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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阿姒脖子凉 她身上也有 ...

  •   二月里的天,本该花枝初展,不料寒潮复袭,猛生落了一日的雪,白皑皑的盖住整个安州城。

      已过亥时,那雪还撒盐似的往下坠,直落在通向玉子江的甬道上,姣姣月光洒向在两旁的琉璃窗,雪色跟着一同孕出银光,在少女的头上笼下一片璀璨,细碎的勾勒着她怯生生的模样。

      江上夜来风嚣,呼呼直往脸上扑,阿姒并不觉得冷,她只瞧着两旁光景好看,一时呆了眼。

      “别跟丢了。”

      前面的华衫女子低声提醒。

      阿姒这才垂着头碎步跟上,十二摆的裙帘打着绣鞋上的小兔爷,小兔爷跟着步子颤颤跳动,少女的心也是颤颤的,怀里的琵琶都要捂出汗来。

      听说昨日京城来了大官,知府便支会各个花楼挑选上乘的花娘前来伺候。月檀是欢喜楼里的清倌魁首,老鸨尤娘子自然是点了她,另又将另一个天仙似的花娘配给她作丫鬟。

      这事本与阿姒无关。
      她来欢喜楼不过才两个月,琴棋书画样样不会,谈笑吟唱更是不行。

      尤娘子教到恼火时,总要劈头盖脸骂她一句,“你活了十五年了,总该有点拿手的罢!”

      是时,阿姒只会老实说,“我念经比较厉害。”
      吐字标准,声音清晰,庵里师父可喜欢她了。

      阿姒还想说自己抄佛经也厉害,可尤娘子显然觉得她是在找茬,对着地上啐一口痰,顺带着收走她的饭碗,罚她两日不许吃饭,又或亦一通打骂。

      每每这时,阿姒就想不通:自己在尼姑庵里呆了十五年学会念经,怎么就惹人恼了。
      就如现在,她也想不通:怎么月檀姐姐不信那天仙似的娇娥,偏信自己?

      正想着,眼前落雪纷飞,已然是出了甬道。
      船舫相接处站着一个官差,阿姒顾不得看雪,飞快的扯住边上人的袖子。

      月檀往她发颤的唇上瞥了一眼,才压着声,“别慌,就是个普通的衙内,你跟在我后面就是。”

      阿姒唔了声,小心翼翼地跟着,只听月檀脆生生的声音响起来。

      “奴是欢喜楼的花娘月檀,今日知府大人唤奴来唱小曲儿给贵人们助兴,还请官爷放行。”

      月檀的名号整个安州谁没听过,那可是风月场的头一枝。现如今听了她声儿,娇滴滴的酥脆了官差的骨头。可今日的贵人非同小可,晕乎了一会他还是没忘打量后面那位。

      “那位是我的丫鬟。”

      官差的目光转过来,阿姒旋即规规矩矩的行礼。

      好半晌,那人热切切的眼神还在自己身上游荡,她心里慌极,生怕旁人瞧出她身份不对。

      不过好在没多久,使婆就上来给两人搜身,一切无误,官差便挥挥手让两人至一处船室候着。

      室内点着暖炉,暖烘烘的。
      阿姒喜欢暖和,她伸着一双绣鞋,杏仁般的水眸眨巴眨巴看着上面的绒花兔儿爷,稍顷,又被呼啦啦围上门户的人给引了过去。

      月檀从不出局,欢喜楼又是个销金窟,馋她那张脸的人多了去了。现下贵人未至,自然有人按不住好奇想来一睹芳容。

      “听说了么,来的贵人是孙国舅。”

      一个小衙内啧啧,“国舅爷那样的身份,能瞧的上她们这种耍把戏的?别不是送来给另一个玩的罢。”

      外头嘈嘈杂杂,声声钻进阿姒的耳朵,瞬间她像是针扎般皱起小脸。

      倒不是国舅爷吓着她了,而是“另一个”。

      风月楼即是是非地,虽只待了两个月,消息倒是听了不少。都说皇上爱屋及乌,不过是皇后兄长出游,竟叫了东厂督主段衍一路上相陪。

      这些人口里的另一个,就是东厂督主段衍。
      那人是祖宗的祖宗,是阴冷奸狎的阎罗,仗着有恩于圣上便朋比为奸,狂妄到极致。一年到头死在他手上的人没有一万也有八千。

      坊间都传他青面獠牙,熊躯虎爪,喜食人心,时常半夜游荡在荣京大街上,只等着吃活人。
      阿姒没见过这样兽人般的人,但想着无风不起浪,即便是传言,也差不离。

      若是今日的贵人真是他……

      光是想想,阿姒就心头一颤,自己倒是没什么,可月檀姐姐是她见过的最漂亮温柔的女子,她才舍不得月檀姐姐被那兽人掳去果腹。

      她想好了:一会那兽人来了,她便念《观音心经》、《地藏经》将人唬走,若是不成,她身上好歹也有二两肉,堵住那兽人的嘴,让月檀姐姐先跑也成。

      末了,冰凉的一双小手往边上挪,紧紧抓住对方,声音软软糯糯,“月檀姐姐你别怕,我保护你。”

      分明自己吓的牙齿发颤,还惦记着保护别人,月檀只道她傻,“放心,我打听过了,今日宴请的就是国舅爷。东厂那位,他不好女色,若是请他,万不会叫我们来。”

      月檀姐姐的消息向来灵通,她这般笃定,阿姒也松了口气,宛如真从虎口脱险。

      夜色撩人,偶有寒鸦啼叫,再竖耳听,竟是一个官爷扯着嗓子唱和,“请各位姑娘们前去宴厅迎候贵人。”

      一句唱毕,阿姒颤颤抱着琵琶起身,谁料还没有站稳就被月檀一把按下。

      “阿姒,你就送我到这了。”

      习习寒风,自窗牖间吹来,阿姒瞥了眼只隔一窗的湖面。

      是了,她哪里能够护着月檀姐姐进酒宴,昨日月檀姐姐就和她商量好的,月檀姐姐帮她逃出去,她帮月檀姐姐送信到荣京。

      现在,那卷羊皮信还在她的短袄夹层里呢。

      “姐姐,你跟我一起逃吧,我是跟着你出来的,若是半路没了,尤娘子定不放过你。”
      光是想想尤娘子折磨人的手段,阿姒一双杏眸就含着水汽,簌簌两下眼泪直砸在地上。

      月檀笑上唇梢,温柔抚摸着小姑娘的脑袋,“尤娘子现下把我当摇钱树,一时半会儿她还舍不得伤我,再说,我又不会凫水。你把信送到,就是全了我的念想了。”

      两人正说着,外面又响起衙内催人的声音。

      月檀自知不能再耽搁,便推着阿姒上了窗牖,“水冷,你忍着点。”

      摔杯子的声音盖着落水声,瞧着人影消失在漆黑夜色里,月檀驻足许久,才苦笑一声。

      欢喜楼这样吃人的地方,能离开谁不想离开呢?
      可她没机会了。

      刺骨的冰河浸透裙衫,阿姒浑身都打着颤,她努力蹬腿,往月檀姐姐一早给她指的方向游去。

      不知怎的,她脑子里就想起幼时淹水,被捞上来时几乎不喘气了。后来师父就拉着她日日学凫水,又是废了半条命。
      为此,她在背地里可是说过师父的坏话。

      现如今,凫水救了她的命,师父在哪里呢?

      两个月前尼姑庵无故走水,她从火海里逃出来,醒来就在尤娘子的马车上了。她想回去找师父,尤娘子一口应承下来了,她当尤娘子是渡人的菩萨,是截恶的善人。

      可马车停下,她才知道,都是假的。

      身上越来越冷,阿姒觉得骨头都冻疼了,眼皮也开始拉拢。连呛了两口水,她整个人都开始往下沉。

      “阿姒,你的命不只是你一个人的,你得活着,好好活着!”水浪擦过耳畔,似乎也带着师父的声音。

      对,她的命不是她一个人的,她要回到庵里,要见师父,要帮月檀姐姐完成心愿。
      阿姒顿时睁开眼睛,咬着舌尽力让自己清醒,一双腿像是鲛鱼一般摆动。

      不过百尺的距离,她不知游了多久,久到她都感觉不到手脚的存在,才摸到一块坚硬的岸石。

      成了。
      阿姒心里一喜,任是手脚并用,也废了好半天力气才爬上来。

      寒风迎面袭来,夹杂着阵阵的檀香味,吸进鼻子才不刺人,甚至有些好闻。可她冷的紧,哪有闲工夫打量这香从哪来。

      她搓手哈气回了阵暖,才低头拧着身上的水,船舫上丝乐阵阵不时入耳,河水漾漾,阿姒只觉得心里轻快了些。

      “这就是安州知府,宴请国舅爷的诚意?”

      凌冽的嗓音顺着乐声,陡然在头顶炸开,阿姒吓的魂都跑出去遛了两圈。

      一双银靴跃入眼前,她木然的眨眨眼,只觉自己的脖子被人掐的紧紧的,一口气闷在心里喘不出去,顺不下来,身寒意复袭,直渗进骨缝,较方才的河水更甚千倍万倍。

      好半晌,阿姒忍着牙关打颤,愣愣仰望,这才看清讲话之人的模样。

      眼前人身形欣长,脚蹬月白翘尖靴,一身华丽的金线银袍,外披黑色绣蟒大麾,银冠捁发,五官是刀削斧阔般天工自成,眸中清辉半覆,面色极白,映的一张薄唇殷殷。
      在波光雪景映耀间是何等惑人仙姿。

      阿姒当即愣住了,师父常说“貌由心生”,这定是哪路下凡历劫的神仙。
      她当即拜了一拜,才抬头复看。

      那谪仙也在看她 ,眉眼间是万里星河,却无人间半点尘埃,唇角扯起的笑意勾人心魄,仿佛能叫黑暗尽褪,天光大亮。

      果真像极了平时跪拜的菩萨,想着,阿姒恍惚又要拜。

      只见谪仙微微倾身向她,声若山海,长鸣不歇:“把这个不知死活的东西,拖下去杖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阿姒脖子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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