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仔姜》Aethery

1、而亲不待 “太阳出来

　　江绯高一那年，奶奶走了，在炙热的夏天。奶奶是病逝的，但走的那天却没有太多被病痛折磨的憔悴，反而是即将安息的释然。江绯记得那天的阳光很好，透过树荫洒在奶奶的病床上，给她苍白的皮肤镀了一层安详的金色。

　　父亲的声音颤抖着：“妈，对不起，我这些年总想着趁着还有精力多去工作，我总想着日子还多，还有阿绯陪着你，我们一有空就回来看你，我以为还有很多时间，我以为还有很多时间…对不起，妈，我…”

　　奶奶这时候已经说不出什么话了，她只是笑着，用那种温和的目光，扫过自己的儿子儿媳和孙女，那里面有很多复杂的情绪，有不舍，也有慈爱，却唯独没有一丝责备。

　　江绯知道的，奶奶不怪他们，她也不怪。
　　父母去到南市那年，赶上了房市的大变动，刚好他们自身有有点经商头脑，于是就自己做起了生意，也算是小有成就。

　　她偶尔也会在某个晚上听到奶奶抱着爷爷的遗像轻诉着这些年的的事，她笑眯眯地说“你儿子这些年也算是有所作为啦，你就别拧巴着不好意思夸他了，我找个时间替你夸夸他。”

　　其实她刚上初中的时候，父亲就提起过要把她们接到南市去住，他这些年有了不少积蓄，也在南市有了一些人脉，算是在那边定居了。但是她和奶奶都不太想离开，父亲拗不过奶奶强硬的态度，也理解自己母亲不愿意离开的原因，就想着这些年就让江绯和老人家互相陪伴，自己多回家看看。

　　只是奶奶的病来的猝不及防，那么健朗的一个老人，忽然就病了，病的让所有人都不知所措。

　　奶奶是在傍晚的时候走的，心电监护仪在沉重的病房里发出尖锐刺耳的声音，奶奶在柔和的余晖中闭着眼，嘴角舒展，像许久没睡过这么安稳的觉了。耳边是爸爸压抑的哽咽，江绯转头，看到父母湿红的眼眶，才发现自己竟然没有掉一滴泪。

　　医生、护士涌进来的时候，江绯还在发怔，她望着病床上因为化疗和病情被折磨得不成样子的老人，那个终于结束了痛苦的老人，她想起前几天，奶奶笑着对她说“终于快结束啦”的轻松语调。她想起几周前在病床上被疼痛折磨得辗转反侧不能入眠的叹息。她想起几个月前的晚上奶奶望着爷爷的遗像时那思念缠绵的目光。

　　她想起不久前的暴雨。

　　其实那个时候奶奶昏睡的时间是远高于清醒的时候的，但这时，她难得醒着，宁静地望着拍打着窗外的雨花，头也没转，对着在床边削苹果的江绯说：“这段时间辛苦阿绯啦，是奶奶拖累你们了。”

　　江绯削苹果的手一顿，然后，连成几圈的苹果皮就这么断了，她的睫毛颤了颤。

　　“怎么会呢，是我没有照顾好您。”

　　于是奶奶笑了，连同脸上带起来的皱纹都显得温柔，“好孩子，我也没什么好挂念的了…”她现在说话都是虚弱且废力的，但她还是断断续续地说，“我这些天，经常晃眼会看到你爷爷，他好像在怪我太拖了，就不耐烦地杵在那里等我，也不走，和以前一模一样…”

　　雨势很大，尽管窗户紧闭，也挡不住哗哗的雨声，反而给这安静的病房添了些声响。

　　“阿绯，我快要走啦…我走了后，你要好好生活，我也就没有遗憾了…”

　　雨停了，微光透过乌云层溢出来，天空是洗涤后的干净。奶奶又睡熟了，江绯鼻头发酸，她拿起床头已经发黄的苹果，用小刀划开，一滴泪忽的滴在捏着刀柄的手上，她一个人悄无声息地吃掉了整个散着锈气的苹果。

　　江绯说：“奶奶，你看，太阳出来了。”

　　她其实没经历过这么刻骨的死别，外公外婆走的时候她才六岁。他们年轻的时候，在县城里小有资产，总想要个女儿，一连生了四个儿子之后，他们也就放弃了，但是在外婆四十岁那年，意外怀孕，老来得女，也对外婆身体的伤害特别大。江绯出生的时候，两位老人已经没有精力去帮子女带孩子了，其实江绯也只有逢年过节才去看望他们。

　　她只记得外婆也是个爱笑的，头发花白的老人，记得外公喜欢用他那粗糙的大手抚摸自己的头。

　　外婆走的时候是个春天，万物复苏朝气蓬勃的春天。外公走在外婆走后的半年，家里并不会不让太小的孩子去参与这些丧事，她依稀记得那段时间妈妈和舅舅们总是穿着黑色或者白色的衣服，他们那段时间脸上总是没有笑容的。她彼时不太能感受到这种灭顶的悲伤，只是至此以后再也不会有人逢年过节把她抱在膝盖上，给她塞一把花生酥了。

　　也就是那年年末，父母收拾行囊，带着他们的积蓄和外公留给他们的一笔钱，离开了。

　　而这时，她望着奶奶和睡熟时没什么区别的脸庞，她似乎听不到什么声音了，病房的慌乱在她眼里成了默片，她听到自己低声说：“我会好好生活的，奶奶，我会的。”

　　只是她再没有奶奶了，她的爸爸再也没有妈妈了。

　　燥热的七月，江绯在冷寂的灵堂里听到父母的抽咽，在同奶奶一起居住的房子里感到夏夜的寒凉，在熟悉的街道口却只觉得迷茫。

　　江绯的中学外有一家特别让人有食欲的甜品店。江绯记得徐茗杉每次路过这里，都要往里面的蛋糕看上两眼，于是她把告别的地方约在了这里。

　　“明天就走，怎么这么突然啊？”徐茗杉皱着眉头，紧盯着江绯。

　　江绯坐在对面，她的眼尾微微上挑，这使她不笑的时候看起来有点锋利，她清晰的下颌，瘦削的脸颊，线条流畅的鼻子，略短的眉间距，无一不营造着她的清冷。

　　很多人第一次见到江绯的时候，想到的是不易接近。但只要仔细看看，就会发现她形状饱满的嘴唇似乎不肯融入这份疏离感，它极力展现着风情，努力地拉近着她与别人的距离。

　　“嗯。”江绯垂着眸子，盯着面前那盘还没怎么动过的提拉米苏，“还要过去办手续，联系学校这些，毕竟我的成绩也不是很理想，到时候入学也有些麻烦。”

　　“你成绩不好是因为…唉，我要是这半年医院学校两头跑担心这担心那的…”徐茗杉抬眼看到江绯恹恹的表情，到嘴边的话又咽下去了。

　　“好了我不说这个了，你到那边去要好好照顾自己，不要又不吃晚饭…你看你，本来就瘦，现在脸上都没有肉了…”说着说着，她的眼里就起了水雾，伸手去扯了扯江绯瘦削的脸颊。

　　江绯听着徐茗杉絮絮叨叨的叮嘱，在感觉到她温暖的触感时，偏了偏头，终于笑了。这是她这些天的第一个笑容，终是雨后初霁，她说：“好了，知道了，会的。南市又不是特别远，我又不是不回来了。”

　　“你敢不回来试试！你，你要是不回来，我就叫上许瑞阳他们一起来南市堵你，把你绑了拖回来！”
　　“知道啦。”

　　“…还有，你今天真的不叫许瑞阳他们吗？他们这段时间也很担心你啊…”徐茗杉又望了望江绯。
　　“不了，等我明天走了，他们那边就麻烦你去说一下了。”可能是觉得分离太过沉重，对于现阶段的江绯来说，离开熟悉和依赖的人和事物，无论是死别还是生离，都是一次打击，她不太愿意去面对这种不舍，也不愿意自己太过矫情的一面展现给太多的人。于是她摸了摸鼻尖，“好啦，我又没走多远，没必要组个局通知大家我要走了吧。我到了之后会给你们打电话的，到时候等我事情都处理好了，调整好状态就来找你们。”

　　“…好，那你有什么事一定要给我打电话，不对，没事也要记得给我打电话…我们也会来找你玩的，到时候我们过来了你可别不管我们，等你在那边熟了，你就给我们当导游…你到了那边肯定会认识新朋友，不要到时候认识了新朋友就把我们忘了…”徐茗杉又说起来了，眼眶里快消散的雾气又聚拢起来。
　　于是江绯的双眼盈满了笑意，她眨着微涩的眼睛，低着头一边应和一边慢慢吃完了面前的甜品。这时候徐茗杉也差不多不知道说什么了，她拿起面前的奶茶喝了一口。

　　“出去走走吧，我想再看看这里。”

　　她们走过校外的林荫，路过小学的门口，从儿时的笑语聊到曾经的意气风发，从带着热浪的下午到挂着弯月的深夜，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谁都不愿意先提回家的事。

　　直到徐茗杉第三次挂断父母的电话的时候，江绯说：“回去吧。”

　　然后江绯笑着给了她一个拥抱，江绯在女生中是少有的高，但这时她把脸埋在徐茗杉的肩膀，徐茗杉感觉到她缩在自己的怀里微微颤抖着，真是个要强的人啊，连不舍和悲伤都要咬着牙不肯叫人瞧见。
　　于是她等了一会儿，直到感觉到怀里的人平静下来，拍了拍她的背说：“江绯，不久后见。”

　　然后她听到一声带着湿意的：“不久后见。”

　　和父母离开的那个晚上，她把屋子重新打扫了一遍，然后郑重地把奶奶和爷爷的遗像放在一起，深深地看了一眼，爷爷生前是个严肃的人，连留下来的最后一张照片都是带着锋芒的，但奶奶在他旁边笑着，眼睛弯弯的，连带着爷爷凉薄的眉眼也带了几分温和。

　　然后，她离开了，她抬眼望了望天空，夏夜的星星特别亮，那晚的圆月似乎是怕她找不到回家的路，所以格外的皎洁，此后这个自己生活了十六年的地方也被称作了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