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似梦穿：王子 ...
-
疑虑已解决，海雪重振精神准备大干一场。
那从哪开始呢？正想去自由地到处走走，结果她光是从这里走出去一段路，都要气喘好几次。这时，她才发觉，自己不能运动太长时间。在陆地上她就好比一个特殊的婴儿，有呼吸的本能，也有说话的能力……但一切都做得异常生疏，再加上身体不给力，她只好回到树桩那呆呆地看着远方。
她敏锐地发现，她的身体逐渐好转，说不定过一段时间，就能和正常人一样活动了。也就是说，现在她不必急于一时去找药，只是鱼慧那不知道是否还来得及……
她现在刚上岸，也不知道寻找的药材的线索，只能等会重新与秦韵联系，先把周边不清楚的事物都认个遍，再一起想想如何用这身体在这块区域寻找药材吧。
有一个无形逼迫她快速寻找的关键问题就是，她不是渔夫的真正女儿，一举一动再怎么伪装都与原主不同，也亏得这个渔夫心太大，她现在的行为再怎么怪异，他也会把这些事归结为是什么风寒的后遗症。只是时间一长，就不知道他是否有所察觉了，毕竟这些可能说不准的。
海雪再怎么单纯年幼，也知道这类尸魂不同的事件会给渔夫平静的生活产生极大的冲击力，说不定他会因此崩溃。虽然，在最后她的灵魂抽身离开时，他面临着突如其来的女儿的死亡，也可能崩溃痛苦。
但现在，他还是什么都不知道为好。
思考这些事的这些时间里，她恢复了大半精力。
她站起身来，拿起了渔夫先前使用过的木勺，在家中装满水的大缸装上水，放到床边的桌子上，看着水面等待秦韵的重新出现。
只是，在她断开联系前，她的那些话给她造成了不小的苦恼吧。
就怪她太冲动了，一时不察还是说出来了，现在她可能都不想再见到她了。
正想着，勺中的水有了变化，秦韵的脸重新在水中显露出来。她看起来就像没有听到她那些话一样，一如平常的模样跟她打声招呼。
海雪不作多想，提起勺子，在房间周边挨个摸着问她这些物件的名字、用处，还特地跑出去到处走，询问这些自然物的事。
秦韵就像孩童的启蒙老师一样，细心地给她解答。只是有时说到某物某事的时候，她好像心神不宁，会走神，不过，在海雪的不断呼唤下又重新聚起精神看、讲。
海雪本就不笨，也不是真正的孩童，凭着宫中祖母的故事已经大致了解了陆地世界，现在只不过是把记忆的名字和物一一对应。于是，她学得很快，直到渔夫回来时，海雪已经把人类世界的少女本应该有的基本常识都搞懂了。
夜晚，她从唯一的小窗往外看，森林静悄悄的，没有一点生灵的气息，有着一种诡异的安静。
人类故事中的森林是有许多小生灵的，按理来说应该是早晚都有生机勃勃的画面才对，但奇异的是，她面前的森林只有不动的树木，这一点即使是在世上飘荡多年的见多识广的秦韵也不知晓缘故，只大约有个想法：这其中可能和她们要寻找的一种魔药材料有关。
夜晚的森林只有阴暗的身影，要是一个人出去的话，她会找不到回来的路的吧。海雪扯被子盖住自己，她往靠近门的另一张床上的渔夫看，如果渔夫答应陪她一起进去看看就好了。渔夫是她在这认识的唯一的一个人类，且他又是目前身体的父亲，和他在一块会放心很多。
渔夫刚回来时，她问森林死寂的原因，渔夫一听这才知道森林的生灵消失这件事。他猜测，原先村里很多年轻人改行打猎过日子，打猎没有节制，把很多动物都吓得跑进深林去了。他还觉得动物的消失是件好事，这样他出海捕鱼时就可以放心她单独留在家中了。
当她提出想进森林深处探索时，渔夫摇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在他眼中海雪看到了深深的恐惧。渔夫的妻子的娘家在森林的深处，而妻子是返回家中，在森林较深的某一处出事的。这件事给了他极大的阴影，至今他都不敢入林中。这也是为什么他宁愿捕鱼去附近镇换食物，也不愿意进林采摘野果的原因。
再找找别的人吧，海雪想到他对森林避之不及的态度，也不愿意去强迫他。毕竟他不是她真正的父亲，她占用他女儿身体活动是没办法的事，难道还要再利用这个可怜人吗？
耳边传来渔夫熟睡的呼噜声，她轻轻地笑了，转头再看那深处不见底的森林，幽暗的、安静的，连一丝活物的气息都没有。真是诡异呢，而且渔夫说的渔村几年变成森林，正常的自然规律都不可能发生这种事，而渔夫却没有半点的怀疑，很坦然地接受了这个事实，还毫不犹豫就在这建了供给人居住的屋子。再怎么没心眼，也不该什么也不考虑吧？
她升起了一种怀疑，阿韵说她在陆地所感受到的不对劲都有可能是她要寻找的那材料导致的，虽然她们认定那是材料，但所谓的魔药材料准确来说都不一定是个死物。与魔药有关的，越重要的，越可能是世界上怪异的存在。
要想提高找到的可能，她必须要把握她目前看到的、遇到的、想到的一切不对劲。
“奇怪，感觉这次会比往常更加刺激有趣。”海雪在海中，是人鱼族少有的爱探索沉船、怪洞的那一类。
她抬头看那明亮的弯月，月光倾泻下来，透过窗照进海雪的眼睛，那就是照亮人鱼宫的最大建筑——海中月的原身。
陆地，与大海是相似的。只是陆地，比大海多了些人情味。
这样想着，她渐渐沉入睡乡。
明天一早，渔夫依照往常一样勤劳地收拾着渔网，海雪深一脚浅一脚的光着小脚丫跟上渔夫。
快到那个停泊的小船时，她们听到了好几声的呼喊。
转过身去，她们远远看见，一群着装整齐一致的类似护卫的人紧跟着一个看着还很年幼的少年，先前呼喊的声音就是来自这最前方的他。
看见她们回头，少年大声地打着招呼，喊话：“你们好！你们是要出海吗？”
渔夫和海雪都很惊讶，等他们走进时，海雪才看清陆地上第二个看到的人类的样貌，少年面容俊美，衣着的华贵不逊色于她了解的人类贵族的衣着，一举一动都有着天然的优雅。
少年笑容满面地对着渔夫开口说道：“你好，你是这里的渔夫吧，能麻烦你捎带上我吗？我会给你相应的报酬的。”
渔夫挠挠后脑勺，说：“可以，只是船有点简陋，还有点小，载不了那么多人。”
少年很快回道：“只有我上船，他们待在这。”
那些护卫有一些人好像想开口说什么，少年瞥了有动作的护卫一眼，那些欲动的护卫又安静下来了。海雪想，这可能是大户人家的公子，他看向手底下的护卫时有着很强的威慑力，虽然比不上父王，但也算少见。
渔夫放心下来，又因为海雪身体已经大好——为了不再吃到那种奇怪的药，海雪很努力地向他证明了自身的健康，于是，这一次海雪也能跟着上船了。
船上空间很狭窄，渔夫去划船，就只剩她和那位公子没有什么事干。她们相对而坐，面对面相视。
少年可能感觉到了尴尬，撇开眼去看船外的水流。
海雪本来也想移开视线的，但看到他悠然闲适地享受着海风的样子，莫名对他有一种亲切感。
“您其实可以找到更好的船，更好的船夫的吧。为什么一定要坐我们这样的船呢？”海雪主动开口问道。
少年一怔，像是第一次被女孩子问话，刚开始有点羞怯，不敢回声。过一会儿他就看见，海雪等待他回答的那种神情，很执着很认真，让他有一种感觉，他不与她交谈，这个女孩会很失望。
他不忍心，就回道：“的确是这样的。我可以有一艘更好的船和船夫，等我成年了，父……亲答应还会送我一艘巨舟作为生日礼物，还会给我的船安排优秀的水手和船长。全部都能被安排得妥妥帖帖的，我只需要安心坐上船然后漂流在海上安心游玩就可以了。但是，我不喜欢那样。这样有什么意思呢，一直都被安排好的人群环绕簇拥着，就好像我走到哪就是哪里的中心一样。但不管是什么事，都没有我轻易决定的权利，我也就在一些小事上可以做我自己想做的事。我的人生被安排得一览无余，我没有半分属于我自己的……自由。”
说到后头，他的声音已然低沉。说完，他终于感觉到了不对，脸霎时红了，察觉到时他立即抱头尽力掩埋自己的神态。他致以歉意，“真抱歉，突然说这些奇怪的话。平时我都是不会轻易说这些乱七八糟的话的，大概是今天的风太好了吧，不知不觉就说出来了。”
他在说话时，海雪如同平时与人交谈时那样乖巧认真地听他说。也正是这样，她看到了他眼底的失落，也看到了他对这些话的认真。正仔细地想看清晰一点，他就突然做出这种像海底的蚌一样使劲往里缩的行为，海雪惊讶。
尽管只是一会儿，海雪也看见他的脸变红了，她不清楚原因，有点好奇，又觉得……脸红的他有点可爱。她摇摇头，丢弃了这个想法，他可能与她一样有着不同寻常的怪病，所以才想努力把自己的病态隐藏起来，怎么能有一种希望再次看见这种模样的他的想法呢？
“不会呢。你能在陌生的我面前，大胆地说出你的想法，真的很有勇气。海雪不是陆地上的少女，没有人类女孩面对异性的那种羞怯感，她抓住试图将脸藏起来的少年的双臂，试图安慰他，告诉他自己不讨厌他的怪病。她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不落地说道：“你这幅模样我很喜欢。”
红霞顿时染上了少年的脸，甚至蔓延到耳朵。他慌里慌张地想推开她，又不敢用力推，差点就从船上摔下去，幸好海雪及时拉住了他。他好不容易平息了内心的紧张、害羞、难为情等等奇怪的情绪，一回头看见海雪担忧的神情，又急忙别过头不敢看她。
海雪感到疑惑，不知道为什么说了那句话他脸红的情况更严重了，虽然觉得那样的他更可爱，但是她身为人鱼纯良的天性更着急他的身体。她探手想去查看他的情况，结果她一往前靠他就往后缩，眼看着他都快又缩进海里，她难过地停止了她的行为。原来，他讨厌我吗？因为我发现了他的怪病，所以……不想靠近我。
眼看着她一点点靠近，没有和女性有过多接触的他紧张得无以复加，不由自主地就往后退，退到船端时他也没有发觉，等到他发现她没了动静时，他转过头去看，看见了她的失落、难过的神情，一时为自己的行为感到羞愧。
“你很讨厌我吗？”
少年急忙说：“不，我不是讨厌你。你，你别伤心啊。都是我的错，我一直很懦弱，所以……才不敢说话，不敢接近你。”
他低下了头，自嘲道：“我不是你所说的那种有勇气的人。”
折腾到现在，他已经能平静地说出自己想说的话了。“只是不知为什么，感觉小姐你和我认识的人不太一样，觉得就算说出这些心里话，小姐你也不会太介意……”
海雪怔住，看到他信任的眼神，开心地笑了，她在他的旁边坐下，少年身体僵住了，想挪走又忍住内心的紧张不敢动。
海雪没有发觉到这些，她看向辽阔无边的大海，就像和他聊家常一样，问道。“自由……生活在广阔的陆地上也会那么渴望自由的吗？对于你们来说，自由是怎么样的呢？”
“小姐的话还真是奇怪呢。我不知道旁人的自由是怎么样的。但对于我来说，自由就是可以做自己喜欢的事，可以去自己想去的地方。”
“那你现在想做什么事？”
“我想做的事啊？那可多了。”少年幻想到了什么，情不自禁地笑起来。 “比如我可以随意地做一些粗俗的动作。然后，我还想在大海上大喊，当然实际上让我喊，我肯定也是喊不出口的。我还现在就在大海上自由漂流，漂到哪就去哪看看，看那些大好风光，看那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再遇到很多有趣的事。”
“如果我能在大海上生活就好了，大海那么辽阔，一定有很多有趣的东西等着我吧。好喜欢大海啊，看着这无边无际的水就好像所有烦恼都能随水流走一样。”少年开始兴致勃勃地讲起来，眼睛里发着光，刚刚的羞怯、自卑一扫而空。这样的他，很吸引旁边坐着的她。
“我也是，我……也很喜欢大海。”海雪小声说道。“可大海，从不会有很多有趣的故事等着我。”这些话，身处兴奋状态的少年没有听到。
一路上少年谈起从旁人口中听闻的那些怪事，海雪倾听少年的故事很认真，也时不时会问些奇怪的问题。每当少年答不出来时，就会尴尬地坦白说不知道，海雪也没有多在意，为了不让他太尴尬就会提出自己听闻的故事。少年连连惊奇，眼中满是对其中故事的真实性的好奇，为了听清楚还和她越靠越近，完全忘记了此前的紧张和难为情，也忘记了家中老父所说的男女有别的嘱咐。她们互相交换着自己的故事，都充当着对方忠实的观众。这样的过程一直持续到这趟航程的结束。
因为船上载着一位贵公子的缘故，渔夫并没有把船开出太远。
听到船上的欢声笑语，渔夫也感到开心起来，自从来到这里，女儿都没有同龄的小伙伴聊天，经常愁眉苦脸的，估计是太过寂寞了。这一趟，即使收获不多，也值了。
到岸时，少年由内到外都精神起来，海雪此时已经和他成了交心朋友。临下船前，他还盛情邀请她，希望她能来他家中做客。
“路程太遥远，可能我无法过去。但你讲的那些故事都很有趣，真希望能继续和你聊下去。”海雪诚恳地说。
“你也是。”少年期待的眼神随着她的话消失了。
海雪不愿意见到这种表情的他，就跟他说：“虽然我不能去你家，但是你可以来我家啊。我家就在不远处，走没几步就能到了。只是我家很小很简陋，你可能连坐的地方都没有，不知道你介不介意。”
“不会。完全不会，我不介意的。”少年眼睛一亮，冲那些护卫说：“今天，我想在这休整一天。”
护卫们都露出犹豫的神色，一个大胆的护卫说:“少爷，在这荒山僻野的地方，很不安全的。”
“没关系，我们可以搭帐篷，我们出发前不是带了很多野外生存的用品吗？此时不用，更待何时。而且你们可以轮班守夜，就可以防止野外动物的突然袭击了。我们还可以骑马载物，有什么缺的东西都可以很快从最近的小镇买回来。”
护卫们都沉默了，一时面面相觑。
有个别护卫还喃喃道：“少爷，那只是为了防止意外才准备的啊。”
他没管那么多，转头又和渔夫说这件事。渔夫知道这是女儿的请求时，爽快地答应下来。
回去的路上，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少年有话想说，又顾忌人多，就没有开口说话。海雪注意到了，她轻声在渔夫耳边说了什么，渔夫点点头，快步往前走。少年看到了，也明白了海雪的意思，就叫低下的护卫赶紧跟过去，抓紧时间搭建帐篷。牵着马、扛着装备的护卫们无奈，只得听从他的安排，越过了少年，跟上渔夫。
海雪有意识地走慢，落到少年那，问他：“怎么了？”
“这森林有古怪。你们一直待在这吗？”
“原来你已经发觉了啊，不过也是，那么明显。这林子里，没有生灵的感觉，一直都是安静。听起来是不是很可怕。”
“有点。你不害怕吗？”
“你不觉得有趣吗？我很想进去看看，说不定有个我一直在寻找的东西就在里面。”
“你一直在寻找的？那是什么东西？那对于你来说，很重要吗？”
“我也不知道那是什么，那它对我来说很重要，那关系着我一个很重要的朋友。”海雪郑重地说。
“朋友……”少年嚼着这个字眼，他又问道：“你父亲他不带你进去找吗？”
“父亲不敢。我的母亲在森林失踪了，他至今不愿意进入森林里。”说完，她又转头看向少年，他是她在这里第二个熟悉的人类，也许…… 不，还是不要牵扯别人了。“这件事很着急，我想今晚一个人进去。”
也许先前她想过有个人陪着她一起进去，但她在这里结交到第一个朋友后，她改变主意了。
“为什么？你一个人很危险的！晚上太暗什么也看不清，早上找一个人陪你进去看看，说不定就能更快找到了。我……我可以安排几个护卫陪你去，还有……我也可以陪你一起去。”
少年涨红了脸，很艰难地说出了后面的话。说完后，他难为情地别过头了，耳朵红红的。
海雪说：“不行，再多人，他也不会同意我进去的。白天进去，和夜晚进去对我来说，没什么差别。而且，我隐约觉得，我想找的东西只有在晚上才会出现。本来我也想找个人陪同的，但现在我不想了。我很感谢你愿意陪我进去，但是夜晚对你对那些护卫来说，太过于不安全。再说，不去试试怎么知道我一个人不行？”
来到这里后，海雪渐渐发觉，随着身体的好转，她来自于人鱼的一些能力，比如夜视也随之带来了。她曾经向秦韵询问这类问题，她说这是因为她的灵魂在适应这个身体，她的精神力维持着身体的运转，包括现在身体的血液也已经附带了她灵魂的性质，自然会找回一些本该是人鱼的，又能随着灵魂带来的能力。
“你可以，我们不行吗？”少年眼神黯淡，“我很想帮你。我能为你做些什么吗？”
“那你就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少年一怔，说：“我……没有名字。只有我成年之后，才能有属于我的名字。”
“为什么？”
“因为，我是这个国家的王子。”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似梦穿：王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