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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夜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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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接近子夜。
伍耹快步穿过灵枢院外的杏林,绕过前面值守的人,偷偷从侧面翻了进去。
轻声落地,无人察觉,伍耹心下有些窃喜,继而又担忧地想,『防备还是得加强一下,要有人进来害他,不也是轻而易举…』
他倒是忘了,以他的这个功力,趁不备翻墙的确是拿手好戏……只不过真到了这个位置,又有谁用得着如此翻墙亲自害人呢。
可惜此刻伍耹心里想不到这些,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刚才在莲华府看到的旧历:
【仙历六千二百九十四年,秋,郡君何峰元申请进入莲华台,查看莲华状态】
【仙历六千二百九十四年,冬,郡君何峰元协同上弦郡郡守何岭元,查看莲华状态】
『这不就是我离开前一年么,』伍耹心想,『那时候也没在意谁去看莲华,但是莲华状态并没有什么问题,怎么时任郡君的何峰元会如此频繁的去查看?』
接着,再往下的一条,令伍耹眼瞳骤然缩紧:
【仙历六千二百九十五年,春,郡君何峰元参观莲华台,协同者有莲华派掌门何柒、上弦郡郡守何岭元、下弦郡郡守任思明、刑狱司司长莫纨风……】
这些人,还有后面那些何族莫族长老……除过这三十年里如何峰元意外身亡的、被降职罢免的如莫纨风,几乎都出现在三年前的莲华台上!
…而后,随着莲华钟砸下,一同灰飞烟灭了。
奇怪的是,伍耹完全想不出那时有什么必要,需要政署这么多官员一同前往莲华台!
更奇怪的是,自己作为莲华府总督,不仅没有参与这次“参观”,更无人通告自己此事!
那当时自己究竟在做什么呢?……对了,好像就是那时,何柒莫名其妙找了很多事给自己,日常找茬就算了,今天说拨款账目不对要自己重新算,明天说刑狱司办案不严谨要自己去督察……搞得每天晕头转向,忙得分不清东南西北。
而那之后……!!!
伍耹陡然一惊,就是在那之后有一天,何柒跑来莲华台,自己觉得他面色不好想要探查一下他身体情况,被他推开还说“我的事不要你管”,自己以为是因为何柒就之前自己核算账目不满意,还跟他说“不就是钱的事情嘛,我去把财政款项再捋一遍就完了,不就行了?”结果听了这话,他反而气的浑身发抖,一把推开自己,把桌子上账本都扫到地上,接着摔门而去,还从台阶上滚下去了。
说起来,他们两人之前那么亲近,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那时候自己还想着,要不要找个好日子把两家搬在一处,让同僚们都知道,他们俩人在一起了……结果不等有这一天,有日,何柒就突然与自己翻脸了。
在那之前,两人虽然在很多事上意见不同,可从来不在公开场合当面争吵。
可就在为了款项生气的前一年秋天,何柒突然开始在公开场合挑刺,言谈之间提及伍耹时也诸多不屑。他跑到何柒私宅门口,却被门房打了出来,说自己老爷说“同姓伍的并无私交,还请不要再来!”……
等等,那是什么时候,哪一年秋天?
正是,仙历六千二百九十四年!
伍耹如蒙雷击……是啊,自己怎么就没想到,难道那时候,何柒就已经……
再快点!他连忙往别院跑。
『如果真是这样,』他心里痛如刀搅,『那阿七不知现在有多痛多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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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门从里面栓上。
伍耹绕到窗边,发现还留着个小缝,还好别院是木窗,轻轻一撬就能打开。
屋里灯符亮着,能听见床帐那边传来压抑而凌乱的呼吸。走近看,何柒痉挛般地搅在被子里,咬破下唇的血滴在被面上,异常刺眼。他像抗拒着什么,不断扭动着。伍耹刚一靠近,就听他忽然尖叫起来:
“……走开……走开!……和他没关系……快走!……快走!……”
伍耹一个箭步冲上去从前抱住他,紧紧箍住两只手,防止他不小心挝伤,慌乱中只能用脸去贴他的脸。
“不怕,不怕,我在这我在这,是我,是我。”
何柒猛然睁眼,似乎还没有清醒过来,挣扎地更剧烈了:
“你回来干什么啊?!不是让你走了?!……你为什么要回来!你快走啊!快走啊!”
伍耹见他眼中一片空茫,可见并没有清醒,轻轻用额头相抵,用自己的神魂去安抚何柒的。
“醒醒,阿七,到我这里来~到我这里来~来~”
屋里慢慢安静下来,隐隐能够听见中院里谁开了门,听了一会儿,又关上了。
随着意识一点点清醒过来,何柒眼里渐渐印出伍耹模模糊糊的倒影,他愣了一会儿,挣扎着把头偏开,垂下眼。
这时,伍耹大半个身子都趴在床上,见状也跟着偏过头看他,“刚才做噩梦了?梦见什么了?”
沉默。
“你想让谁走?嗯?……下午不是还怪我这些年都没有看你?”
沉默。
“‘和他没有关系’?‘他’是谁?”
还是沉默。
伍耹直起身来,离开了床边。
听见动静,何柒偏了一下头,偷偷打谅着,好像怕伍耹就这么离开,结果伍耹在桌子上倒了杯温水,又回来了。何柒猝不及防的撞上伍耹的目光,赶紧又把眼睛暼开。
发现自己被偷看,伍耹笑了一下,坐在床边,倒了点水在手帕上,用湿帕子轻轻沾了沾何柒咬破的下唇,“痛么?”
咬破的唇微微颤动了一下,鸦羽般的睫毛濡湿了。
“是不是弄疼你了…?”
……
好久,哽咽的声音才终于响起:
“你怎么又回来了……你怎么又回来了……”
一向冷厉又很重颜面的何柒,极少表达自己的感情,最近几日可能是受伤脆弱的缘故,已经显露许多,但不曾想,他也竟会哭。是承受了太大痛苦,终于忍不住。
伍耹听到那“为什么又回来了的责问”,心痛不已,俯身轻轻吻过那湿润的眼角,看着蜷缩起来的身躯,欺身上床,也钻进被褥,一只手环过何柒肩背,将他拥进怀里,“我的错,是我不好,我来的太晚了……都是我不好……”
“呜……咳咳……呜……”
何柒浑身痉挛着,双手在胸前紧紧攥住衣领,拼命想要忍住自己的呜咽声,却还是有一两声没能忍住爆发出来。
“唉……”,一声叹息,伍耹把何柒搂的更紧了。
从小到大总是这样,何柒他想什么、做什么,都说不出来;即使是很痛苦很难受了,也说不出来,哪怕是难受到嘶吼、用头撞墙...也从来不会表达,更别说向别人求助。
以前伍耹不懂,现在才慢慢明白,这不是高傲到目中无人,而且根本就不会,那些对别人来说无非是上下嘴唇一碰的事情,对何柒来说是多么的难……他根本做不到,他只会一个人默默地忍,内心充满了渴望、孤独与痛苦,但却找不到一个口倾泻出来。
就好像此刻,何柒心里有好多话,如果可以,他可以说这三十多年来自己有多么想伍耹,可以说自己为了保护伍耹受了好多好多罪,可以说为什么这些年伍耹都不回来看一眼,可以说伍耹是不是从来都当他何柒是无可厚非的存在……有好多的爱,有好多的恨,有好多的悲伤与愤怒、痛苦和绝望,可何柒不会说,也说不出来,因为从来没有人教过他这些。
他痛极了怕极了难过极了,只会发疯,伤害自己再伤害周围的人。
他不知道要怎么平和地表达这些,也不知道该如何把自己的伤痛与弱小展露出来才能够不被别人趁虚而入地碾踩……他只会像对待敌人那样疯了一样的四处撕咬,或者为了不伤害心爱之人而将痛苦拼命忍耐。
……而这些,年少时候的伍耹一个也看不明白,不通七情更加想不到这些细枝末节,只是听见什么回答什么,看到什么认定什么。
伍耹想,其实以前也有这样类似的情况,自己那时候会怎么说来着?无非大概就是“啥?不是叫我回来的吗?”“难道不是你叫的我?”“那我不要回来了?”……之后还可能会真的离开,让本就难以表达的何柒更加痛苦。
但现在,在隐约猜到了这些年何柒究竟做了些什么以后,在三十年间碰巧知晓了他们两人的生世之后,伍耹终于能够理解到那些没办法说出来的内容,饱含着多少的期待与爱意。
是啊,他想他回来,日日夜夜地想,已经三十多年了。
“阿七,听我说,阿七”,伍耹用拥着何柒的那只手在他肩背上慢慢抚摸着,另一只手轻轻覆上了那攥紧的双拳,“这三十多年来我也很想你,日日夜夜。我没有故意丢下你,只是因为一些不得已的事情,被困在了某个地方,一直无法出来...这些等你身体好些,找到合适的时机,都会一一告诉你。”
“……知道你难受,我知道,都知道。你可以怪我,都怪我,别伤到你自己……别使劲咬唇啦,都出血了,来,咬我肩膀,有多气咬多大劲……别害怕,我不走,不会走的,在这护着你。”
“……你现在受伤太重,法力用不了,不怕,只是暂时的,我给你想办法……没事的,我在这他们伤不了你,也不用担心我。”
“……难过就大声哭出来吧,这里别人也听不到,别忍啦,别忍啦,你太累啦,哭完踏踏实实好好睡一觉。我抱着你呢,安心睡,安心睡。”
何柒流着泪,颤抖着张开嘴想要咬向伍耹的肩膀,然而只是松开牙关,就让他一直苦苦忍耐地呜咽声猛然爆发出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五……难受…难受……我难受……”
太痛了,真的太痛了,无论是身还是心,这些年他都太痛了。
“在呢,我在呢,拍一拍,拍一拍……”
……
分不清是谁的眼泪打湿了被褥,俩人搂的紧紧的,直到哽咽着的声音渐渐弱下去,换上了绵长而安心的呼吸声。
床帐里,伍耹用手指捋着怀中人泪湿的长发,看着那双手紧紧攥住了自己胸前的衣领,在他额头上缓缓落下了一个吻,将人抱的更紧。
彻夜亮着的灯符,终于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