马有几个人出来站在苏北筱身后，苏北筱一回头
　　“无关人员回班，这个班我权利最大，但我从来不管他们怎么样，班主任不在，谁也别想管得着我们班的谁，我的人，看你们谁敢动一下试试。”
　　这话要是个混混大放厥词可能会觉得中二，但是站在这儿说这话的是年级第一，是一个女生，并且没带任何表情，语调平静，她没有开玩笑
　　“你要是想还回来，可以，朝我来，来啊。”
　　尹啸一伸手拉住她，苏北筱拍拍他的手
　　“等会儿再说你。”
　　苏北筱从他的手上脱离出来往前走了两步
　　“不敢？那就回你们自己的班级，再来闹事我保证送你们每人一个小长假。”
　　他们学校的制度，重大违纪停课回家，别的不敢保证，要是苏北筱亲自去政教处，这个处罚是没跑的。
　　回到班里她打开门，该玩的玩，该活动的活动，她侧坐在座位上
　　“仗义也不是这么个仗义法，只要没说你，没说你爸妈就不用理他们，恶人自有恶人磨，等他们自己内部消化就好了。”
　　尹啸没说话，苏北筱以为说的他不高兴了，叹了口气
　　“还是谢谢你帮我出气”
　　“他们骂的太恶心，要是那样骂我我也不至于，可你是个女孩，有的话说不得。”
　　“我知道，所以我没有怪你的意思。”
　　尹啸看着像是松了口气
　　“对不起”
　　苏北筱知道他为什么道歉
　　“这不算给我添麻烦，要算起来是因为我，还有半个学期，你要是真的想道歉，那你就别老出去打架。”
　　尹啸似乎有点惊讶于她知道自己干什么，不过转念一想，隔几个星期就念一回检讨，想不知道也难，他点了点头，苏北筱一笑
　　“行了，再提我就去星辰那儿把你的项目改个大礼包。”
　　尹啸也笑了，空气中的一丝炙热被放大，又在蝉鸣声中被消磨，如此往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