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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驱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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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都还没做,首先就把自己弄伤了,”即墨依然握着骚塞的手腕,仰起头正视着他的脸,温柔而又冷漠地嗔怪道,“这以后我还如何把家里的各项事务放心地托付给你?”
骚塞一言不发,只是低头直勾勾地看着即墨。他的脸颊依然滚烫,也许可以这样说,当他盯着即墨的这张近在咫尺、严肃而又冷峻、美丽而又迷人的脸时,那种滚烫一瞬间达到了沸点,几乎把他自己灼伤了。他明亮的眼睛不自觉地放射出满含深情的奇异光芒,在他深邃的眼眸的注视下,长久以来这个女人的那颗像一叶随波逐流的浮萍一样的心,突然有了搁浅的想法。她隐隐约约地看到了停靠的港湾,只是不确定这个港湾是否可以为她遮风挡雨。即墨仰望着骚仔的脸,与他目光交汇的一刹那,那孤寂而漂泊不定的灵魂顷刻间融化在他动情的眼眸里,握着他手腕的那只手情不自禁地紧缩了一下。这一微不足道的情感的回应,骚塞清晰地感觉到了。他眼帘微微颤动,把来自灵魂深处的膜拜和心底深沉的爱汇聚在如海般幽深的双眸里,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即墨的眉毛、眼睛、鼻子和嘴唇,他感觉到她跌宕的心绪和思潮的翻涌,他看出她的不安、惶惑和游移不定,只差一步,这个男孩的目光也许会击穿这个女人坚不可摧的情感的壁垒,她很可能就要沦陷了,因为她的心被深深地触动了。但是,就在千钧一发之际,不近人情的理性猛地占据了上风,她突然垂下眼睛,放开他的手,转身离开了餐厅。
这个转身让骚塞的心一阵胆颤,他感觉到了她的冷漠和决绝。殷红的血顺着他下垂的手臂一滴接着一滴掉在淡绿色的地板上,触地后像摘下的花瓣一样四散开来。他的心比这滴碎裂的血更纷乱。
“我必须让他立刻离开这里。”转身的瞬间,即墨在心里这样对自己说。她已经意识到只要这个男孩在身边,她的心将永远不会得到片刻的安宁了。她的生活秩序被打乱了,也许更确切地说,是她多年来筑起的情感堡垒在一瞬间坍塌了。她还没有做好充分的心理准备去开始一段不明朗的爱情。他那么年轻,这让她害怕。当他只是一个和她毫无关系的男孩时,她可以出于人道关怀或者只是为了打抱不平为他做任何事。但是,当他明显与自己牵扯上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后,以前看起来云淡风轻、合情合理的一切变成混沌一片,所有的事情都有了动机,正是这种蠢蠢欲动的、而且正在接近于魂牵梦绕的动机让她退缩。因此她决定驱逐他,让心灵归于平静。
即墨刚走到写字台跟前,电话响了起来。她接起电话。
“即墨,还没睡呢?”对方问。
“没呢。”
“《微笑是灵魂里的一缕阳光》完稿没?”
“还没。”即墨回答。
“还需要多长时间?”
“这个我不能确定。”
“王导想把你的这部作品改编成电影,他让我催催你,让你快点完稿。”
“这个要求我无法答应,”即墨说,“故事该结束的时候,作品自然就完稿了,这不是一件急于求成的事情。”
“我懂,请你不要生气。”
“卜胥!”即墨用犹豫不决的口气喊出了对方的名字。
“嗯,什么事,你说。”名叫卜胥的人应道。
“我手底下有个人,你能把他安排在你的公司吗?让他干点打杂的活儿就行,你就给他提供个住的地方,工资由我支付。”
卜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是男是女?是你的什么人?”
“一个男孩。”即墨这样回答。
卜胥又沉默了,似乎在思考。
“没问题。”定顿了一会儿,卜胥又说,“既然是来我的公司上班,工资当然由我来支付。你什么都不用管了,把他交给我就行。”
“卜胥,你听我说,”即墨用歉疚的语气说道,“这个男孩今年十九岁,但他十六岁就辍学了。他既没有学识,也没有工作经验,很可能什么都给你做不了。我知道我的这个不情之请也许会给你带来很多不便,但是我还是要请求你,你看他能做什么就先让他做点什么,好让他暂且有个落脚的地方。我不会让他在你那里呆太长时间的,等我给他找到适合他干的工作,他就会离开你的公司。”
“别太在意,即墨。”卜胥安慰道,“我公司苦力活也有很多,不会让他无用武之地的。再说了,工作就是个学习的过程,如果他是个聪明人,很多事都会慢慢学会的。他什么时候来?”
“现在。”
卜胥没有立刻接话。也许如此仓促的决定让他陷入了迷惑当中。
“行,”过了一会儿,卜胥又说,“让他来吧,来了给我打电话,我给他安排住的地方。”
即墨被这种突如其来的际遇惊到了,她害怕了。那场无言的对峙就像一场灵魂的搏斗,最终的结果是她只能落荒而逃。她内心的极度恐慌和不安,使她迫不及待地要把这个男孩推离她的世界。因为她担心自己会沦陷在他深情款款的眼眸里。在精神的世界里,即墨是个无比自私的人,她不愿为任何人打开自己多年来好不容易筑起的精神城堡的大门。在这座城堡里,她的灵魂是安全的,尽管这是个病态的灵魂。但假如城堡的大门打开,她的灵魂逃逸出她为它建造的城池,它会不会在这个纷乱的世界迷失得找不到回家的路,它会不会融进这个糟糕世界的意识形态的漩涡中,被同化和变异。当灵魂和精神分离的时候,她认为她将不再完整。当她的精神世界支离破碎后,爱的入侵会搅乱她原本平静的生活,她害怕这种改变,所以她只能选择逃避。
挂掉电话,即墨又走出书房,回到餐厅。骚塞则始终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她走过去,拉起他的一条手臂,把他拉到客厅,让他坐在沙发上。随后,她离开一小会儿,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拿过来一个医药箱。她把医药箱放在客厅的茶几上,然后打开,从里面取出止血剂和绷带。坐在她对面的骚塞看到医药箱里有各种药品和其他一些医疗用品。他像个孩子一样,乖乖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着即墨麻利地为他包扎受伤的那只手。突然,他原本由于失血过多而略显苍白的脸闪过一丝红晕。这是因为他不经意间从即墨敞开的领口瞥见了她白如象牙般的胸部。若不是此刻骚塞居高临下一般处在这样一个有利的位置,他根本不可能看到即墨的这个部位。于是,骚塞的心猛然抖动紧缩了一下,血液一起涌向头部,脸刷地一下红到耳朵根。他心慌意乱,急忙移开目光。但他的心依旧怦怦地跳个不停。他的心跳太剧烈了,以至于他深怕蹲在他面前的女人听见,纱布还没有完全缠好便猛地站了起来。
“没什么大不了的,不就流点血吗,不碍事。”他用急促的语气说,脸色一阵白,一阵红。
即墨的那只抓着纱布的手僵在空中,她用茫然的眼神看着骚塞,然后站了起来。
“随你的便,”她说,“你如果认为不碍事,那不缠纱布也行。还有,我已经给你找到了工作,等一下我就送你过去。”
骚塞用难以置信的目光看着即墨,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这就要打发我走?”他惊愕地问。
即墨没有做声。世界灵魂不知道什么时候跑进了客厅。此刻它正蹲在茶几旁边,高高地竖起脖子,用茫然的眼睛看着这对男女。这时宇宙良心也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眼睛骨碌乱转,不怀好意地瞧着这一男一女一狗,脸上显出漠不关心的神情,拉长身体,一下子钻到了沙发底下,休眠去了。世界灵魂突然叫了一声,打破了夜的寂静。从庭院的池塘方向立刻传来蛙鸣声,这声音似乎在回应狗吠。一切都显得光怪陆离。这对男女的那颗不安分的心,在各自的身体里狂乱而又孤寂地跳动着,用悲哀的节奏鼓吹荒诞的爱情、讽刺虚伪的人心。
“好,我走。”骚塞苦笑了一下,轻声说。
即墨拿起车钥匙,向门口走去。骚塞用忧伤的眼神追随着她的身影,心里一阵冰凉。他做梦也想不到他刚刚对这个女人燃起爱的花火,这个女人就要把他驱逐出她的世界。他痛苦地意识到,他和她终究还是两个世界的人。她打心眼里看不起他,就因为他一名不文、一无是处。她是这个世界的掌控者,能用金钱维护自己的尊严,能用权利巩固自己的名誉和地位。而他只是个流浪者,是个被社会主流遗弃的人。他卑微、渺小、软弱、无助,即便臂膀再有力,也无法掌控自己的命运。他就像漂泊在人世之海上的一只独舟,命运之风把他吹到哪里,他就不得不到哪里。这一天,命运刮起了龙卷风,把他吹到了她的城堡,他想安家落户,可她不愿收留他,从此后,他只能依然过着那种漂泊不定的生活。他由爱生怨,不可避免地误解了她。
即墨在车里坐了很长时间,骚塞才慢吞吞地从屋里移到外面。他最终还是依依不舍地坐进了车里。
“你给我找到了什么工作?”他冷冷地问。
“一家影业公司。”
“我能做什么?”
“他们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骚塞沉默了。如果有谁要问,这个男孩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真正长大的,那么答案毋庸置疑,正是这一刻,他被心爱的女人无情地驱逐的这一刻。也就是这一刻,这对男女的爱情博弈才真正地开始了。这个默默无闻、一穷二白的青年将会用他的余生去证明,年轻和贫穷不该是他没有资格去爱的理由,更不该是他被放逐和轻视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