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绡》郁碧

1、第一章

　　叶瑾秋从黑暗的梦中惊醒，久久不能平静，出了一头的冷汗。自己难得好眠，竟一觉从午时睡到掌灯时分。虽然难得睡得这么香甜，但是睡得这样久，竟然有种恍如隔世的孤独感。

　　叶瑾秋坐了一会儿，好半天才回忆起来，暗道不好，大喊珍珠。珍珠梳着双丫髻，不知从什么地方赶来，一幅匆匆忙忙，慌慌张张的样子，“小姐，您终于睡醒了？”

　　叶瑾秋顾不得说些其它的，趿拉着鞋子踉踉跄跄地下床，迅速坐在梳妆台前，吩咐珍珠：“快，给我梳妆更衣。”见珍珠还在发愣，叶瑾秋一记敲在小丫头的脑门上：“你也睡糊涂啦？今夜我要出门，你竟忘了？”

　　珍珠竟然真的掰着指头认真数了起来，叶瑾秋扶额叹息。再不管她，自顾自地将长发在脑后绾了个简单的发髻，“还不快去将我备好的那件衣服拿来？”

　　珍珠连忙应下，一溜烟地跑去箱子里拿出那件藏在最下面那件素青色的交领深衣。叶瑾秋连忙换好，在镜子前仔细看了看，感觉还是缺了些什么，向珍珠问道：“你看我像前院的那个小门童吗？”

　　珍珠认真地说道：“打扮是像了，可是长相还是不像。”叶瑾秋对镜看了看自己如秋水一般的眸子，可不是嘛，哪个男人会长着这样一双眼睛…好在自己的一双眉毛斜飞入鬓，还算略显坚毅，仔细装扮一番总能蒙混过关。

　　叶瑾秋弯腰在地上抹了一把灰，不管不顾地在脸上抹匀，一会儿便显得黑黢黢，看不出面貌，又戴上了一顶小厮的帽子，压住大半张脸，总算稍满意了些。

　　叶瑾秋扭头问道：“田大人到了吗？”

　　珍珠答道：“奴婢刚从小厨房回来，丫头婆子们都正忙着准备晚宴，夫人和二小姐也在前厅布置，说是田大人一会儿就到。”

　　叶瑾秋又问“那父亲呢？”

　　珍珠摇头道：“还未曾见过。”

　　叶瑾秋略一思索，猜测父亲大概应该还在书房，祖母又去了寺中，现在确实是最好的机会了。

　　叶瑾秋将小小的布包藏于怀中，仔细叮嘱珍珠：“不论谁来，就说我身体不适，已经睡下了，谁也不见。”

　　珍珠点头称是，面上却忧心忡忡：“小姐，还是让奴婢陪您出去吧。外面天都黑了，万一有个什么…”

　　叶瑾秋立马截断了她的话头，其实说不紧张是假的，自己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深夜独自出府。可是已经准备了那么久，等的不就是那么一天嘛，如今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更何况京都的治安向来不错，自己哪里就有那么倒霉，头一回出门就撞见坏人。

　　叶瑾秋再不犹豫，嘱咐珍珠随机应变，便迈出了房门。叶府上下果然都在准备前厅的晚宴，来往的丫鬟婆子甚少。叶府的路自己再熟悉不过了，叶瑾秋选了一条最偏僻的小路，顺着墙根，偷偷摸摸来到后门。从怀中掏出早就备好的钥匙，轻轻开了锁，又仔细将门带上。

　　外面天色几乎已经黑透了，夜间巷子里的晚风带着一丝凉意，灯笼里的烛火摇曳不定，微弱暗淡地照亮了叶府的匾额。

　　叶瑾秋一时间有些迷茫，前途迷茫，福祸未知。叶瑾秋紧紧攥着怀里的小布包，深吸一口气，向巷子口走去。

　　叶府所在的宅子，是父亲叶敏言入主内阁后皇上御赐的，几乎占了大半的长街，一路走起来安静得呼吸可闻，着实有些吓人。好在出了巷子，人烟渐渐多了起来。尽管入夜，但还未到宵禁时分，街上还算热闹。

　　叶瑾秋一个人在路上疾行，目不斜视，步履匆匆。这是她第一次有机会在夜里独赏这热闹的街景，她也很想找个风景独好的地方，自由地呼吸两口新鲜的空气，又想起未来打算，不由地悲叹道，只怕以后也难再一赏京都夜色了。

　　叶瑾秋凭着记忆在路上左弯右拐，来到了一间地处偏僻的酒楼。酒楼里人不多，小二哥见有客到，连忙殷勤地迎了上来，安排座椅，还介绍了几道特色菜。叶瑾秋不好干坐着，便随小二的主意点了几道酒菜。

　　不一会儿，一个个子不高的敦实男子走进了酒楼，他先是打发走了小二，又左右张望了一下。看见只有叶瑾秋这里是一人一桌后，男子就径直走了过来。

　　男子十分客气，一脸客套的笑意，开口问道：“小哥儿可是约了人？我就是棋盘街的张老五。”

　　原来这人就是张老五，这人是珍珠向叶府内的厨娘陈婶子打听来的，说是棋盘街口碑极好的一个黑市贩子。

　　叶瑾秋点头称是，道：”先生请坐，正是前些日子我托一个丫头约的您。“

　　张老五不自然地笑道：“小哥儿不必客气，我哪里当得起先生二字，不过是卖点东西，糊口罢了。”
　　叶瑾秋头一次与陌生男子对座，内心十分慌乱，却不得不强作镇定道：“那我便喊您张大哥吧，听说您在棋盘街上经营多年，童叟无欺，小弟心中十分佩服。”千穿万穿马屁不穿，毕竟谁都爱听好听话，张老五果然喜笑颜开，连称不敢当。

　　叶瑾秋又道：“张大哥，上次那丫头也与您说了，小弟现在遇上了些困难，有批好货要急着出手，不知今日银票都带来了吗？”

　　听到叶瑾秋如此心急，张老五嗤笑道：“小哥儿想必是第一次做此等买卖，不懂规矩，哪有不先看货的道理？”

　　叶瑾秋定了定心神，将桌上的餐盘挪出了一块空位，又将怀里的布包拿出来，缓缓打开。布包里面赫然放满了各色珠钗首饰，数量虽不多，但每件都是难得一见的上等货色。

　　张老五顿时看直了眼睛，自己虽然在黑市干过不少销赃卖货的脏活，见过不少好东西，但是几乎都是一件一件拆开来卖的，从来没人敢在黑市一次性出手这么多件上等货色。想到这里，张老五仔细观察了下眼前的人，身材瘦小，打扮朴素，脸上明显是黑灰掩盖的，帽子盖着脸，一幅不敢见人的模样。联想到那些莫名其妙的要求，毕竟在黑市里摸爬滚打多年，什么样的人没有见过，张老五心下已经明白，这些首饰定然是偷来的贼赃。这个小萝卜头不仅是哪家府上的家贼，还是个不懂行事的雏儿。

　　人虽然是有点傻，可这些东西真的样样都是好东西，尤其是那件嵌红宝石缠丝双扣镯，镶嵌了一圈大小不一的红宝石，正中是一颗白色琉璃珠，夜间发着悠悠的光，似乎是夜明珠！

　　张老五心中已经拿定了主意，缓缓说道：“东西是不错，让我仔细验验。”

　　叶瑾秋看出张老五那贪婪的眼光，心中不悦，把布包放回自己面前：“不用验了，绝对是好东西，我一早说过，让你准备好一万两银子，你也该给我看看了吧。”

　　张老五一看东西被拿了回去，瞬间急了，这些东西绝对不止一万两银子。只是吃准了这个小萝卜头八成惹上了麻烦，急着销赃，自己只要拿起势子来，不怕他不妥协。

　　张老五变了一幅嘴脸，冷哼一声：“小哥儿，东西确实是好东西，但是你的要求太多了。又是要一万两现银，又不能在京都销货，这东西怕不是你偷来的吧？”

　　叶瑾秋心道不好，自己真是太傻了，既是黑市交易，哪里有什么好人，这人居然开始公然威胁了。叶瑾秋冷声道：“既然你不想做这笔生意，那便就此作罢。”

　　张老五看叶瑾秋作势要走，哪肯放过这送到口的肥肉，一把拽住她的衣袖，大声呵斥：“想走？没那么容易，跟我去见官。”

　　二人的动静一下就引起了酒楼里众人的侧目，叶瑾秋气急，冷声反驳道：“你别忘了自己的身份，真去了官府你又能有什么好？！快点松手，再不放手我就叫人了。”

　　张老五一听这话，知道叶瑾秋已是强弩之末，丝毫不以为意，龇牙笑道：“小哥儿可别瞎说，我做的可是贩卖米粮的正经生意，你说我是坏人，可有证据啊？”

　　周围人听到这边动静，纷纷来看，可是一时间难辨谁是谁非，自然不敢贸然上前。张老五力气甚大，扯着叶瑾秋的衣袖就往门外拉去，叶瑾秋死死拽住桌角，心急如焚。果真是流年不利，人家是出门遇贵人，自己怎么出门就遇坏人。

　　张老五见拽不动叶瑾秋，更加肯定她心里有鬼，阴险笑道：“不想随我去见官也行，我给你五千两，你我签字画押，钱货两讫，概不相欠。反正是偷来的，你也不算吃亏。如何？。”

　　叶瑾秋气急，怪不得这人口碑甚好，原来是喜欢让人吃下哑巴亏。可是事已至此，怕是难以善了，心下无奈，低头咬牙，正欲答应他。忽然，叶瑾秋的衣袖倏地一下子松了下来。

　　叶瑾秋抬头看去，只见那张老五居然一下子飞了出去，重重摔在地上，连连撞翻了好几张桌椅板凳，筷子餐盘稀里哗啦地碎了一地。

　　抬眼望去，一个模样俊美的贵公子坐在了自己身旁。只见他身着一件月白色素团纹的交领长衣，腰束一条湖蓝色缀玉腰带，一头乌发用玉冠扣住。长眉若柳，身如玉树，气质不凡，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亲切却又高远，如同天上皎洁的上弦月。

　　他不经意地瞥了一会儿叶瑾秋面前的布包，转头向张老五缓缓开口：“天子脚下，尔等宵小之辈岂敢造次。这次略施训诫，望你今后好自为之。”

　　张老五识人无数，一眼看见那公子的打扮就知道碰见了不能惹的人物，只是不知道哪家的公子哥儿居然会来这种偏僻的小酒楼里行侠仗义。只能感叹自己时运不济，与这一夜暴富的机会无缘了，不顾伤痛，咬牙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走了。

　　叶瑾秋看见张老五终于走了，心下一松，压低声音道谢：“多谢公子相救。”

　　那公子却并未回答，停了片刻，温言道：“不知姑娘是哪位府上的小姐，我派人送你回去。”

　　叶瑾秋心内震动，自己装扮地还算认真，夜色下更是难辨，连刚才那张老五都并未察觉。可又转念一想，就算让他认出自己女扮男装又如何，只要看不出身份就好。

　　叶瑾秋尚不知道他的身份，哪里肯让他送自己回叶府，恢复正常的声音道：“这身打扮让公子见笑了，我并非什么大家闺秀，只是家道中落，出于无奈，不得不变卖最后一点首饰换点粮食罢了。感谢公子今夜倾力相助，哪里还敢劳烦公子，我这就自行回去了。”

　　锦衣公子一边用折扇敲打着桌面，一边漫不经心地说道：“姑娘过谦了，这些首饰的成色连一般官家小姐也不见得有，如此还不算是大家闺秀，姑娘一番话让多少人无地自容啊。”

　　叶瑾秋老脸一红，无言以对，心道这人说话好不客气。自己自小甚少出门，接触的人也都非富即贵，哪里见过什么一般的官家小姐，何况这些东西里除了那件镶了夜明珠的镯子，都是一些老旧的款式，只怕连叶颖秋都看不上呢。叶瑾秋不得不硬着头皮，继续瞎编道：“以前家中确有薄财，这些是最后的首饰了，哪能与什么管家小姐相提并论，公子莫见笑。”

　　锦衣公子轻轻一笑，不再提起，起身说道：“姑娘可曾听过，衣锦不还乡，锦衣不夜行。姑娘刚才财已外露，夜间独自上路还是小心为妙。”

　　一语惊醒梦中人，叶瑾秋心中惶恐万分，看来世道艰难，而且人心叵测，万一再来个什么见财起意的人，自己岂不是连小命都难保了？

　　看着眼前这个脸蛋脏扑扑的小姑娘一脸纠结惊恐，又努力咬牙忍住的样子，锦衣公子只觉有趣，含笑说道：“帮人帮到底，这些首饰在下出价两万两银子。只是，今夜出门匆忙，身上未带这么多银子，日后姑娘可随时来取。”

　　看见叶瑾秋一脸狐疑的模样，锦衣公子又道：“在下王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