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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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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四九年起,白筠连对于时间的概念在后来看都是格外的模糊的,而这种的模糊也是极度的刻意为之,等有人问起时,他的回答总像是染了乌云的灰蒙蒙天空,就是身在其中的人也无法真切。
但也唯有这份不真切,后来再看,才是情真意切,心心念念。
郭振鹭第三次在白筠连的床上醒来时,是伴着白筠连断断续续的钢琴声抬起的眼皮。这个曲子他似乎有听过,但凭着他的性格自然是没个记性。可没记性就没记性吧,当事人都不恼他,旁观者又哪里插得上话呢。
他歪头在软绵绵的枕头上蹭了蹭,双眼直视的愣了一小会,这才翻身,抄起一旁的灰棕暗纹睡袍,松松垮垮的系上带子,掉回身子往楼下走。
刚走到楼梯的拐角,本乖乖巧巧弹着琴的自家男孩忽的转过身子,冲着他就是一个咧嘴。
“怎么不弹了?”郭振鹭踱步下楼,冲一旁替白筠连翻着琴谱的吴城微微颔首。
后者也回敬他一个军礼。
“你起来了,这个琴今天的使命就算达成了。”男孩眨了眨眼睛,示意吴城把琴谱拿开,反手轻轻的合上琴盖。
漆黑的琴盖上面登时因着头顶打下的银白色灯光,映出一个漂亮的弧度。
郭振鹭好笑的摇了摇头,紧走两步摸了摸白筠连的发旋,“合着你弹琴就是要把我吵起来啊。”
“那可不,反正你又听不懂。”白筠连笑的像个偷了腥的猫,扯过郭振鹭抵在他头顶的手,在手心挠了挠,“你今天还回来吃饭吗?”
“不一定。”郭振鹭如实回答,“最近处里的事有点杂,我也算不好时间,不过,我尽量赶回来。”
“赶不回来就算了吧。”白筠连理解的点头,“工作要紧。”
郭振鹭挑眉,“这么乖?”
“我一直很乖的好吧。”白筠连撇了他一眼,挪开他将将要掐上自己脸的大手,突然又像是想到什么一样,兀自皱了皱眉,“不过,你今天可要让城叔早点回来,今天是何队长的生日。”
“哦?”郭振鹭挑眉,看向一直默不作声的吴城,“怎么没听你提起?”
吴城颔首,“我以为这不算什么大事。”
“这怎么不是大事呢?一年只一回,这样吧。”他看了眼白筠连,“正巧我妹妹打天津来,你就和小白去火车站接人,接到了就直接回家吧。”
“多谢长官,但我和何襄穹多年的交情,不在乎…”
“诶,让你去你就去,哪这么多废话。”郭振鹭打断对方的话头,“这种日子总是越过越少,遇着接别放过去。”
“瞎说什么呢?”白筠连白了郭振鹭一眼,“说的话没个能听的,不过城叔,你就听句劝,早点完事早点回去。”
吴城抿嘴,自知无法扭转,只得看向郭振鹭,“可长官您今天的会议?”
“我自己去就好。”
“要不我再派个人和您...”
“不用。”郭振鹭抬头,目光直直的锁向吴城的眸子,声线却依旧平常平淡,“我自己去就可以了。”
“那您注意安全。”吴城颔首不再言语。
郭振鹭话里说的打天津来的妹妹,自然是一向耐不住的性子的郭家小姐郭宝露。
自打郭家小姐听说自家打了三十多年的老光棍哥哥到北平不过数日就搭上位佳人,各种心思百转千回,自我思踱了半个钟头,念头一转就马不停蹄的收拾包裹,买了去北平的火车票。
家里的上下仆人都以为自家小姐是要到北平去捉奸的,只打小在他家呆的老仆人一众,才明白,这位郭小姐不过是寻了个由头,出去放放风。
所以,当郭振鹭接到自家妈妈拍来的电报,让他好生宽慰郭宝露时,只是兀自摇头笑了笑,抬手给何襄穹打了个电话。
“把你觉得北平好吃好玩的地方给我列个单子,要能玩上半个月的那种。”
而对于对外一直保持着鸠占鹊巢态势的郭宝露来说,也只在看到白筠连的那一刻有一种被欺骗的感情。
“你是白筠连?”郭宝露把快要垂到眼睛的帽檐往上推了推,仔仔细细的上下打量了对面人一会,下了个定论,“长得是挺好看的。”
“哈?”白筠连眨了眨眼睛,一时间不知道说些什么。
“我还以为郭振鹭看上的是哪个千金小姐呢”郭宝露歪头,含含糊糊的咬着手套把手伸进去,“不过也没什不对,郭振鹭那个人,打小就让人猜不透。”
“打小?”白筠连踩着她的话抓住重点。
“可不是。”郭宝露扬了扬柳叶眉,伸手揽住白筠连的手臂,一边把人往一旁的车子上带,一边不住的嘀嘀咕咕,“来来来,我手上可有好多独家新闻呢,我细细跟你说。”她的话音还没落,身侧一直沉默不语的吴城却开了口。
“筠连,要没什么事我就先回去了。”
白筠连愣了愣,以为是刚才的冷落让吴城有些生气,就连忙介绍,“这位是郭振鹭的秘书,我小叔叔,吴城。”他抬手,眼神示意郭宝露。
谁知郭宝露只扫了对方一眼,就漫不经心的侧回头,冲的白筠连继续唠叨,“走吧走吧,我们车上说。”
“要没什么事我就先回去了。”吴城再次开口。
白筠连这回有了种骑虎难下的态势,讪讪的看了眼郭宝露,又看了眼吴城,尴尬的笑了笑,“那城叔你注意安全。”
“好。”吴城颔首,深深的撇了眼白筠连,挺拔如松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车站的薄雾皑皑里。
很多年后,白筠连再次回想起吴城最后的那一眼,总是会勾起嘴角,望着远处燎原般的晚霞,粲笑如星。
所有的人都给他以光明,所有事自打开篇就有了定数,没有人能够逃脱,也没有人能够独活,纷扰的所有景象最终都会尘归尘土归土,黄土一抔,掩盖了多少悲欢离合,慷慨激昂。
妄论生死不是人,坐而论道更不是神。
车站的另一头的一个挂着黑色帘幕的四座小轿车里,郭振鹭收回撑着车窗帘幕的手指,侧身看向一旁一直不言语的何襄穹,“开车,跟上。”
何襄穹抿嘴,手上的动作却没有迟疑的握紧了方向盘,他回头,看了眼后座的郭振鹭,“这次要是你赌输了,你要怎么办?”
“我不会赌输的。”郭振鹭勾唇,望着窗外吴城那辆军绿色的军车,眼神如炬,“不过,我多希望我输了。”
窗外,薄雾渐浓,映着远处进站火车的明亮车灯,像是暗夜幽灵,恍恍惚惚,不清不楚。
十八春,相见是一春,相守是一春,归来是一春。
各种细节加加合合同是十春。余下的五春,分给见不着面的冬与夏,萧索肃杀的秋日夜,信誓旦旦的要把所有的相逢的日子都染成春日般的暖意融融,就像注定了不会有分别不会有分离,你我相遇就是春天,就是永恒。
五十岁的白筠连已经不爱和别人念叨他曾经的故事了,在一直守在他身边的朋友看来,这不过是说的多了后正常的生理性厌恶,但总爱来他家串门的何襄穹却不这么想。
“你是不是一想到就难受?”一日清晨,裹着厚重的灰色围巾的何襄穹,呵着淡淡的暖气皱眉问他。
彼时的白筠连正在往自己的白面包上抹着果酱,鲜红的果酱汁一滴不落的从反着光的不锈钢勺子转移到白花花的面包上,又缓慢的从松软的缝隙间滴滴答答的降着身子。
“不是。”白筠连摇头,“我总觉说太多像个祥林嫂。”他一边说,一边抄起一旁的白绢,细致的把勺子擦拭干净,放回到架子上,才抬头示意何襄穹,“坐下一起吃啊。”
何襄穹皱眉,眸色暗沉的深深看了他一眼,抬手把围巾向上提了提,“不了,今天是吴城的忌日,我一会要去看他。”他抿了抿嘴,看着白筠连把染着鲜红果酱的面包塞进嘴里,微微叹了口气,“他不爱我吃甜的。”
“是吗?”白筠连喟叹,“可日子已经这么苦了,不吃甜的怎么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