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裙下菱鸾》影日

1、夜下逢 嫁给苏辰的

　　夜下逢

　　大庆元二十六年，热烈的鲜血染红了庆国的天。

　　年六岁的公主念心卧在软榻边，忽听门外的尖叫与哀嚎，吓得钻到了床底避过了这灭族之灾。
　　灾火蔓延到屋顶，鲜血的红沁满了年幼公主清湛的双眸，亲眼目睹了家族的灭亡，国家的消逝，被乳娘拼命的堵住嘴，哭的失了声。
　　两个亡命徒逃到山间，被郦家主所救，带回郦府。

　　郦家，南国丞相郦信，权倾朝野。
　　不知是哪一个雪夜，听闻丞相府多了个六小姐，名唤郦念。

　　又是一年大雪，郦念仰着苍白的面色，望着飘落的片片白雪，这夜里的雪映的她皮肤白的雪亮。
　　“那年的雪和今夜一样绝望的罢”郦念心想。

　　“快看啊，这就是犯了事的郦家罢。”
　　“可不，堂堂宰相府，也不知怎么，竟沦落今儿这境地。”
　　“据说啊，是郦信包藏祸心，联络大臣谋逆造反，真是活该。”
　　“这眼看就要升官加爵了，出了了这档子事，也不知道这陛下打算怎么处置他们。”
　　“这丞相府风风光光几十载，现在，这百十来号人人头怕是保不住喽……”旁边看客熙熙攘攘的窃窃私语着。

　　刺耳的言语直击人的心脏，这冰冷的天，人心竟比这冰雪还凉。

　　只见郦念被乳娘搀扶着，月色下苍白的面颊使人不禁多了些怜惜，手扶在乳娘胳膊上，尽显娇弱，听了旁人的话，脚步重了些头也低了些，眼角泛起了雾气。

　　“小姐，别听那人胡言，我们郦家行得正做的直，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陛下宅心仁厚，相信会对我们网开一面的。”乳娘拖着满是溃烂的身子，扶着小姐，咳了几声。

　　宅心仁厚

　　也忍不了谋权篡位之罪。

　　郦念一个趔趄，如残柳一般斜着摔在地上，眼角的泪和落在眉梢的雪融在一起，滑到纤长的睫上。

　　“倒是可惜了郦家那几个貌美如花的小姐了”。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尖锐嗓子发出的声音，只见一领头太监一身红色长袍披黑色大氅，手拿着黄色卷轴。

　　郦念闻声，黑色靴顶停在眼下，抬起明亮的眸，对上了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她怔住了。被乳娘从后扶起。

　　那人眸底的薄凉，直侵入心脏。结了冰。

　　“圣上有旨，禹州郦氏，大逆不道，有谋权篡位之罪……

　　朕感念郦家旧恩，郦信于午时枭首示众，郦家男丁皆流放于蛮夷之地，不得回城；女丁皆贬入贱籍，悉数充妓。”

　　此话一出，在场之人皆屏气凝神，不敢出一语。

　　流放，此生不得回城；充妓，贬入贱籍，永居人下，不得翻身

　　最先出声的是郦家大小姐郦婉言，自小便娇生惯养，又得大夫人宠爱，郦家历来都是当做太子妃培养的，哪知天不逢时。她怎受的如此奇耻大辱。

　　“与其受此奇耻大辱，倒不如就此一了百了”。说罢，那头冲着青灰石兽撞去。哪料被一群太监，当即拦下。架着郦婉言双臂，被迫双膝跪地。
　　“怎么，沦为官妓不从，郦小姐是想抗旨吗？”

　　丹唇未启笑先闻。

　　郦念纳罕道：这些人个个皆敛声屏气，恭肃严整如此，来者是谁，圣旨之下，竟如此放诞无理，心下想时，只见一群蓝袍太监簇拥着一个人，从人群后缓缓走来。

　　这人打扮如此奢靡，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皇亲贵胄亲临大理寺。

　　看年纪也不过弱冠之年，竟如此老派，头戴黑色乌金帽，腰缠金盘璃络，身着红色镂金洋缎，披黑色大氅。

　　是他，郦念此生都无法忘记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那张娇艳的脸，竟不是个女子。
　　白，白得刺眼。

　　白的甚至有了几分病态。

　　只见此人，走近郦婉言，嘴角一抹弧度，纤长的手指勾了勾，挑起她的下巴。

　　“罪女之身，大人又能奈我何。”

　　轻佻一笑。
　　“你以为，你郦家还是以前的钟鸣鼎食之家吗，你还是那个金枝玉叶的千金小姐吗？来人，带进去。”

　　一声令下，众狱卒纷纷得令，绝望此时遍布，哀嚎声充斥在角落里。
　　“死太监，你就不怕我郦家东山再起吗？放开我，放开我！！！”
　　昏暗里有人冷哼一声：“只怕郦家有这个福，你没有这个命！！”

　　潮湿黑暗的地牢里，小妹香菱看着大姐被拖进角落里，一双晶莹的眸已起了一丝雾气，轻轻扯了扯郦念的衣角：“二姐，我们真的会死在这吗？”
　　她还是个未及笈的孩子，大好年华与前程就此毁于一旦，一想到这，郦念便不忍小香菱受此牢狱之苦。
　　她才七岁，还未见过人生太多的美好与光景。

　　“不会。”郦念轻拍几下香菱的头，把她往怀里又拢了一拢。
　　“我们都会活下去的。”说到这，郦念不禁眼睛一红。

　　活下去，说的容易。

　　她瞧着香菱天真无邪的面容被贬为妓，永世不得翻身，七岁，任人把玩……

　　“二小姐，验身吧。”
　　历来沦为官妓的千金小姐，都要先验一验身子是否完整，是否康健，是否流落疤痕或是否有纹身。

　　若是左臂的守宫砂还在，姿色尚佳，那便更好了。他们会将这些初夜还在的姑娘送往权贵府邸，若有人得权贵青睐，便可被纳入为妾，这也算是个好的归宿了。

　　郦念此时竟觉原来周围人的目光是可以杀死人的，她觉得自己此时竟如一盘菜品，任由看客赏玩，最后和其他美味珍馐一起被送往权贵处，任人把玩。

　　所谓贵族的自尊在此时消失殆尽。

　　屈辱感。

　　一股巨大的屈辱感油然而生。

　　但她却不能动一下，合眼暗自攥紧了拳头，感受到对方步伐的逼近。

　　郦念被一群嬷嬷带到一个无人的角落里，一层一层褪去她的衣裳，那洋缎滑落到脚踝处。冬日的风吹得人彻骨，郦念忍住自己的颤意，尽量让自己显得镇定。

　　母后说过，活着，就有东山再起的可能。
　　只要。
　　活着。

　　她不是郦家正统的小姐，世人皆知郦府二小姐不是嫡系，那个雪夜，发生了什么，只有当年那个念心知晓吧。

　　说的好听一点，她是郦家的沧海遗珠，说的不好听一点，她是郦信在外的私生女。人言可畏。自小受过苦楚的郦念，深知活着的不易。

　　她，只想活着。为自己，为家国。

　　她阖着眼，双手攥紧。

　　感受到对方的逼近，那人欲解开她的里衣，一个寒战。

　　她在害怕，却又显得这般平静。

　　有人见她这般，起了怜惜之意，只一抬手，便命人搭了一块灰布。

　　隔绝了在外炽热的目光。

　　既然沦为妓，身上必然是要有些印记的，这印记下便是永世不得翻身的贱籍。
　　有人拿了银针，在火上炙烤一番，朝她走来。

　　有人按低了她的身子，瞧见小臂内侧的守宫砂，那一抹朱红若隐若现。
　　忙笑道：“小姐千金之躯，若有一日得哪家王公贵子青睐，跟了贵人，千万不要忘了奴家的好啊。”

　　哪里有什么郦家千金二小姐，她叫庆念心。

　　倒也没什么公主了。

　　不禁冷笑一声。

　　衣领扣子被人解开，那人只朝下拉了一点衣裳，露出一抹香肩。

　　只将她的衣裳拉到肩胛骨处。

　　这银针离了火舌，被炙烤一番，执针的是个年轻后生，见状，不免叹息一声。

　　“二小姐，得罪了。”
　　尊了一声小姐，倒也是个良善之人了。

　　落难之时的不苛待，便是对她最大的照顾。

　　后背猛的刺痛一下。
　　她知道要刺的是个妓字。

　　妓。

　　娼妓。
　　一生一世永居人下，不得为人正妻，不得膝下无所出，若有一日撒手人寰，亦不得建碑立墓。

　　忽冷风乍起，吹得她瑟缩，却抵不过心凉，那灰布飘荡，那人欲落第二笔。
　　郦念不耐疼痛，嘶的一声，她一闭眼，咬了咬灰色的唇，右手扶着左臂抵在墙上。
　　针尖刺进她的皮肤，刺得她冰肌雪肤一片通红。

　　那后生被冽风吹得身形一晃，远处传来匆忙的脚步声，未等郦念反应，便有一尖声猝然入耳。
　　“圣旨到……”
　　郦念一怔，是皇上赦免我们了吗！！

　　郦念忙将衣裳提起，那后生也急忙将银针一撒，掀起灰帘。
　　只见一红衣黑冠之人，将圣旨举过头顶，步履匆忙。

　　众人一听圣旨忙不迭的侧脚跪下。

　　那人缓缓将明黄色的诏书打开道：“奉太后懿旨，念禹州郦氏三代辅佐有功，赐，郦家长女于东厂提督苏辰为妻，免其官妓之贱籍，钦此。”

　　长女，郦婉言。

　　誓死不从。

　　这东厂提督苏辰何人？不及弱冠之年，便坐稳了后宫掌印之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前朝后宫除皇上外，皆要让他三分。

　　郦婉言，誓死不嫁太监。

　　苏辰一默，眼底多了些晦暗的情绪。

　　便缓缓将圣旨卷起。
　　“那便按抗旨处置罢 ”。

　　一人抗旨，全家凌迟处死。

　　他起身顿足，眼一垂，郦念便瞧见那人眸底竟有些说不出的悲凉。

　　郦念走近，跪在他的脚边，死死的拽住他的袖子，竟像抓住了最后一棵救命稻草。
　　他眸底疑惑，淡淡瞥了她去。

　　郦念扬起双眸，迎上那人的目光。

　　软糯的说：“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