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坠下 ...
-
突变发生前，伍耹正在中月郡商贸域西市吃饭。
那时候是仙历六千三百二十五年，距离他上次到中月，已有三十年，因而看什么都觉得新奇。
他所坐的地方，是一个魔族老汉摆的云吞摊，摊子很小，大概就三四张桌子十来个小凳。
摆摊的就老汉一个，虽然因是魔族而生有六臂，客人多时仍常忙不过来，吃一碗得等好久。
好在这时候不早不午，不是饭点，摊上只坐了伍耹一个。
云吞味道还算不错，但这不是伍耹这个点就坐下吃饭的原因。他只是瞧着六臂魔族当街卖饭稀奇，才坐了下来。
他这个人就是这样，看着什么没见过的、自个儿想不通的，都往前凑，非要弄个明白，不明白逮人就问，打少年时就这样，把他那位大不了自己几岁的小师父还有儿时的玩伴，都烦了个彻底。
有段时间，旁人给他起了外号，叫“啥啥啥”。因为他惯常说的三句话，就是：
“……是啥？”
“……为啥？”
“那为什么不……啥？”
关于这个称呼，现在还广为流传着几个段子。
其中一个，是他还在当刑狱司副司时候的事情，距现在已经好些年了。
段子里说，当时刑狱司开会断一个案子，其他几个副司早早明白了主司的意思，在会上相互望望，都做了同意的表决。只有他一个，因为想不明白这案子，非要表决“待定”。
按照当时刑狱司的规定，存在“一票否决权”，也就是说只要主副司长里有一个人要延迟判决，这个案子就得延迟判决。
所以急得那些副司同僚们，拼命给伍耹使眼色。
这下麻烦可来了。
按说不同意也就不同意了吧，延迟也就延迟了吧，说你伍耹公正无私也就公正无私了吧，使眼色这种事情，谁会非要讲出来呢？
伍副司就会。
他当时看看这个副司，又看看那个副司，脸上逐渐露出一副迷茫不解的样子。
几个副司心说不好，正要阻拦，他就脱口而出了：
“奇怪，今儿个你们怎么都做出这个表情来，这个表情，是什么意思？”
说着，他还把那使眼色的表情当众做了一遍。
行吧，刑狱司里那点小九九，这下参会的所有人，全都看见了。
这件事人们褒贬不一，有人说伍副司这是刚正不阿，坚决不同流合污，大智若愚；有人说，伍副司这就是蠢的；有人说，伍副司和当时的刑狱司正司不合，故意整他的。
最后一种说法流传最广。
因为料谁绝对想不到，早上才出了这档子事，下午这位“刚正不阿”的伍副司就明目张胆的在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之下，要从正司家大门进去，给正司送礼了。
连正司的管家都目瞪口呆，伍耹走后，他把那盒梅饼拆开，生生请人连验了五六日的毒。直到梅饼坏了，不得不扔出去，也没搞明白究竟这位与自家老爷“可能有仇”的伍副司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终于忍不住，亲自问到伍耹面前。
伍耹听罢，也是一脸茫然，问出后来流传甚广的“啥啥啥”第三问：
“那为什么不能就只是送梅饼给他呢？”
管家被答案震惊地抖了几抖，故作坚强的坚持解释道：
“毕竟您早上才当众驳了我们老爷的面子……”
伍耹感觉更奇怪了：
“你也知道那是早上啊！我送梅饼的时候，不是已经下午了嘛！”
……
后来，据说，听到回复的管家经受不了刺激，当场晕倒，没过多久，就因为“感到怀疑人生”而辞职了。
能有这样的“黑历史”，可想而见，对于一个三十年没有回来、变化又这么大的故地，伍耹得有多少个是什么为什么。
于是，在他看到妖族花娘当街卖一夕花、灵族少年挂牌做“帮印灵画”小生意、鬼族大妈吆喝着鬼族特产鬼芋粉之后，六臂老汉端上来的云吞里竟然同时放着鬼芋粉圆子和一夕花酱之后，终于忍不住问到：
“你能把各族特产放在一个碗里？”
“对啊，”六臂老汉一边麻溜地擦桌子，一边整理着碗筷，剩下两只手研磨着调料味增，还能把脑袋转过来看着客人，高兴极了，“这正是小店特色嘛！”
“自从二十年前何郡君改制，将三郡里的中月郡划出商贸域，各族人均可在此处行商，之后关于各族流动，也没有以前那么严格，现在连老汉我，都能在中月郡找个房子，入住在这仙郡咯！说起来，这都有赖何郡君啊！”
“何郡君？南御何族的谁？何什么？”
“前远征大将军，莲华派掌门，何柒呀！”
“何柒？！他做郡君了？”
“可不是嘛，自从前任郡君殉职，他成为三郡郡君，已有二十五年了！”
“何二…何峰元那家伙居然死了？”
“哎呀，小哥，你是从哪个旮瘩里出来的呀，这都多少年的旧事了，都不知道？”
确实不知道。
伍耹觉得自己前所未有的懵逼。
.
何柒，那可是众所周知的，伍耹宿敌。
三十年前，正是因为何柒举报伍耹存在徇私、贪枉等多项罪名，才导致时任莲华府总督的伍耹被抄家罢免，赶出三郡。
直至十年前，新任刑狱司主司上任，重翻旧案，才发现当年为错判，何柒自己也说“当时为奸人所误，错指伍总督”，才算平反。
之后三郡政署中多有提起，欲寻伍耹回仙郡就职，最近两年多次下令，前日才刚刚得到正主回复确认此事。
.
原本明日要到政署报道的伍耹，此刻才开始觉得疑惑，既然大家都公认的老对头何柒已当上郡君，是谁三催四催的希望自己回去呢？
伍耹忽然心里如针刺了一下，一疼，感觉像要发生什么大事，然而这个问题还没来及细想，变故就已然发生。
上空中传出“轰”的一声爆响，有什么东西从高空坠下，速度极快，掀起巨大的风浪，正朝着西市砸来，几个摊铺的顶都吹飞了。
眼看着那东西就要掉在云吞摊上，这样的气劲，砸到地上，怕是会有一个深坑。
“闪开！”
伍耹一把推开云吞老汉，出手卸掉这股劲，让那物平稳落在地上，以防当街砸出什么血案。
却没料到，那打高空坠落的……竟是一个人。
一个血肉模糊，快看不出样子的人。
伍耹用袖子擦了那人的脸，竟还是一张很秀气的脸，长着一双细长的眉眼，眉毛又细又长，像很窄的匕首，眉间隐隐有个川字，看起来有些凶；早已咬破的唇很薄，显得他更冷了；重伤之下，脸色只余下苍白，眼下却有两团浓重的乌青。
……竟还是一个熟人！
就是刚还提到的，政署最高官员，何郡君，何柒。
.
一个时辰前，何柒与几位同僚在上弦郡不知何故忽然动手，因在禁区施展仙法而被防御外敌的莲华钟击中落下。
也不知是因为莲华钟有缺损，还是何柒骨头太硬，几位同僚当即毙命，而何柒竟然能保住性命，撞穿两界间结界，掉到中月郡来。如此距离，本来落地必死，不幸的是，被此处吃饭的伍耹遇上了。
不幸……
这是何柒想的。
此时他已经被撞的头中嗡嗡直响，眼前一片昏黑，既无法看也无法听，在周身脏腑碎裂、经脉寸断的剧痛中，早已难以思考，只隐约觉察到是什么人把他从空中顺下来了，没有直接撞地上。
这很不幸，他原想着可以直接摔死的。
.
伍耹可不知道何柒这么想，他已经呆住了。
比老对头已经当上郡君的消息更劲爆的，大概就是身为郡君的老对头被人打残在眼前。
他只觉得何柒看起来很不一样，不仅是此刻狼狈的样子，受伤虚弱的状态，还因为修仙之人本青春常驻不见衰老，可他看起来比三十年以前显得异常消瘦疲惫，缺乏生机，看起来仿佛已死了，只差临门一脚一般。
这样想着，回神时，伍耹才发现自己已半跪在地上，伸手把何柒的上半身扶了起来。
眼前，何柒似乎感受到这一点，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茫然地睁着，但什么都看不到，被坠落时罡风划破的脸上泛起惊恐，又极力压抑着。
他浑身颤抖着，似乎想要推开这个扶起自己的人。但他伤的实在太重了，尽管可能已用了浑身解数，还是一丝劲也使不出来。最终，也只是剧烈抽动了几下。
伍耹想了想，明白他现在几乎已经失去五识了，可能除了痛以外，什么都感觉不到，于是伸手抓住他的手腕，用内力重重捏了两下，顿了一瞬，又捏了一下。
这其实是一个暗号，很久不用了的暗号，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效。
一瞬间，何柒已被血污的脸上很快的闪过一些细小的表情，好像，有惊讶？有愧疚？是悲伤？还是喜悦？……
太多了。伍耹认不全，也认不出来。
但很快，那薄薄的唇动了，似乎要说些什么。
他要说什么呢？
“救我”？
“是你”？
“滚开”？
……
伍耹的天马行空很快被打断了，他看见那人艰难地开启薄唇，那口型，分明是在说：
“杀了我。”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坠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