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门的极乐鸟》我还是太莲轻了

30、告密者

　　“如果你通过了测谎，你就是噪音。”

　　这条去噪运动宣言持续霸屏，在各个社交媒体，购物平台，甚至色情网站。
　　当晚的虚拟偶像菲珮妮演唱会，因为这场风波暂时延期。哪怕不延期和生也没法在这个节骨眼亲临现场。父亲这周仍然没有回家，不知道有没有受到时局的影响。
　　去噪运动宁可错杀一百，不会放过一个。
　　科研决策委员会要铲除一切可能的威胁。没错，他们最后会放弃新陆，放弃洛克里安，可在放弃之前，哪怕是虚伪的和平，霓岛也必须以和平的姿态为约塔城铺建坦途。否则，约塔城的开城将化为泡影。

　　恐慌与疯狂同时蔓延。
　　尽管中央宣传中心严格把控着新闻和舆论导向，一些民众还是惊弓之鸟一般，担心箭射到了自己身上。
　　贝塔城的商业街蒙上了阴霾，人们无心再享受娱乐。伽马城的金融机构也受到重创，羊群效应恶化了负新息的趋势，市场暴跌。
　　与此同时，人人开始偏执地表现自己对霓岛新陆的拥护，举报也层出不穷。
　　阿尔法城首当其冲，众科研单位的研究员坚称他们对新陆忠诚不二，一些销声匿迹的人的名字都成了不可提及的晦气。
　　大学城的一批人在根深蒂固的教育之下，竟鼓吹着裁决者的公正不阿，这激怒了另一些还清醒的学生，他们展开了针锋相对的游行。洛克里安直接派队伍镇压。
　　只有工业之城伊普西隆城尚运转得当，因为那里都是机器人。它们仍按照着程序设定，循规蹈矩。

　　和生关在房里筹备着自己的计划，分秒必争。
　　五天四夜。
　　他进食比以往更无规律，睡眠也无关昼夜。只有在担心思维会因身体的负荷变得迟钝时，他才会赶紧摄入些营养，稍作休息。
　　人几乎瘦脱了形。屏幕辐射和抽烟过度导致他的皮肤都灰黄了。
　　他不能出岔子。一招不慎，便可能满盘皆输。落子，就不可反悔。

　　除去自己的计划，仍有一个无法忽视的问题。
　　归乡会有人告密。
　　和生想对此调查。从委员会那边的通讯入手的确难如登天，可他也不认识归乡会所有成员，无法一一排查。
　　究竟是谁的所为，酿成如今的惨剧？
　　新陆安插的间谍？不像。如果归乡会有间谍存在，一定早早知道之前莱布尼茨自杀的计划，绝不可能还有科研决策委员会的人在命案当晚出现在机器人修理院。而且早就能像捏死一只虫子般，把归乡会扼杀在摇篮里。
　　也不像那些从新陆过去的高等公民。他们都已经决定违抗新陆的科技、阶级、秩序了，何必再横跳回洛克里安的怀抱。
　　那么，是那些旧陆人？……旧陆人里谁能有技术、有机会，瞒天过海私通委员会的人？

　　和生摸不着头绪。到底谁是叛徒！去噪运动为什么会在这种时间爆发？
　　等等，最先落网的是基因改造克隆人。
　　是因为樱林的行星归栖行动？的确，樱林死了人，新陆一定会调查。知道行星归栖行动的是归乡会每个组的组长，还有——
　　那夜他们回到Kid A后，一个没有睡着的孩子。那个紫门说天资不错的酷女孩。
　　英儿。

　　就找出叛徒这件事，证明题会容易许多。
　　和生当即去求证了这个猜想。
　　他望着屏幕中发信记录的结果。旧陆，贫民窟，Kid A的工厂房，的确有联系未知终端的痕迹。

　　五天，四夜。
　　和生阶段性完成自己计划去到旧陆的时刻，的确花得有些久了。
　　Kid A被抄了。

　　暗红色的地毯，已丧失平整的形态，翻起歪曲的边缘。餐桌断了一根腿，花瓶碎了，几支枯萎的花零落四散。新鲜的水渍，意味着这场浩劫刚发生不久。只有那架挂着划痕的旧钢琴，还屹立在那里。
　　和生望着一片狼藉，茫然木立。
　　哥哥呢？哥哥也被抓了吗？薇薇安呢！薇薇安呢！！薇薇安只有七岁啊！Kid A也全是青少年！！！委员会真是疯了！

　　扫荡一空的工厂房中央，传来凄戚的哭声。
　　和生缓缓走了过去。
　　被沙发挡住的区域，露出依偎的两人。凡妮萨挂着泪痕，红肿的眼睛扎得人揪心。英儿六神无主地坐在她身旁。
　　和生蹲下来，无声地陪在那里。
　　凡妮萨看见和生，她以为她的眼泪早就流干了，可当她看到那张和紫门无比相似的脸，泪水又决堤地淌下来，肝肠寸断。她哭着对和生说，救救紫门。
　　和生想到，之前都没来得及详细打听哥哥的爱情故事。他无法允诺任何事情，只好伸手温柔地抱了抱凡妮萨，祈祷她最后能不再悲伤。
　　和生望向英儿，英儿转头避开了视线。
　　“我有话跟你说。”和生对英儿说道。
　　英儿紧紧抿着嘴唇，还是无言地跟着他走到一边。

　　和生记得，紫门告诉他，英儿是个被自己B级老爸风流后抛弃的孩子。英儿是个天资聪颖的好孩子。
　　她……不甘心留在旧陆吧。
　　Kid A。被留下的，哭泣的孩子。她以为花衣吹笛人带孩子们去了一个诚实美好的地方，洛克里安是那个美好的地方吗？
　　她不想被抛下。她只是不想被抛下。再一次。

　　“是你吧。”和生以只有两人可闻的声音问道，介于确认与寻求确认之间。
　　英儿垂着头，默认她的过失。
　　和生看着英儿的躲闪，看着她对凡妮萨的愧疚，看着她孤独的生还，极力地压抑着自己的亲人也下落不明的悲痛。
　　“你是先泄露给新陆克隆人那天会去拳击场？”
　　“嗯……”
　　“你怎么知道的？”
　　“海王星有个挂坠，我安了窃听器。”
　　“为什么呢……Kid A的人明明那么喜欢你。”
　　英儿蹙眉，几乎要哭了出来。她的面庞在一副另类的打扮下，依然是青春而稚嫩的。
　　“我只告诉了他们克隆人会去拳击场……我没有！没有想要害Kid A！”
　　她无助地扶住了和生的肩，想要寻求理解，甚至想要和生骂她。
　　她啜泣着道：“你觉得我不可理喻吧……不像个该纯真无邪的孩子吧？可我已经受够了弱小。受够了身为小孩子的弱小，受够了旧陆的弱小……”
　　那是急于长大的年纪，好像进到大人世界就变得强大起来。
　　未成年、成年，旧陆、新陆，都只是人为划出的界限啊。都一样，明明都是一样的。所有人，不论准备好没有准备好，不论年龄，不论身处何处，都还是会被碾压进未来。如此而已。

　　“英儿，我不知道你和新陆达成了什么协议。可新陆一定是只想借你的情报摧毁归乡会。目的达成后，你对他们也没有利用价值了。”和生说道。
　　英儿的确有天赋，可放在洛克里安，也只是凤凰的尾巴。如今，她即便如愿去了洛克里安，也不会飞黄腾达，甚至可能被除掉。她是旧陆的余党，怎么可能被新陆信任。
　　和生没有再谴责英儿。Kid A的残破，凡妮萨的眼泪，这惩罚还不够吗。没必要再谴责了，谴责又如何呢。
　　“你和凡妮萨关系好，所以只选择救下她？”
　　英儿眼眶充血，现在，她也没有力气再回答，只是点了点头。她一定没有预料到事情演变成这样，其实她也会万分心痛。
　　“停手吧。你要好好活下去。”和生说。

　　本打算告诉紫门自己之后的计划，看来已经不可能了。和生马不停蹄，动身去了归乡。
　　他穿过无名氏餐馆，穿过后厨，路过那红绿破旧的灯箱，进了那间隐蔽简陋的小房子里。焦躁沉郁充斥着空间。

　　“你来干什么？你到底还来干什么！！滚出去！滚！！”
　　他刚一进门，就是斯坦因的破口大骂。有几个归乡会的成员在，都缄默地盯着他。
　　还有“地球”，那个嗅觉基因编辑的克隆人。这是唯一还活着的I型克隆人了。明明克隆人也可以这样平凡地生活，明明也可以的。
　　归乡会这几天忙得焦头烂额，间谍组“稻草人”已经被抓了大半，其他组也有人纷纷落网。归乡会只想尽快止损。
　　他们也尝试过找出叛徒，怀疑过最近到过新陆的人，怀疑过在归乡资历尚浅的一些人，唯独没怀疑到一个孩子。没能发现背叛者的他们，无可避免地把矛头指向和生，这个目睹了很多事件，却没有加入归乡会的外人。
　　几天前，他们还欢迎过自己。
　　真是从没过这么不受待见的体验啊。和生迎着那些疏离的目光想道，不禁苦笑。

　　和生没有对归乡会戳穿英儿是告密者的事情。英儿如果再被归乡会抛弃，只会加深裂痕。
　　何况，那些都不重要了。
　　和生走向了归乡会的创建者，站在了白弈哲的面前。
　　白弈哲炯炯有神的眸子，深深刺过来。
　　和生没有时间做过多的解释，递过去一张磁盘。
　　他说道：“不论您相信或不相信，告密者不是我。”
　　白弈哲接过磁盘，不解地看着他。
　　和生清浅地笑了，他笑得如初春的轻风，和煦温润，却有冬日未消的清冷。
　　“希望不会有要用到这张磁盘的那一天。”
　　那磁盘，是他的次选方案。其中的程序和资料，会在半年后自动销毁。启用自然是被他设了锁。而那道锁，不会打开，除非他的第一方案失败。

　　和生说完转身离开了，没有理睬归乡会对他的误解，也没有理睬归乡会对他举动的疑惑。
　　他得赶紧实施至关重要的第二步了——
　　去科研决策委员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