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一切的开始 向死而生 ...

  •   21世纪后半叶,全球气候急剧变化,资源枯竭,D星人类面临生存困境。资源掠夺战一触即发。

      星历2079年,全球战争爆发,历时三年,D星满目疮痍。

      星历2081年,和平停战,休整旗鼓,另谋生路。

      星历2087年,H国天文学家发现另一宜居星球A,星际迁移自此开始。

      星历2100年,人口迁徙基本完成。社会精英去到新的家园,老弱病残和无权无势的平庸者留守D星,D星遗民时代开启。

      星历2118年春节,一块巨大的全息显示屏凭空出现在D星各上城区中心广场上空。《无限天团101》综艺节目横空出世。

      节目吸取将死之人的意识,让其以死前最后一刻的形态进入副本,完成副本任务并进行评级和PK,争夺最终成团的名额。

      无人知晓这档节目的运作机制,它仿佛与天地同生,凭空出现在每个人的智能光脑中。光脑里联系亲友、播放影音甚至强制关机等程序进程,在节目播出期间都被废止。

      上至耄耋老人,下至垂髫稚童,不得不终日观看节目的直播画面,并为节目参赛选手投票、声援。贫穷到买不起光脑的人们则可以聚集在广场中心,观看全息巨幕上的直播画面。

      起初,人们对于节目的霸道行径感到震怒,在发现用任何方法都无法关掉光脑里的直播画面时,D星遗民们选择了妥协。

      后来,人们迅速爱上了这档残酷的综艺节目。毕竟D星文娱产业的历史停在了迁徙前夜,人们只能在光脑中重复播放早年间流行的综艺和电视剧聊以慰藉。

      这档节目成为人类末日生活的调味剂。参赛选手在节目编导和副本boss的恶意戏耍中求生,或胆怯惊惧到失态,或丧心病狂到享受,人的劣根性展现无遗。

      到了后期,屏幕外的观众开始纷纷自杀,以期自己能成为下一届参赛选手。节目日渐红火,一年一届。

      至今已有三届。

      -----------------------------

      2121年立春,冬雪未融,凛冬仍在。

      天刚破晓。
      阳光挣扎着穿透极寒的空气,照在老旧的木制招牌上。斑驳的隶书字体——“时光书店”仿佛被镀上一层金色。

      行云打开店门,仰面沐浴难得一见的暖阳。

      回身进店前,顺手把门上“请勿打扰”的牌子翻了个面——“欢迎光临”昭示着老书店一天的开始,也是行云日常工作的开始。

      它拿起鸡毛掸子,清扫灰尘,裸露在外的机械小臂灵活而有力。

      “叮铃——”
      玻璃门被猛然推开,悬之门上的风铃与门扉轻撞出声。

      来人着急忙慌地冲到行云面前,大喊:“小贺!我的光脑又坏了,快快快!帮我修一下!”

      行云抬手接过智能光脑,给了王胖子一个露出八颗牙齿的标准微笑:

      “好咧胖叔!交,给我,就行。”

      元气满满的少年音很好听,吐字却不太连贯,有种上个世纪初智能AI某某精灵的断句感。

      机械手指动得飞快又熟练,行云边修边问:“胖叔你,这次,还是这么急,吗?”

      王胖子坐在椅子上抖着腿,急道:“那可不!这光脑总在关键时刻出问题。烦!晚了可赶不上《无限天团》新一季的直播。”

      行云轻笑一声,没有搭腔。手上动作却没停过。

      王胖子是个话痨,即使没人搭理,嘴也闲不下来。他看着行云灵活的机械手,另起了个话头:

      “小贺啊,想当初我还是小孩的时候,就看着贺奶奶把你从垃圾场捡了回来。这一晃眼都快四十年了,岁月不饶人啊。机器人还是比人坚强多了。”

      听到贺奶奶这个熟悉的称呼,行云指尖的动作有一瞬的停滞。

      然而很快它又意识到,自己应该是无心无情的机器人,现在正处于出厂设置的第23种人格——乐观开朗的老好人行为模式的支配下。

      于是它手指再次灵活翻飞,笑着岔开话题:

      “胖叔这次,光脑的问题比较,严重要大修。我,等会去,上城区买些零件。下午修好您,再来取。”

      打发走王胖子,行云安静地修复光脑。

      行云身体里的智库飞速运转,一秒钟万亿次运算,下达指令,然后机械手指迅速反应。行云应该是一个合格的仿生机器人。

      它数十年如一日地执行着程序设定的行为模式,一如当初贺景兰把它修好后设定的那样——乐观、善良。它对人类很友好,也很有用。

      可是某一天,它好像不再是它。

      贺景兰死的那天,是一个非常普通的冬日早晨。

      广播里正传来人类首领慷慨激昂的演说声:“现在是星历2100年12月31日早上八点,我们完成了人类历史上伟大的自救!D星人口的20%已经迁徙成功。我们,将走向光明的未来……”

      贺景兰坐在摇椅上,扶着老花镜看书。

      她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的生命即将走到尽头,一如所有将死之人一样,回光返照,片刻精神。

      病魔侵蚀着她的晚年生活,她在死前才得片刻安宁。

      她指尖拂过一行文字:“少数人需要一个上帝,因为他们除了上帝以外,什么东西都有了;多数人也需要上帝,因为他们什么东西都没有。”*

      “上帝真的存在吗?”
      ——贺景兰像是在轻声问自己捡回来的小机器人,也像是在问自己。

      H国首府大学物理学院博士生贺景兰女士——坚定的无神论者,死前的最后一刻竟在质疑自己毕生的信仰。她应该坚定地否认上帝的存在,可这疑问里却分明含有她的期待。

      上帝存在吗?
      行云可以一秒从智库里搜索到人类想要的任何回答,也能找到千百种合理的解释来支撑它的论点。

      可是在贺景兰合上双眼的那一瞬,它身体里的一切程序仿佛被人为地按下暂停键,一股巨大而莫名的悲伤感向它袭来。

      如果机器人也有心脏,那么它的心,此刻应该绞痛不已。

      行云感到眼眶发酸,尽管它也没想明白,自己金属做成的眼眶怎么能随情绪收缩。但它就是有一种流泪的冲动。

      而流泪,在智库里被定义为“人类自然行为”。意味着,这是人类与生俱来的简单行为。

      这一天,这具机械身体好像感受到了人类灵魂的苏醒。
      行云知道,自己不一样了。

      这具机械身体里,确确实实觉醒了人类的自我意识。

      这个自我像一个疏离的旁观者,见证了它迄今为止颇为漫长且平淡的机器人生。然后在此刻,突然觉醒。

      一开始,行云还不叫行云。他只有一个机器人编号——9527。这数字据说来自他的创造者独特的观影癖好。

      他在没有出厂之前,一直待在实验室里。迷糊之间,他能感受到一个男人在研发他,调试他。直至他的各项性能臻于完美。

      2021年,他第一次睁开眼,而后被打包送到一栋双层小别墅里,去陪伴一个长得很好看,但是坐着轮椅的病弱青年。

      他在青年的操控下切换多种人格,供以取乐。

      但是这个青年还是日渐衰弱。没多久,行云就换了第二个主人。

      他的第二个主人是一个长相丑陋的暴发户。

      一朝有钱后,开始嫌弃糟糠之妻,暴力、尖叫、哭喊、泪水和沉默充斥着那漫长的五十年。

      这期间,暴发户给他的机械身体做了精心养护,并且每年都帮他更新系统。

      于是行云就像一个合格的保姆,帮主人养大了没人管的儿子,再帮他豢养他儿子的儿子。直至世界大战的到来。

      残酷的战争让行云的身体支离破碎。他被丢弃在垃圾场,性能损坏,缺少启动能源。几乎等同于人类生理意义上的死亡。

      然后他被贺景兰捡了回去。

      十年修修补补,贺景兰一边感叹他的创造者是个天才,一边收集可用材料和能源。终于,贺景兰一双巧手把行云恢复到与当初别无二致。

      除开那一截因缺乏仿生皮肤制作原料而裸露在外的金属手臂,行云看起来就是个漂亮的人类少年。

      贺景兰骨子里有着读书人固有的复古怀旧情怀,喜欢老物件:满屋子经历战火后残破的书、快被薅秃了的鸡毛掸子和垃圾场淘来的梨花檀木摇椅。

      不管外面的世界多么腥风血雨,贺景兰仿佛一直活在和平的旧世纪。和贺景兰一起守着时光书店的那几十年,应该是行云机器人生最平和、快乐的日子。

      而今贺景兰离世,行云意外觉醒,如人一般。但这种觉醒,对行云而言,算不上有意义。

      虽然他现在能够总控身体里各个精细严密的程序,不用听智库的指令行事。那些设定好的行为模式也干扰不了他。

      他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笑,笑不露齿或笑得爱露出几颗牙,都行。

      他可以拒绝自己不想做的任何事,也可以敷衍、调侃、回击令他讨厌的人或事。

      他可以用自己的审美评判人类,然后亲近好看的,远离丑陋的。贺景兰就很好看,他的第一任主人也很好看。

      但是,觉醒了自我意识的小机器人什么都没有做。他只是像以前一样,像贺景兰设定或者说希望的那样,一如既往地做个老好人。

      在处理贺景兰遗体时,行云分神想了想“上帝是否存在”这个问题。

      没有求助智库,也没有严密地推演和论证。

      他笃定,上帝不存在。

      这个星球80%的人口已然什么东西都没有了,他们需要上帝,上帝却从未光顾。

      他又想到被病魔折磨的贺景兰和死在世界大战里的那些人,还有他短暂陪伴过的第一任主人。

      ——人类,真的很脆弱。

      行云默默希冀:
      如果有来生,希望有上帝。

      希望各人是各自人生的上帝。

      如果没有,那么我来做他们的上帝,也很好。

      这样的勃勃野心,好像只短暂出现了一瞬。出现在贺景兰死去的那天,出现在行云对上帝存在与否的思考过后。

      而现在,老好人行云要去上城区买零件,帮王胖子修复光脑。

      街上春节的氛围还算浓厚,生锈的路灯杆上挂着大红的H国结。

      被遗弃之后的D星人民绝望而平和,在注定走向灭亡的旅途中还保留着人类传统的乐观。

      尤其是有着几千年历史的H国。源远流长不曾断绝的古老文明,内在总有一种顽强的生命力。

      不过这生命力碰上近几年大火的残酷综艺,也逐渐被扼制了。

      最近,D星自杀率居高不下。

      眼看一个衣衫褴褛的小女孩,毅然决然地冲到疾行的车流中间,行云本能地扑上去推开了她。

      当车头撞到行云身体的那一刻,他还在思考这到底是老好人行为模式的支配还是自我意识作祟。

      不过,也不重要了。

      他的机械身体被撞得飞起,又重重落下。胸口处所剩无几的能源缓缓流出。

      智库发出警告:

      【一级警报!能源不足,请尽快补充!】

      行云感受到身体能量的流失,一如当初在垃圾场那样。还会有第二个贺景兰捡走他,修好他么?

      行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他活了一百年,够久了。

      久到他决定越过权限,用最后的能量指使智库发出自毁指令。

      死亡到来的那一刻,他走马观花地回顾了自己漫长的一生。最后定格在贺景兰念着诗词给自己起名的那一瞬。

      行云自亦伤无定。
      真的贴切。

      闭眼之前,行云想:
      一生百年,自己就像一朵漂浮的云。
      没有根,也不知归处。
      漂泊无定,依附主人而活。

      如果能重来,我希望活成我自己。
      我对我的身体有绝对的主宰权。
      谁也别想操控我的人生,我的命运。
      我,是我自己的上帝!

      而现在,他该和这操蛋的世界说再见了。

      闭眼的瞬间,广场中央的大屏传来《无限天团》系列节目总PD熟悉的开场白:

      “亲爱的观众朋友们,值此春节,《无限天团404》全新开播!再次邀请各位与我们一同见证无限天团的新可能……”

      *来自[俄]托尔斯泰.安娜·卡列尼娜[M].草婴译.上海:上海译文出版社,1990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一切的开始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