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花异闻录》古来半盏

13、双兰五 殊途不归

　　新帝登基，大赦天下。重用宋玉兰，一时间，宋府门前人声鼎沸。

　　姜佩兰举起茶杯：“宋丞相，恭喜！”

　　宋玉兰连连摆手：“哎呀，哎呀！不必，不必！快快起身。”

　　两个人相视一笑，宋玉兰道：“你别说，这几天我是真的感受到了一呼百应，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感觉，之前那些不喜欢我的老官员，这几天见到我都是卑躬屈膝。”宋玉兰笑抿一口茶水，“果然，权力还是得掌握在自己手上。”

　　姜佩兰听到也是一笑，因为确实如此，她与宋玉兰的关系甚好，这是朝堂之上所有人都知道的秘密，因着这两天宋玉兰的风光，就连她家府门的门槛都要被踏破了。

　　姜佩兰接着说道：“这几天因着你，我都好几天没好好睡过一个好觉了，还好我马上就要南下去赈灾了，终于可以清净一些日子。”

　　这些日子南方水患，朝廷为此焦头烂额，虽然减免了税收，还发了一定赈灾粮，但对于那些受灾的农民而言，也只不过是杯水车薪。新帝这几日上朝便一直在讨论此事，决定派一名官员去南方赈灾，宋玉兰便推荐了姜佩兰前去。新帝听后，也觉得有道理，姜佩兰虽然在职时间不如那些几朝元老，但胜在能力出众，而且是个办实事的。他刚登基，根基还不稳，那些几朝老臣并不是很服他这个新帝，他需要迫切给自己建立威信，稳固根基。这个朝廷该换些新人了。

　　宋玉兰一听，开心了，昂着头道：“嘿嘿！还得是我吧！我就知道你想去赈灾，不过你也要注意，南方的那些官员之间权力与利益盘根错节，天高皇帝远，你是外来者，难免保不齐他们会欺负你，或是隐瞒。你一定要小心，再小心，万事以自己优先。”

　　姜佩兰点点头，知道宋玉兰的担心，赈灾是肥差，但南方的那些官员都不是善茬，要是想真真正正的将这些赈灾银用在灾民身上，还是有些困难的。

　　出京容易，转眼间就已经到了南下赈灾的日子，宋玉兰因着差事，分身乏术，只能派了手下的一个丫鬟去送送姜佩兰。还给姜佩兰的包裹里塞了很多银钱，以及一封写满了日常琐碎的信。姜佩兰看着看着，就笑出了声。

　　赈灾大队已经启程，身边的属下见姜佩兰这般模样，不由得问：“大人为何要哭，是因为没见到宋大人吗？”

　　姜佩兰一摸眼睛，果然有泪，摇了摇头。

　　姜佩兰不知道的是，这其实应该是她见宋玉兰的最后一面，京中一别，故人难见。宋玉兰要是知道姜佩兰此次南下就再也不会回来，她或许就不会向皇帝推荐她了，然后当她后悔的时候，她已经连自身都难保了。

　　那边南下赈灾有姜佩兰，局势已经很稳定，朝廷这边的紧张也算是缓解了很多。稳定之后，皇帝就要开始清理这些老臣了，这次南下赈灾的事情之所以一推再推，一拖再拖。就是因为位高权重的老臣与南方官员之间往来，利益牵扯太多。新帝想早早的将权力掌握在自己手里，那就要肃清这些老臣。

　　宋玉兰与皇帝里应外合，拉拢结交了许多新入朝堂的官员，对那些老臣之前的手下恩威并施，一点点瓦解这些老臣之间的利益网。皇帝的根基越来越稳，宋玉兰的地位更是水涨船高。

　　白玉兰开的娇艳，前年与去年的凋落的花瓣深埋泥土之下，为今年的玉兰提供养分。一阵清风拂过，吹落了一朵白玉兰，缓缓落下，不偏不倚的落在一盏茶杯之上，惹得茶水泛起阵阵涟漪，一双素手拨弄那朵玉兰。那双素手的之上的人唇角微微勾起，拿起身边的毛笔，落下最后几笔。

　　“见玉兰，不见故人，不知故人可缓缓归矣？”宋玉兰吹干了墨迹，将信件交于下人。

　　距离姜佩兰前往南方赈灾已经三年了，这三年之间二人通了许多封书信。姜佩兰总会在书信里说南方的风土人情，江南水乡，鱼米之乡，女子柔情似水，男子温润如玉，不似北方的豪爽，但总有种岁月静好的感觉。原本赈灾工作只用了一年的时间就已经完成了，但是姜佩兰自己向皇帝申请又待了两年，姜佩兰觉得一时的赈灾的完成并不能彻底解决南方的水患，人力难胜天，要想让水患的影响减小，只能多修水利工程。减低一些地区因为地势过低而无法快速排水的问题。

　　这些日子，南方的水利工程已经竣工，而且效果显著，姜佩兰回京的日程也提上了速度。宋玉兰十分开心，不过疑惑的是，姜佩兰并没有给她写信，按理说，她回京应该第一个就是告诉宋玉兰。不过宋玉兰并没有在意，只觉得她是太忙了。可是等到她回京的那一日，宋玉兰因为有公事并没有在京中。而等到她处理完公事，兴高采烈的回到京中的时候，她就听到一个难以置信的消息。

　　姜佩兰回京状告了南方的八位官员，偷藏赈灾款，私下与商人联系，哄抬米价，抢占民女，官官相护。姜佩兰状告的罪证条条有证据，甚至还有几分并未来的急销毁的书信，还牵扯到了此时京中的几位大官。一时间朝堂之上人人自危。其实这几位京中的大臣与南方官员有勾结的事情也并不算什么秘密，只不过这几位大臣是朝堂之上的老人，而且平日做事也是滴水不漏，家中关系甚广，就算知道，也没有人冒着那个得罪这几位的风险去搜集证据。就算是皇帝也要给这些大臣面子，这几年这几位老臣虽然低调了一些，但是实力依旧不容小觑。

　　姜佩兰之所以没有告诉宋玉兰她要检举的这件事，就是因为她知道宋玉兰一定会阻止她。因为这几位大臣的根基太牢固了，甚至有世家之势，皇帝有意杀杀这些大臣的威风，也无法触及其利益。姜佩兰此举稍有不慎就会玉石俱焚。

　　事实如此，不过几天时间，姜佩兰就被翻供，被这些大臣联手送进了监狱。等宋玉兰回来的时候，时间已经晚了。没办法，此时的宋玉兰已经不想去问姜佩兰这样做的意义是什么，她现在只希望能赶紧把姜佩兰捞出来。然而就算这几年她在朝堂之上威望很重，权力很大，但这件事牵扯广泛，朝堂之上的官员除去那些位高权重老臣，剩下的与南方官员有来往的也不在少数。宋玉兰这回算是热锅上的蚂蚁，干着急。

　　没办法，宋玉兰值得托刑部的人先关照一下姜佩兰，只能让她少受一些牢狱之苦，自己则是一家接着一家的去求昔日的好友，希望这些人可以看在自己的薄面上，为姜佩兰求求情。然后又向皇帝上书求情，甚至愿意递交辞呈，只求保住姜佩兰一条命。

　　就这样连连奔走了多日，皇帝的旨意终是下来了，念其南方治水有功，故而只是被降职，并未过多苛责。然后姜佩兰出来却是向皇帝申请外调，自请离开京城。皇帝大怒，直接又一道旨意下来，将姜佩兰贬了。

　　宋玉兰不明白，为什么姜佩兰只是去南方治水，回来之后就这样玉石俱焚。她想去问，只是她现在却也自顾不暇，因为她为姜佩兰求情，四处奔走，皇帝发现宋玉兰在朝中的势力不容小觑，功高盖主，乃是大忌。皇帝对她不信任了。加上与之前那些权贵大臣的过节，宋玉兰如今是四面楚歌，腹背受敌。

　　她后来知道的关于姜佩兰的消息只有那一封辞呈，剩下的就再也没有了，她失了帝心，没了权势，昔日门庭若市的相府如今门可罗雀，无人问津，最终她卧病在床，郁郁而终。

　　宋玉兰死后，灵魂抽离身体，元神逐渐归位，她的神力与记忆也恢复了。凭借着百花之间的法力联系，她找到了姜佩兰，此时的姜佩兰身上死气沉沉，俨然是一副大限将至的模样。她并未完全现身，只是看着姜佩兰。这是一间山上学堂，学堂里坐着年龄各异的学生，有稚子幼童，也有妇女青年，还有老妪老翁。她们都聚精会神的听着这堂课。

　　直到日落西山，学生们才依依不舍的离开学堂，直到学堂空无一人，姜佩兰才缓缓坐下，对着空气说道：“你来了。”

　　宋玉兰一愣，渐渐现了真身，道：“你元神苏醒了？”

　　姜佩兰摇了摇头：“只是想起来一点记忆，并未完全恢复，不过法力倒是回来一些。”说着，姜佩兰的手中幻化出一朵兰花，那是她的真身。

　　宋玉兰撇嘴道：“就算没完全恢复，你这大限将至的样子，离归位也不远了。”随即宋玉兰看着姜佩兰手里幻化的那朵兰花，问道：“你为什么不跟我商量，就直接上书举报。”

　　姜佩兰手里的兰花焕发出点点的幽光。她看向窗外，窗外散去的学生的影子被日落的太阳拉的很长，她道：“我刚去南方的时候，发现这里的人们虽然受水患的影响颗粒无收，可是家家户户里却总会有那么一点点的米，供着全家苟延残喘的活着。我觉得奇怪，就派手下去查，你知道我查出了什么吗？”

　　宋玉兰摇摇头，姜佩兰眼里闪过一丝嘲讽：“朝廷的赈灾粮被这些当地的官员私自扣下，想要粮食就得花大价钱去买，但是这些百姓已经好几年颗粒无收，那里还有钱财。于是这些官员就明里暗里的去怂恿这些百姓卖掉她们的女儿，有的卖去窑子，有的卖给这些官员，被卖去窑子的或许还是好的，那些被卖给官员的女子被分成了三六九等。长的好看送去达官显贵家里做个妾室，说是达官显贵，但其实就是京城中那些最喜欢折磨人的二代弟子，那些姑娘身上没一块好肉。不好看的便用粗使丫头，或是那些富家子弟聚众射箭的把子。”

　　宋玉兰动了动干涩的嘴唇，想要安慰一下姜佩兰，可是她也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姜佩兰将视线投向了手中的兰花：“我那个时候以为，只要我解决了水患，这些女子或许就不会被卖掉了。温饱解决之后，这些女子说不定就可以上学，毕竟全国的女子学堂都是免费的，都是由百姝院出资建成。可是我错了，温饱解决之后，那些侥幸没有被卖掉的女孩子的确进了学堂，可是她们并没有接着读下去，而是在到了适婚年龄之后就被家里人接了回去，成亲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八个字压垮了很多的女子。”

　　宋玉兰道：“百姝院呢？百姝院不管吗？”

　　姜佩兰轻笑道：“管不了，那些女孩子从很小的时候就被规训嫁人，这些人家在刚成婚的时候，就会让想法设法让这些女孩子尽快怀上孩子，有了孩子，女人就有了软肋，枷锁，一个不够，那就两个，两个不够，那就三个，总会拴住的。至于读书，你知道为什么她们的家人要她们读几年书吗？因为，读过书，识字的女人要的彩礼更多。哈哈哈，原来读书就这么用处。”姜佩兰的眼里俱是嘲讽。

　　宋玉兰不说话了，只是静静看着那朵发着幽光的兰花。

　　一阵沉默之后，姜佩兰道：“我知道检举他们的做法本身就是玉石俱焚，但是只要能将他们肉撕下来一块，也是值得的，皇帝想要的是权力，我想要的是那些女孩子可以真正的做一次选择，家人是一座大山，那些南方的官员是另外一座大山，至少，我想我或许可以帮他们将官员的这座大山挪走一点。”

　　宋玉兰轻声道：“所以你才会玉石俱焚？”

　　姜佩兰点点头：“南方官官相护，拼命的想从这些百姓的身上捞金，保住了百姓们钱包，保住了他们的温饱，女孩就能去读书，哪怕只有一个女孩可以摒弃这些家人，拼命的去读书，去考取功名，我想也是值得的。”

　　姜佩兰抬头看着宋玉兰，轻声道：“我知道是我连累了你，我那时得知你四面楚歌的消息，便递交了辞呈，我知道皇帝这些年登基急于揽权，就在辞呈中将我这些年搜集到的那些京城中老臣的腌臜事，一起递了上去，原本只是想着留着这些当做最后的底牌，不到山穷水尽不拿出来，但是没想到---”但是没有想到宋玉兰真的动用了所有的关系将她给捞了出来。

　　宋玉兰道：“可是你应该有更加迂回和温和的手法去办的，而不是这种极端的手段。”

　　姜佩兰无奈道：“我也想，可是你刚才不是说了吗，我大限将至。”

　　“大限将至，难道说，你那个时候就已经......”

　　姜佩兰点点头：“那个时候，我因为查这些官员官官相护的证据，被他们察觉了，他们给我的吃食里下了毒。”

　　宋玉兰像是被震惊到，但又像是想到什么，急忙将手伸了过去，碰到姜佩兰的身体，探了一丝神识进去。慢慢的，宋玉兰的脸色逐渐凝重起来：“你这是强行用法力延长自己的寿命，难怪你真身的光芒不似以前那么亮。”

　　那些官员原本就是奔着要姜佩兰命去的，毕竟那个时候闹了一阵子瘟疫，就算死了也没什么人联想到中毒上，可是姜佩兰也是因为这次濒死的经历，元神短暂的苏醒了一瞬，自身的法力恢复了一些，她用法力强行将毒素排出，并延长了自己的寿元，但是这种情况毕竟是逆天而为，极不稳定，所以姜佩兰耗不起。后面的自请贬谪也是因为自己的身体不适合在朝廷做事，同样也是因为她知道这次的事情，皇帝对玉兰起了戒备，她离开或许还可以保护她。

　　宋玉兰这次算是彻底明白了，可是她更不能接受了：“既然知道自己大限将至，那就不要硬撑，你一直在替别人想，可是你有想过自己的身体吗，你知道你是一定会回到百花谱的吧！要是玉帝知道，就算海棠会护着你，你还是会受罚，雷罚的滋味你不是最清楚了吗？”

　　姜佩兰并没有正面回应她的问题：“你还记得我阿姐吗？”

　　宋玉兰不知道姜佩兰是什么意思，只是点了点头示意自己还记得。

　　姜佩兰道：“我也是不久之前才遇到阿姐，她的眼睛瞎了，绣瞎的。为了满足我那对父母，为了不让我那对父母找我，我的阿姐硬生生将眼睛熬坏了。我见到她的时候，她已经被折磨的不成样子，浑身上下没一块好肉，可是她跟我说‘二丫长大了，出息了，当大官了，阿姐真高兴，不过二丫还是没听姐姐的话，你不应该回来看阿姐啊’阿姐说完这句话就死在了我的怀里，我那个时候才发现，儿时记忆里那个高高大大总会将自己抱在怀里护着自己的姐姐，原来那么瘦小。”也是那个时候，姜佩兰才想起来，自己为什么会对读书那么向往，因为阿姐还未出嫁之前，其实是有念过一段时间学堂的，阿姐每每回来便会和她讲书本里的文字，教她写字。清凉的夜风吹佛，昏暗皎洁的月光之下，是阿姐温柔的话语，和萦绕在鼻尖的墨迹的香味。尘封的记忆的涌上心头，苦涩的感情只能咽回肚子里。

　　姜佩兰的眼里闪过一抹痛苦之色，道：“你说，我阿姐她缺什么，我之前不懂，但是现在我懂了，或许阿姐和的我的区别就是缺了一个宋玉兰，缺了一个可以救她脱离苦海的人，这天下的所有女子或许都是我的阿姐，或是曾经的二丫。但不是所有的二丫都有运气可以遇见那个宋玉兰。我想我可以开办学堂，不论男女老少都可以来学习，让他们倾听女子的力量的声音，让他们也成为二丫的宋玉兰，家人应该是最后的护盾，是保护伞，而不是压迫她们的大山，女子的独立，从来都不只是女子的事。”

　　后面怎么样了，宋玉兰记不清了，她好像劝不动姜佩兰了，她知道姜佩兰这是铁了心想要留在这里。她明白，她理解，可是她也心疼她的阿兰。不论嘴上如何说，她也还是留下了一部分的法力，帮着姜佩兰延长寿命，减轻痛苦。

　　玉兰想永远保护兰，因为兰太不爱惜自己了。可是我的阿兰啊！你知道向我服个软，求求我，我就一定会帮你啊！

　　为什么你就是不愿意让我帮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