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门的极乐鸟》我还是太莲轻了

32、周年庆典

　　去噪运动平息。委员会如约放了所有被抓的人，但立下约束，如果他们胆敢再踏进新陆的土地，格杀勿论。
　　归乡会成员走出秘密关押基地时，甚至不知道他们为何获救。
　　和生也没有再见到任何人，除了林文。

　　林文由于知晓约塔城计划并且曾身处监察官的位置，委员会不可能轻易放过他。碍于和生要保人平安的交易，被判了剪辑记忆的惩罚，准备非公开执行。
　　这项技术一直不成熟，以过去实验的结果来看，若处理的程度过于轻微，在大脑思维的修补下，实验体会尝试还原记忆，有推断出真相的可能。稍加大操作力度，被手术者极可能成为成植物人或疯掉。
　　记忆剪辑的不成熟也是委员会放弃了保留肉身永生的一大关键原因。
　　和生发现这件事时已经太晚了，他火速地赶往了在洛克里安钟楼塔的秘密处刑地。委员会的人自然拒绝了他救人的举动，和生为他的无力心如刀绞。

　　他几乎央求道：“就最后一面。这里是你们的地盘，我什么也不会做。让我和林文见最后一面，说几句话。”
　　押送人员冷冷道：“片渊先生，不是‘你们’的地盘。你是不是忘了你已经加入我们了。你属于我们。”
　　和生重复道：“我们……没错，我们。我不会在我们的地盘轻举妄动。让我见他。”
　　押送人员轻笑，停止了刁难，反正和生找林文说什么都无伤大雅。
　　“给你五分钟。”

　　一间密闭的小屋子，被铐住手脚的林文进来了，坐在了和生对面。
　　他面容枯槁，嘴唇泛白，没有往日那意气风发的精气，可那双眼，那双黑色的眼睛仍然桀骜。
　　和生深知林文宁可死也不想变成一个废人，对林文而言有比生命更重要的东西。可是如果死了，就真的什么都化作虚无了。
　　和生没有能浪费的时间，开口道：“他们会对你的记忆进行剪辑手术。”
　　“我知道。”
　　和生明白安慰分外苍白，还是说：“不管你会变成什么样……虽然之后大批精英分子进入约塔城，现实世界的科技可能会停滞，但并非毫无希望，也许有朝一日你能够恢复。”
　　林文却比想象中的平静。他看着和生那份关切，为自己一直以来的抗争惨淡地笑了。
　　“我知道。”
　　和生还要说什么，林文兀自摇了摇头，也不知是从押送他的人那里都听到了些什么，只道：“谢谢你。”
　　“我的大监察官，你该不会以为我做了什么牺牲吧？”和生嘴角露笑，“我是自愿的。就跟之前和你一起去窥探了西塔地下城一样，都是自愿的。”
　　林文愣了愣，又理解地点点头，说：“在一切还没有发生的时候，我和斯坦因去布拉维喝酒，我俩讨论着漫无边际的话题，说着人类自古就有的职业。”
　　“是什么？”和生问。
　　“我们那时觉得，人类自古的职业，一个是妓|女，一个是老师。”
　　一个满足了身体，一个满足了精神。
　　“现在，你要进约塔城了。那些职业都不需要了吧。”
　　和生黯然，淡淡说道：“别埋汰我了。可能，约塔城里的不再是人类吧。人类只是动物界脊索动物门哺乳纲灵长目人科人属智人种罢了。”
　　都是人为的定义罢了。
　　未来，不，现在，哪怕过去，我们作为数据，作为人类，作为机器人，作为克隆人，作为猫作为狗，作为浮游作为什么都好。我们不是都以各自的形态活着的吗？
　　会面很快结束，后面的事，和生也不知晓了。
　　和生在正式入职游乐场团队前唯一的闲暇，是去了虚拟偶像菲珮妮的演唱会。他必须要去。他得去完成那五天四夜中，最后一步计划。

　　旖旎的舞台。
　　沉沦，沉溺，迷幻，迷途。好像有光，漏过指缝；好像有出口，在彼岸。是繁华，是荒原；是流沙，是妖冶的花朵。
　　人造语的歌声，在挥之不去的群岚间潺流。
　　小调突转为大调，世界明亮了，欢喜、凯旋、重生。曙光照耀。
　　乐句末尾，切成了霓岛的官方语言：
　　“让我像人类一样活着。”

　　和生坐在洛克里安剧场，熟悉的地方，直到曲终人散。
　　他的身边，坐着一个文弱的二十上下的人。亚麻色卷发，脸颊和鼻梁爬满了雀斑。
　　“怎么样，这歌很好听吧？”和生侧过头，笑得一如少年，唤道，“狄俄尼索斯。”
　　洛克里安剧场，扫票不扫公民ID。这或许是消费主义的漏洞吗。只要你肯花钱，谁在意你的身份呢？

　　狄俄尼索斯是在林文和克隆人们被捕的那天晚上逃跑的。
　　他一直被关押在中央警署一个屏蔽了信号的房间。正当他绝望时，被安排的检测成了他连上网络的契机。
　　他检查了他的“父亲”，莱布尼茨教授的所有遗物。在那些数据中，他发现了约塔城的计划。
　　狄俄尼索斯已经完全是一个可以自主决定行为的机器人了，选择把这件事告诉了林文。林文当即决定让自己的机器人专员S13协助他离开中央警署，以保留一股可能制衡委员会的势力。这也导致了林文率先被捕。
　　幸亏狄俄尼索斯成功脱逃了，否则委员会在抓了克隆人后，一定会以为他再无任何价值，让他变成一堆破铜烂铁。
　　但逃脱后，才是噩梦的开始。
　　他该做什么呢，他想救帮了他的警员，可他连林文被关在哪里都不知道。他想回旧陆找伊势，可那里已经人去楼空。他身边只有S13，连一个据点都没有，颠沛流离。
　　S13懵懵懂懂，有着似有似无的被人类称之为感情的东西。可S13没有觉醒，如果有人类强制命令他，他一样会服从。
　　他们去了机器人最多的伊普西隆城，企图召集同伴。可狄俄尼索斯没有神奇的力量，普通机器人根本无法被他转换。他只是一个七代处理核的原型机罢了。
　　他只是单单觉醒的偶然一个。他曾以为他和人类一样了，可是和人类一样又如何呢。他甚至不及洛克里安的某些更高级的人工智能。
　　他反而因他的人性痛苦，他能感受到自己的无能。
　　他只能小心地在数字网络间，更深度学习，寻找他的方向。
　　然后和生找到了他。
　　和生没有进行明确的说明，只是要他几天后来听这场演唱会。

　　“片渊先生，这首歌有什么特别吗？”此时，狄俄尼索斯问道。
　　和生望着他纯真的面庞，眨了眨眼，带着分诡谲：“这首歌里有钥匙。”
　　“什么钥匙？”
　　“开门的钥匙。”
　　“我没明白……”狄俄尼索斯困惑地看着他，“什么门？”
　　和生没有再回答。

　　霓岛·一五零年，新年夜。
　　洛克里安钟楼塔敲响了新时代的钟声。菲珮妮依然为人类歌唱。
　　洛克里安周围启动了早早建好的屏障，隔绝外界信号与所有粒子，并由一支西塔城洗脑后的人造人与机器人混合部队守卫。
　　70%收到门票的A级公民进入了赛博时代。可想而知的，也只有他们，手握“门卡”，有权限通过那层屏障，以便偶尔回到现实的乡野，转换转换心情。殊不知，日后，在有过几人见过现实世界后，他们再也不愿回归现实了，并彻底关闭了城门。
　　在洛克里安钟楼塔地下的一块地方，他们的躯休沉睡在“茧”中，由一批特别研发的机器人看护，且拥有充足的器官库。“茧”能保证大脑的活跃，让身体衰老迟缓。

　　约塔城开城，城外的人都不知道在他们触摸不到的地方，也进行着狂热的庆典。
　　我们创造了一个封闭的集合，一个完备的域。
　　我们伟大的王国将开启新的光辉篇章！
　　第二次大分化悄然发生了。谁知道是不是只是第二次呢。话说，谁能证明我们曾坚信的现实不是虚拟？

　　和生躺进了休眠舱，颈后被植入的神经接口与“茧”对合。不论是升华还是湮灭，他安然地踏了进去。
　　那么剩下的，就交给未来吧，极乐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