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绡》郁碧

5、第五章 秉烛夜话

　　叶老太太身边的朱妈妈难道看见叶老太太如此高兴，也由衷地觉得欣慰：“小姐有所不知，老太太这段时间住在万佛寺中，日日都要念叨小姐，巴不得早日回府看看。”

　　叶瑾秋内心一股暖流缓缓流淌，仿佛熨帖了身心，将自己的脑袋歪在祖母的肩头，小声说道：“祖母不必为我忧心，年年都要去各处去寻那劳什子道士，您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叶老太太假装愠怒地斥责道：“可不许胡说，那是真正的世外高人，他可是救了你的一条小命。”

　　叶瑾秋有些不屑地撇嘴，自己向来不信鬼神，更加不信那些所谓的世外高人，都是一些喜欢云山雾罩的江湖术士，也许懂些偏方罢了。如果真有起死回生的本事，怎么会救得了自己，却救不了母亲呢？

　　可是叶老太太却对这位高人深信不疑，当年叶瑾秋奄奄一息，众多名医束手无策之时，那位高人顷刻之间就救了叶瑾秋的一命。叶老太太现在还记得那个神情淡漠、超然物外的男子，他那样的眼神就连阅人无数的自己都难以洞悉。他绝不是贪图钱财名声的江湖骗子，却也不是悲天悯人的济世高人，只是在叶老太太看来，他那孤傲雪霜之姿有如天人，绝非凡人。

　　只是这样的人物在主动登门搭救年幼的叶瑾秋后，却留下了一句此病难以根治，十六岁前还将再逢大劫之言？此人到底是真的束手无策还是沽名钓誉呢，叶老太太至今想不明白。只是叶瑾秋今年已经年过十四，还有两年…

　　叶瑾秋看见祖母有些发愣，以为还在为自己担忧，不由出声道：“祖母莫要忧心，那高人虽然再未出现，可是孙女迄今不是还好好的嘛。虽然体质难比常人，可是只要想到现在过得每一天都是从老天爷那里抢来的，孙女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叶老太太和朱妈妈知道叶瑾秋还不知道十六岁大限之事，闻言心酸，却不敢表现出来。叶瑾秋的病太过蹊跷，又得了高人那样的批言，叶老太太心里早已深信不疑，可是除了潜心求佛，又能为可怜的孙女做些什么呢？叶老太太抚摸叶瑾秋稚嫩的脸蛋：“我答应过你母亲，一定要照顾好你，如果你有什么不好，我有何颜面去见你母亲。至于你后母，她如果对你有半分慢待，不论是你还是顾妈妈来回我，我一定要她好看！可是…瑾儿，她毕竟不是你亲生母亲…”

　　叶瑾秋急忙打断叶老太太道：“祖母，您不用担心我，母亲待我很好，吃喝用度都很周全，瑾儿只有心生感激的份。更何况，不让我出府都是父亲和母亲为我着想的缘故，作为女儿，怎么可能心怀怨怼呢？”

　　看着孙女安然长大，出落地愈发成熟美丽，如今就连心性都越发成熟稳重了，叶老太太一颗心就像是被一壶暖酒熨烫过一般。对着这个孙女，叶老太太除了疼惜恋爱就是无尽的歉意。
　　当年，叶老太太为叶敏言迎娶南伊宁也的确是存了私心。其实，叶老太太深知自己的儿子的性格，尽管意识到南伊宁这种天真热情、不谙世事的性格或许与叶敏言并非良配，但是总是想着婚后小两口朝夕相处或许也会生出情愫来。

　　在叶老太太心中，感情是可以培养出来的，夫妻讲究的更多是相濡以沫的情意。更何况叶敏言确实是出类拔萃的男儿，也不算辱没了南伊宁。

　　只是，后来发生的事情却是她始料未及的…

　　南伊宁死后，叶老太太汲取教训，再也不敢妄想什么才子佳人的佳话。谢绝了多少豪门贵族的千金，只是将唯一育有子女的王馨月抬为填房，甚至连喜事都没再办。

　　王馨月是叶老太太亲哥哥的女儿，当初叶老太太受哥哥所托，将其接来京都寻一门好亲事，却不想她一眼就看中了年轻英俊的表哥叶敏言，竟然甘愿做小。叶老太太自是不同意，可是哥哥一想到能与叶家亲上加亲，竟也极力赞成。南伊宁那时也早就不知因为什么缘故对叶敏言离了心，对纳妾一事竟毫不介意，加上叶敏言也并未表示反对，一向强硬的叶老太太被折腾了半年后也只好同意。

　　王馨月与南伊宁是截然不同的性格，精明能干，世俗明快，尽管为人处事难免小家子气，可是心思并不算坏。

　　尽管外界都私下里嚼舌头，堂堂状元郎居然娶这样一个出生低微、胸无点墨、难等大雅之堂的女人为妻，实在是牛嚼牡丹，焚琴煮鹤。但是叶老太太亲眼看着曾经的才子佳人走向穷途末路才深深感悟到，这世上至亲至疏的居然是夫妻之情。

　　眼看着儿子早已可以独当一面，王馨月也算是管家的一把好手，叶老太太此后对家中的一切事务也就没了理会的心思，一心求佛问道，只是唯一放不下心的就是这个孙女…

　　回到房中，叶瑾秋瘫倒在床上，顾妈妈从小厨房端来了汤药和蜜饯。一闻到浓浓的药味，叶瑾秋忍不住皱起了鼻子，哀求地看向顾妈妈：“不是许久不喝了吗？今天都这么晚了，这药就这么算了吧。”

　　顾妈妈自从叶老太太那里回来后就一直虎着脸：“不行！就是因为平时一味纵着小姐，才让您今日这般行事肆意，一点大家闺秀的样子都没有。今日都发病卧床了，又不是小孩子，难道还想着逃药喝吗？”

　　叶瑾秋心知顾妈妈的意思，小声道：“我喝就是了，妈妈别生气。”　

　　顾妈妈还是气不过，抱怨道：“小姐性子好是好的，可是也不能总是一味忍让。您今年十四岁了，夫人平日里连门都不让你出，老爷又是一贯不管不问。好吧，说是因为身体不好，不宜出门也就罢了。上回夫人在家中设宴，那么多贵府娘子过来相看，居然只有二小姐一人出席，这难道不是欺人太甚吗？”

　　叶瑾秋忍不住出言打断：“来人请我了，是我自己不愿去的。“，可是看到顾妈妈一记白眼，又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顾妈妈不提还好，提了更气：“那对母女那点心思真当别人不知吗？自家的女儿提前一个月就开始准备了，到了小姐这儿当天才叫人来请，怎么不开席了再来请？别人家的后母哪怕装都要装作一幅慈悲的模样，偏她仗着小姐身子不好，简直恨不能当犯人对待。”

　　叶瑾秋长叹一口气，自己是真的不想出席那种场合啊，可是看着顾妈妈义愤填膺的样子又不敢反驳。可是有些话再不说明白，顾妈妈只怕永远过不去这个坎。斟酌再三，叶瑾秋坐直了身子，缓缓说道：“祖母她不仅是我的祖母，她还是王馨月的姑姑，叶颖秋的姑奶奶，准确来说她们才是亲上加亲的一家子。”

　　顾妈妈蓦然被打断，有些愣神：“可是，老夫人她一向最疼你啊。”

　　叶瑾秋继续道：“那是祖母善良，我母亲死前托孤，她心里过不去而已。可是，如果我们自己太当回事，大事小事都争来争去，日子久了，不仅让祖母伤心，也会令人生厌，何苦呢。”

　　叶瑾秋自嘲地想，失去母亲的自己早已是根草了，其实这些道理谁都懂，就只看顾妈妈能不能接受了。顾妈妈哽咽道：“可是您才是嫡长女…您才是叶府真正金尊玉贵的大小姐，她王馨月不过是个乡下来的填房，当年夫人在的时候，她每日都老老实实地请安问茶，我实在是气不过。”

　　叶瑾秋拉过顾妈妈的手，细细安慰道：“人总要往前看，正所谓一忧一喜皆心火，一荣一枯皆眼尘，静心看透炎凉事，千古不做梦里人。妈妈难道真的要我事事争强好胜，给自己徒增烦扰吗？”叶瑾秋暗道，自己抄的佛经居然还真的派上了用场，真的是阿弥陀佛了。

　　见顾妈妈迟迟不语，若有所思的样子，叶瑾秋知道自己方才的话说动了，心满意足道：“有母亲的在天之灵保佑，妈妈又何须忧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