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昔阳》星宇岸

14、关于饭团

　　顾清提着一个只有他一个手掌大的笼子，回到家。家里黑漆漆的，灯不能开，因为叶翟已经睡下了。要是不小心吵到了叶翟，顾清皱了眉头，都是笔烂账。

　　顾清摸黑进了自己房间，终于听到了开灯声，那是顾清自己的手在作怪。顾清把门关紧，甚至锁上了门，钥匙在门缝里探索的声音听的顾清很舒服。顾清弯下腰，扒到地板上。初秋的天气不冷，但也不是可以随地撒泼的时候了。

　　顾清“叽叽”地叫出声来，他手中的笼子里有着小生命，一只一年的小生命。顾清的床底很宽敞，底下又没有放什么东西，主要是顾清也没什么东西要放。黑暗的床底角落，是孩子们成长的秘密基地。顾清的零花钱不少，顾西兰再怎么穷教育也不忘给他生活费，只不过顾西兰对地摊小货的价格有些认知障碍，顾清因此攒下了不少钱。

　　顾清半个身子都进到床底下去了，再出来时，手上就多了一个大笼子。这个笼子是铁制的，牢固的钢丝上涂了一层白色的油漆，底子是塑料做的，顾清还特意选个粉色打底。不知是网上就这款式，还是顾清对这座小洋楼有什么执念，这个笼子也是两层设计，底下是一个滚筒和磨牙棒，上楼是一层小屋子和小台阶。屋子的楼顶透出了笼子，而这个屋子也可以随时取走，笼子上有移动铁网，“咯噔”一声就可以让这个笼子变成真正的封闭室。饮水壶挂在了临近一层楼的笼子上，从二楼到一楼的通道是一架旋转式滑梯。不管是哪里，哪里都有干燥的绵绵木屑，如果仔细看，笼子的阴影处还有一个小碗，里面装的是一些五谷杂粮和烤焦的面包虫。

　　顾清把这个大笼子打开，又把自己手上的小笼子打开。一只小仓鼠跑出来，顾清捉住它的七寸，轻轻放到大笼子里。又是“咯噔”一声，大笼子关上了。又是“哗啦”一声，小笼子被顾清扔掉了。

　　“你好，004号饭团，记住我赐予你的名字，004号饭团。”顾清隔着铁丝，逗了逗小仓鼠。“004号饭团”是一只布丁仓鼠，有着黄色的毛皮和肉嘟嘟的身体，四只小爪子上的指甲已经很长了，但顾清就是不剪，他没那技术。这次带它出去，是因为顾清终于攒够钱，给004号饭团打了针疫苗。顾清拿长长的面包虫逗004号饭团：“我最近穷了哦，少吃一点吧。”

　　“吃多了面包虫会上火，今天不能再吃了。”顾清把刚到004号饭团嘴边的面包虫拿走了。

　　他说完这些话后，就把笼子重新推入他的床底。顾清喜欢毛茸茸的小仓鼠，但叶翟肯定不喜欢，顾西兰也肯定不喜欢。但顾清还是养了这只耗子，少年的叛逆期到了吗？顾清哑着喉咙，打开手机翻□□。

　　顾清都上高一了，人生中最关键的三年中的第一年。但顾西兰不管，叶翟没管。都开一个月的学了，手机还在顾清手里。顾清问了问班上的同学，几乎所有人手机都被没收了，就顾清一个人有。家长的班级群也是顾清参与的，什么知识问答、安全讲座，刘狒狒都叫家长帮忙解答，但实际上，屏幕后面的那个“顾清家长”还是顾清本人。

　　“004号饭团，白天的时候别出声。记住了啊！”顾清爬上床，隔着床板说一声。

　　沈河给顾清发消息了，老套地几句：好好学习，天天向上。顾清在他原有的生活方式中又学习沈河的生活方式。早睡晚起身体好，只等老年胃病找。

　　仓鼠喜欢黑暗的生存环境，摆在顾清床底下正合适。顾清花了零用钱，给004号饭团买了棉花和仓鼠粮。每天早上喂一次食，晚上逗一会儿就收。顾清做不好养仓鼠的工作，笼子是一个星期清洗一次，还得背着父母清洗。

　　一个月下来了，004号饭团长大了，字面上的意思，往外扩大了一圈儿。但顾清在给它理毛的时候，才发现这家伙身子没长，长得是毛。冬天来了吗？长毛愈冬吗？顾清感到好笑。

　　为什么是004号饭团？因为顾清之前已经养过三只了，六年级、初一、初三。六年级养的是紫仓，背上有一圈黑不溜秋的围毛，四肢和两端都是白的，顾清觉得它像饭团，就叫它饭团了。结果由于顾清第一次养宠物，没经验，养了五个星期就死了。初一的时候，顾清养了只银狐，虽说全身白茫茫一片，但顾清还是叫它饭团，这次在前面加了前缀“02号饭团”，这次养了一年多，冬天的时候被冻死的。初三那只是一只杂种，黄褐色柔毛，背上还有黑色的条纹，像一只缩水的老虎。养了一个月，结果被来串门的表妹硬生生掐死了。

　　顾清闹了一会儿脾气，把表妹吓坏了。因为表妹才十岁，所以所有不明所以的长辈都说是顾清做错了。长辈们只知道表妹趁顾清去厕所的时候溜达到顾清房里，在顾清房间里玩了一会就哇哇大哭起来。顾清上完厕所，从门内出来就被顾西兰按着头说了句“对不起”。顾清说“对不起”的时候还是愣的，他还不知道自己的小仓鼠被玩死了。但当他走进自己房间时，就发现了原来放置在床底下的仓鼠笼被抬到了床上，自己的小仓鼠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笼子里的用于制造干燥环境的木桖子全洒在自己床上。

　　顾清叹了口气，掸了掸自己的床单，再把自己的仓鼠笼子从二楼的窗户里扔出去，他待会儿再下去收拾，现在还不是时候。这时候的表妹还在哭，顾清就不明白有什么好哭的。顾清作为小仓鼠的主人，自己都没哭，女生就是娇气。顾清从来就不喜欢女生，因为他从小就没接触到什么好品质的女性生物，连他养的仓鼠都是清一色的雄性。

　　顾清对于仓鼠这件事，是不敢吱声的。他怕自己闹起来，叶翟会把他所有的饲料和其他仓鼠物品扔了。顾清每养一只仓鼠就会换一只仓鼠笼，因为他在网上看到过，说什么仓鼠是独居生物，别的仓鼠用过的东西就不喜欢靠近了。是真是假顾清也不知道，反正顾清有卖笼子的钱。顾清看着自己才买了一个月的笼子，五十八块钱啊！

　　表妹苦吟吟地又来到顾清房里。说来也奇怪，从客厅到卧室，要经过一截二十阶的楼梯，但顾清就是没听见表妹上楼梯的声音。平时就算沈河都哑了自己的脚步声，顾清还是能听见的。顾清听见开门声就莫名有种熟悉感，表妹每次犯完错误后，都会回到这里，要求顾清的原谅。但看见自己表妹来了，顾清还是顿时冷下了脸。这么多年了，顾清还是会条件反射地对表妹犯恶心。

　　“难道没人教你，进别人房间的时候要敲门吗？”顾清冷冷道。

　　表妹扫视了眼顾清的床，发现上面已经干干净净了，连仓鼠尸体都不见了。她走到顾清面前，拉着顾清的衣袖：“表哥哥，我不是故意的。你原谅我吧，好不好！”

　　顾清紧皱眉头：“我凭什么要原谅你？凭你是我亲戚，还是凭我们的长辈们都向着你，我是什么牌子的圣母白莲花女主，这么贱？来，请您，跟我详细说说，我为什么要原谅你，请你跟你的表哥说说。”

　　“凭……我比你小，你该让着我。”表妹支支吾吾了半天。

　　“抱歉，我尊重的是行为规范标准，而不是年龄的高低。”顾清微笑起来：“但因为我是你表哥，所以这件事我不细究。只希望你今后能够好好做人。”

　　表妹没明白顾清的意思，疑惑地嘟嘟嘴：“怎么了嘛？你都不怪我了，还冷着脸，吓死人家了啦！”

　　顾清走到表妹面前：“这是我的第一次发泄情绪，可能会有些恐怖，请你见谅。”

　　顾清一步步慢慢走到表妹面前，沿着墙壁。墙壁上的吸音贴纸使顾清放心，长辈们对他的漠不关心也是他放心。他把表妹逼到墙角，再一把手把门锁起来。他晃晃手上的老鼠尸体，缓缓道：“赔它。”

　　表妹吓坏了，一下子大吼大叫：“顾清你干什么？我可是你表妹啊，在你眼里，我还没有一只仓鼠重要吗？”

　　顾清今年上初三，将近一米八了，眉眼还是细腻秀气，但此时的温柔少年已经变了一副模样，他冲动、易怒，做事不计后果，极度缺乏同情心，又是极端的复仇主义。顾清抿了抿嘴唇，甜甜地笑道：“看到这只老鼠了吗？杂种的，没打过疫苗，很脏很脏。”

　　表妹疑惑地喊道：“你想干什么？离我这么近，你是不是想艹我啊！没门！”

　　顾清满头黑线，道：“你父母知道你这么黄吗？”说着，他指了指墙角上的摄像头，揭开谜底似的说：“高清的，可录音。你做过的事情，我都有证据。”

　　表妹听到“父母”二字的时候，就开始求顾清：“不要告诉我爸妈！求你了，他们知道我这样会打死我的。”

　　顾清恶狠狠地盯着表妹的嘴：“吃了它，好吗？恶心又乏味，和你是绝配。”他的呼吸急促而潮湿，直直地打在表妹的脸上。“表哥也求你这一件事，吃了它，我们就两清了，好吗？”

　　表妹纳闷于顾清的求人方式，礼貌用语大全。顾清还是少年声嗓，但这时却变成了低音炮。傻子都看出来顾清是认真地在请求表妹，但……表妹看了看顾清白净透了的手，上面有一只变了味儿的老鼠，直犯恶心。“请你吃了它，这是我对你的请求。事成之后，你之前做过的事我就不找你算账了。”顾清朝摄像头微笑，眼里掺杂着光，他的头发也反射着阳光。

　　黑暗的角落里，一缕淡淡的光明从那里产生了。手段狠辣，心机阴险，那是所有人对这缕光明的形容。

　　这只老鼠似乎活过来了，表妹眼神虚混：“你有没有病？我……我他妈挨着你了，还是惹你了？”

　　顾清眼神里的光彩越发夺目，他整个人都是亢奋的：“我只是在求你做个事，很容易的。你只需要轻轻地放在嘴里，嚼几下，咽下去。”

　　反抗没有用，因为门外有沈河看着。沈河打人，不计男，不计女；他只是会打人，不计后果，不计代价；他能打人，不计报酬，不计亲情。

　　沈河高三了，在百忙之中还能抽出时间陪顾清玩闹，已经说明了他的立场。

　　这不是沈河第一次昧着良心帮顾清做事了。就因为沈河菩萨心肠，觉得顾清可怜。其他人也可怜，被顾清牵着鼻子走，但沈河就是站在了顾清这边，陪他以暴制暴，以恶吃恶。成为黑暗的塑造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