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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第七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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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阿夏醒了,屋里黑漆漆,只有她自己。果然,梦醒了,他就不见了。
她扑在床上哭湿了一片枕巾床褥。
孟星辰找客栈掌柜借来药罐,至于炭火,他花了点银钱,掌柜乐得屁颠屁颠,带他到厨房,豪迈说里面炉火任他用。
药煎上,他在院里走了一圈,找到几块原木,原本是做柴火的,还没劈开。到了他手中一阵打磨,雕榫凿卯之后变成工艺精湛的器具。
一拃宽,圆形水壶,形似手炉,外壁打磨光滑,内里为牛皮,里外有两层,夹层塞入棉花,可保温。
牛皮是拆了水囊取得,清洗了两遍,药好了,倒在里面。又取了一包,打开煎。
手上也未停下,带过来的银子差不多快花完了,他得挣点钱才行。阿夏现在情况,好多东西都缺着呢。
直到第三副药,他倒出来自己喝下。真苦,他翻箱倒柜找出罐糖,熬化了,再凝固成块,包好带在身上。
这个时辰,夜深人静,除了粥锅咕嘟咕嘟冒着泡泡,就只剩他或刨或雕的小动静。
天亮了,人们诧异于凭空出现的案几和小桌。
他一夜未睡,却丝毫不显疲惫,颇为谦虚说:“就地取材,做的不是很精致!”
这还不精致?那镂雕的喜鹊好似要飞出来。
材质不怎地是真。
他与掌柜说:“用了您几根劈柴,您拿去卖一卖,钱分您一半!”
这可真是天上掉馅饼,掌柜两眼冒金光,再看孟星辰跟看财神爷似的。
孟星辰不好意思道:“还有就是昨夜用了您二两白糖,一两白米,两个鸡蛋,您算算多少钱?等卖了钱回来,再给您!”
“哪里话?!咱哥俩还至于为那点东西掰扯,该用就用,不用这么客气!”掌柜这就称兄道弟上了。
孟星辰礼貌性笑笑。
有真本事的人,最是令人敬佩。同行的木匠中,有个年龄小的,忍不住问:“大哥,您学木工多少年了?”
孟星辰算了下回道:“有十六年了吧。祖上就是做这个,从小跟着学。”
“原来如此,怪不得!”小木匠兴奋说:“等我再学十年,能像大哥这样就好了!”
“.......”
一行人路上闲聊着去王府上工,正好路过见有卖馄饨面的,孟星辰要一碗,装进餐盒里。
快进王府时,他说道:“兄弟们,对不住,今天晚上请大伙吃酒!多帮忙担待点!”
众人答应的爽快。
进了府里,没干多大会,他就溜了。
届时阿夏还睡着,孟星辰有些不知所措,自己这样真的好吗?给了她不该有的希望,却什么都做不到......
阿夏睡得并不安稳,翻了个身,无意间看见门口有人,迷迷糊糊唤了声:“阿三......”
很轻很轻一声,尾音拉着很长。
“嗯”他应了声,腿脚根本不受控制。走近床边,盛药的圆壶还热着,放进被窝里,做暖炉刚好。
拿出米粥和馄饨面,笑着问她:“想吃粥还是面?”
她一咕噜爬起来,头发滚成一团,凑近他,娇憨憨说:“都想吃!”
一见她肿成核桃的大眼泡就知晓她昨夜又哭过,不由调笑道:“小哭包,总哭鼻子,不害臊!”
阿夏撅着小嘴,小脸鼓成包子样,但什么都没说,而且眉眼之间难掩笑意。
她凑近,小脸贴近他脸上蹭蹭,‘呵呵咯’笑出声。
真是个撒娇鬼。
孟星辰用舀了勺粥喂进她嘴里,粥里放了蛋花。她美滋滋吃着,咽下之后张开嘴,等他投喂。又喂了颗馄饨,问她:“哪个好吃?”
阿夏想了想说:“粥好吃!”
他笑着,吹凉一口喂一口。她推着勺子到他嘴里,说:“你也一起吃!”
她说着好吃,可是也没吃几口。
那双眼睛始终都闭着,他不由问:“是不是眼睛疼?”
阿夏摇摇头,他又问:“那是怎么回事?”
她声音有些低:“我怕醒了,你就不见了!”
偶尔忍不住张开一点点缝,也是朦朦胧胧不让自己看清。她怕梦醒了,他就不见了。
一阵心悸,他捂着心口,熟悉的腥甜涌上被他用力咽下去。静默须臾,他轻声说:“渴不渴?我去倒杯水给你?”
她搂着他不撒手:“不渴,一点都不渴。”
怎会不渴?她只是不想放开他罢了。
孟星辰干脆抱起她,裹着被子,倒了水喂到她嘴边。一口气喂了两杯,可见小丫头说谎了。
“说谎的小孩不给糖吃哦!”
阿夏垂头,有点点委屈,往他怀里埋着头,闷声闷气说:“阿夏以后不说谎了,你别生气!以后不敢了...”
她一直说道歉的话,让人只觉无比心疼。
他家小哭包何曾这般过?
“没生气,我逗你的!”
抱着她回床上,稍等了会,喂她喝药,然后塞了块糖在她嘴里。搂搂抱抱,一直没松开,直到中午,有人来送饭。
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手脚撑住床柱往上去,贴着顶子,与阿夏一上一下面对面。他轻轻笑着,示意她安心。
来人将饭菜提进屋里,将之前的收走。十分快速,像是这屋里有野兽鬼怪似的。
松开力道,滑下去,落在床上,阿夏瞬时像个八爪鱼一样缠上去。如此,再也松不开,搂着她,安安稳稳,小人儿没一会就睡熟了。
拂过小脸,怎么看都似看不够。一吻落在她唇上,如蜻蜓点水。
掐着时辰为她吃了点粥,喝完药塞了块糖,小人儿笑得很甜,窝在他怀里蹭了蹭。
孟星辰真的舍不得,可是时辰到了,不走不行。小心翼翼抽出身来,发现一片衣角还被她攥在手里,攥得太紧。叹了口气,终究一点点抻出来了。
就这样,他每天都会来,带来药和好吃的。
于阿夏而言,那些都不重要,她只想要阿三,他能来就比什么都开心。可一到夜里醒来,他就不在了。阿夏想忍着不睡,只是到了那时辰便就扛不住睡意。
到了晚上却是精神百倍。这天,她忽然想要收拾一下屋子。打来水,找了块抹布,将里里外外,窗框门框都擦了一遍。没多久就气喘吁吁,药对症身体恢复很快,但毕竟不比以前。
屋子不大,阿夏做的精细,也慢一点,两个时辰也是足够了。
夜还长,星空璀璨,托着小脸坐在门槛上。
突然又想到,屋里有束花该会好看。大半夜跑到花园,迎春开的正盛,折了两只,插进柜上的破花瓶里,放到窗台上。
还做些什么呢?
她什么都不会,除了吃喝玩闹什么都不会。
坐在门槛发呆,等啊等,等到天边亮起启明星,她褪去衣服爬到床上,盖好被子,等着她的心上人到梦里。
浴房只用了五日就建好了,斡戈要求不高,主要是封闭,用来泡药浴,祛毒。
孟星辰抓着头发想,药还没喝完啊!阿夏还没恢复好,她还得有人照顾......他舍不得啊!
偷偷拆了回廊飘檐上几根楔子,稀里哗啦散了一片。
这情况若非内行人,都会认为是年久失修,需要养护了。
就这样,木匠们继续留下做工,修缮府中。这可是项大工程,大概得要十天半月才能做完。
老师傅摸着榫卯楔口,私下将孟星辰叫到别处,问他到底有什么企图?
他能有什么企图?只是想多见阿夏几眼而已,想长相厮守,他没有那个本事。
孟星辰如实说:“我妻子在这府里,她病了,我想照顾她,等她病好......等她病好,我就...离开。”
最后几字说出来,心如刀绞。
老师傅反复思量,叹气一声重过一声。孟星辰懂他为何犹豫,指天立誓道:“您放心,我绝不会连累几位兄弟!等她病好我就走,绝不给您和各位添麻烦!”
“唉!”老师傅叹了口气:“何苦呢?”
苦吗?孟星辰想到她的小脸,心中溢出蜜糖般。
饶是小心翼翼,仍有百密一疏之时,况且这府里人员众多。
侍卫长觉得那人背影有几分熟悉,但又怎么都想不起,他问身旁人:“有没有见过那小子?”
旁人回道:“他每天都来上工啊!是木匠,最近府里不是修缮吗?每天都见啊!”
不对,不是最近,总觉得是之前见过,但又想不起。
于是有意想去看真切些,可那人转眼就不见了。
正有人在给梁柱刷漆,侍卫长问:“有没有看见谁从这儿经过?”
小木匠茫然四顾,挠挠脑袋摇头说:“没啊!”
这就怪了,侍卫长越发疑惑,亲自在附近巡查。路过小院时听见里面有笑声,不由走进。
“嘘!”孟星辰听见动静,对阿夏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阿夏很乖,几次这样也习惯了,阿三在跟他们玩捉迷藏。
笑声戛然而止,侍卫长警惕的往屋里看去,屋子简陋,一览无余,床上躺着阿夏,闭着眼,脸上尤带着笑意。让人不觉以为,刚才的笑声是因她做了场美梦。
毕竟她曾在王爷屋里伺候,侍卫长默不作声退出去,走到院门时回头望了眼,窗边迎春花很是吸引目光,淡黄色的小花迎着春风,生机勃勃,在这小院尤显突兀。
这天回去,老师傅将几人叫到一起,合计许久。
孟星辰浑然不知,在万福记关门前最后一刻赶到,买了芙蓉饼和如意卷,心满意足拎着回客栈。
几人在就在门外等他,到僻静处,与他做商量。
说是商量,其实只是将决定告诉他,话说得客气一点而已。
草绳勒紧掌心,尤不觉的疼。
一人拍拍他肩膀说:“对不住了兄弟,我家中也有妻室,还有个闺女,全家都靠我养活,实在是...哎!”
实在是自己强人所难,他懂得,各自都有难处。总不能因为自己累及旁人安危。
今日那侍卫长几乎挨个问遍所有工匠,想来是起疑心了。
民不与官斗,于这些平民百姓来说,当官的比天大,更何况还是契丹人。
有人劝道:“在一起这么久,听兄弟一句劝,契丹人不好惹,这又是皇亲贵胄,年纪轻轻又有手艺,想开点!”
“她已然在这府里,与你应当无缘,不若干净利落断了,过几年,你有你的妻儿,她有她的夫君,人呐,一辈子,几十年,也就这样!”
“......”
耳中嗡鸣,这辈子无她,一日和几十年有何区别?
他想反驳,张开嘴,血溢出来,心中一沉,眼前漆黑,高大的身体如同一根面条,软软瘫倒。
众人都吓坏了,七手八脚将他抬去医馆。无法想象,一个这么高的人,竟如此之轻。
大夫诊过脉象,问他们谁是家里人。无人应答,大夫见这情况,对几人如实说出情况,这具身子,损伤太重,尤其是心脉,心情好点大概比吃药管用。不过也就三年五载的命数了。
众人默了,将他抬回去。
翌日去上工,侍卫长在门口盘查,查的非常仔细。
待四下无人时,小木匠从背篓里拿出点心,将散开的油纸重新包好,系了个漂亮的蝴蝶结。这是孟哥托他带给嫂子的,自己什么忙都帮不上,这点事总能做到吧。
小院打扫很干净,一进屋,女孩躺在床上,美滋滋以为是他来了。
小木匠看那女孩长得白白净净,甜甜软软,十里八村都找不见这么漂亮可爱的姑娘,像个小仙女似的。怪不得孟哥喜欢,喜欢到连命都不要了。
糕点放在桌子上,小木匠轻手轻脚退出去。
等了许久,竟是越发安静,阿夏犹豫半晌,偷偷挣开一只眼,人呢?他呢?他没来吗?
她赤着脚下地,屋里院外跑了两三遍,尤未见他。
站在屋门,呆怔许久,才看见桌上的点心。
芙蓉糕,如意卷,除了他,谁还会知她喜欢卖给她?
可是他人呢?
那分明是他,那不是梦,分明就是他啊!......
阿夏忍着眼泪躺回床上,躺了许久许久,始终不见他。眼看太阳就要落下了,她跑出屋去,跑出院子,四处寻找。
中衣长裤,她赤着脚,披散着头发,眼泪越发止不住,她一边走,一边哭,茫然无望,像个疯子一样在府里乱转。
路过前院,斡戈耳力甚好,听声音就知晓是谁,扰得人心烦。蹙紧眉头吩咐道:“把她关好!别放出来丢人现眼!”
雅珠迟疑一下,这些天都在斡戈身边伺候,没过去,不知她这是怎么了。但主人已然吩咐,只能应道:“是”
阿夏被强制带回去,屋门上了锁,窗户也被封上了。
她声嘶力竭哭到浑身脱力,凄惨至极,路过的人都能听到。
小木匠朝那方向望了眼,心里堵得慌,连嗓子眼都被堵住了。待回道客栈,孟星辰问:“给她送去了吗?”小木匠点点头,然后逃也似的跑出去。
旁人劝道:“她好着呢!你先仔细着自己吧!”
孟星辰只是笑笑。
深夜,毫无睡意,斡戈披了件衣服,在府中闲逛。
远远儿听见有人啜泣,寻着声音走到小院,止步门外。从里到外都黑着,屋门紧闭,窗户封着,他知道里面关的是谁。
哭声让人心乱,有些头疼,揉揉太阳穴,甩甩头,离开这块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