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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饕餮怪物 ...

  •   骚塞始终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儿,他像盯着一幅抽象派的画作一样,聚精会神地盯着女人由于抽泣而颤动的单薄的肩膀。他恍惚觉得那抖动的肩膀就像是拨动的琴弦,正在呜呜咽咽、如泣如诉地发出幽怨的灵魂之音。这时高时低的申诉之音一下又一下敲击着他的心房,使他原本紧闭的心扉之门情不自禁地慢慢打开了。
      “她究竟在哭什么呢?是什么让她如此痛苦?”这个大男孩在心里问自己,不禁同情起这个女人来了。
      “喂,我说,”他鼓起勇气轻轻地拍了拍女人的肩膀,低声下气地说,“你能告诉我你遇到什么不顺心的事情了吗?也许我能帮助你。”
      即墨的那张泪水涟涟的脸从掌心抬起来,她目不转睛地盯着男孩,过了半响才说:“我想吃甜食,你能出去帮我买一些回来吗?”
      男孩困惑不解地看着她,不明白她为什么在这个时候要吃这些东西。但他还是茫然地点了点头,乖巧地显示出自己该有的顺从之意。
      “拿上我的手机,支付密码是圆周率的前六位。”女人又说,“快去吧,多买一些回来。”

      骚塞从即墨的手里接过手机,但站在原地没有动。
      “怎么了?难道你不知道圆周率的前六位是什么?”看到骚塞一脸的困惑之情,即墨忍不住这样问。
      骚塞摇摇头。
      “既然知道怎么还不走?”
      “我不清楚你所说的甜食是指什么。”骚塞战战兢兢地低声说。
      “蛋糕、巧克力,随便什么都可以。”即墨不耐烦地说,“你这孩子是不是脑袋缺根弦,怎么这么愚钝呢?”
      骚塞没有接话,只是怔怔地看着即墨,依然没有动身的打算。
      即墨生气了,“你还不走?”她怒火冲天地喊道。
      骚塞像躲避瘟疫一般,赶紧转身离开了。人生在世,有时我们不得不相信,遇到一些人,很多你不曾幻想过的事情就那样发生了。你说不上这算是早已注定的命运,还是偶然为之的际遇,总之我们在人生的旅程中经历着我们在当时觉得难以应付的事情。
      骚塞飞快地走出酒吧,在门口站住了。离酒吧不远处,左边是一家便利店,右边是一间甜品屋。骚塞略微思索了一下,转身朝左边走去。他进了便利店。他拿了一盒巧克力,然后到柜台那儿结账。在点开付款码的过程中,他不经意间看到了即墨手机里零钱的金额,这一发现令他顿时心跳加速。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钱,而且这些钱现在由他支配。
      “那个女人一定是个疯子。”这是骚塞的第一想法,“假如她不是一个疯子,就绝不可能把存有这么多钱的手机随便让别人拿走。”
      无疑,骚塞起了歹心,他想动用这些钱。
      “如果我动了这些钱,结果会是什么?”这是骚塞的第二想法。觊觎之心现在正与恐惧之心交战。
      “你还有其他需要吗?”收银员的问话打断了骚塞的思绪,骚塞愣怔了一下,然后下意识地回答:“有。”
      “还需要什么,一起拿过来结账。”收银员提醒道。
      “我没有买的东西了,”骚塞低声说,声音低得就像在说悄悄话,“我想让你帮个忙,不知道你方便不方便?”
      “什么忙?”收银员温文尔雅地问。
      “我想用微信换点现金。”
      “换多少?”
      “有多少换多少。”
      收银员拉开抽屉看了一下,说道:“大约有两万。”
      “那就换两万。”骚塞立马说,由于紧张,脸色红一阵,白一阵。
      结了巧克力的账,换好现金,骚塞马不停蹄地离开了便利店。这时的这个大男孩看起来一点也不唯唯诺诺,反而十分的雷厉风行。他在便利店门口站了几分钟,然后朝甜品屋走去。从甜品屋出来的时候,他的手里拎着一个六寸的蛋糕。到目前为止,骚塞一时脑热动了即墨的钱,但他并不了解即墨这个人。在他看来,即墨就是个神经病,正因为她是个神经病,所以他用正常人的思维在对付神经病,他觉得这件事做得万无一失。
      那么,即墨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呢?她是这样的一个人:这个三十一岁的发狂女人拥有很多别人既羡慕不已又望尘莫及的头衔。她既是一位日进斗金的畅销书作家,也是一位出色的瑜伽教练,更是一位知名的心理咨询师。她孑然一身,生活低调,品味高雅,身材高挑,容貌端庄秀丽。她的生活日程像日理万机的首脑人物一样,每天排得满满的,她的作息时间像德国著名哲学家康德先生的作息时间一样,精准无误。她身兼数职,富甲一方。但就是这样的她,多年来却被严重的抑郁症折磨得痛不欲生。骚塞刚才看到的那一幕,以及接下来要发生的另一幕,正是她抑郁症发作的失控期。而骚塞就是把这样一个女人当成了疯子、神经病。她零钱里存的钱只不过是她财富的九牛一毛,却使他心惊肉跳,刹那间就露出了人性贪婪的本质。
      今天,这个被抑郁症折磨的女人开着车,带着笔记本电脑,疯也似的在整座城市寻找最安静的地方。其实她的家就是最安静的地方。在那幢永远散发着玫瑰花味道的高雅而奢华的住宅里,即便掉一根头发丝也能清晰地听见。但她厌倦了家里的寂然无声,她迫切地想要逃离,却不知道自己究竟要逃避什么,能逃到哪里去。每当她的创作没有了灵感,她的心一片荒芜,她的精神异常苦闷,她的灵魂在血肉之躯里痛苦地挣扎时,她就惊骇地发现,在这座她生活了十年的城市,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自己竟然变成了一个慢性的精神逃荒者。这个向来给人一种老成持重、干练坚韧的女人,着实被这一发现惊呆了。
      这个发现为什么会把这样一个坚强的女人惊呆了呢?它究竟意味着什么呢?它意味着这个女人在某一天赫然意识到,自己多年的努力换来的只是精神的空虚和灵魂的枯败。她的人生在一瞬间没有了意义,从此后她就病了。
      这是一座沸腾的城市,繁华与骚动是它永恒的主旋律;这是一座漂亮的城市,名利场就是它唯一的舞台;这是一座不夜城,从来就没有黑白之分。在这座城市,这位成熟的、自认为拥有智慧、名叫即墨的女子逐渐迷失得不知所踪。
      大约过了一刻钟,骚塞回来了。他左手拎着一个六寸的蛋糕,右手拿着一盒德芙巧克力。他胆战心惊地朝他的主顾走去,离桌子一步远时,警觉地停住了。现在他更怕她了,不单单怕她这个人,更怕他刚才所做的事被她发现,双重的恐惧使他尽量远离她。他前倾身子,先是把食物慢慢地推到看起来已经十分平静的即墨的面前,然后又把手机放在食物旁边,最后才缓缓地直起身子,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而她呢,即刻撕开包装纸,旁若无人一般开始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她吃东西的样子令骚塞与其说是大跌眼镜,毋宁说是难以置信。活这么大,他还从来没见过任何一个女人像她这般贪婪地、毫无餍足地、疯狂地吃甜食。此刻她像个饕餮怪物一样,不停地把甜腻腻的食物塞进嘴里,几乎不怎么咀嚼,直接大口咽了下去。男孩看得触目惊心。他屏息敛气,漂亮的眼睛瞪得大大的。你从他的眼睛里看到的不是人间的气象万千,而是地狱的鬼哭狼嚎。
      连一刻钟的时间都不到,即墨一口气把骚塞买回来的东西全部吃光了。就像有人推了骚塞一下似的,他情不自禁地向后趔趄了一步。这完全是内心震惊的缘故,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随着他心灵的震颤而做出了相应的反应。这是因为他看着这个可怕的女人,突然联想到电影《七宗罪》里那个暴食者的下场。这种联想使这个男孩惊悚不已。而更让他感到惊骇的是,一旦他做的事让这个女人发现了,他深信他将会尸骨无存,因此他想立马夺路而逃。
      但即墨脸上的满足神情使骚塞放下了拿起的脚。酒足饭饱的人通常都会流露这种神情。骚塞发现即墨原本平坦的肚子即刻像个即将吹爆的气球一样挺了出来。眼见女人天蓝色的长裙被鼓起的肚子顶起一个明显的弧度,男孩大惊失色。有生以来,刚才所目睹的这一切,是骚塞一生中见到过的最可怖的一幕。
      突然,他发现女人优雅的眉头情不自禁地蹙在了一起,她曼妙的身体像蛇一样逐渐地蜷缩成一团,她的五官一会儿绷直,一会儿又纠缠在一起。
      “你怎么了?”骚塞感觉到情况不妙,下意识地问。
      即墨捂着肚子不自觉地喊叫着,从沙发椅上一下子滑到了桌子底下,像锅里翻饼一样,不停地在原地打滚。骚塞吓得面无人色。他惊慌失措地推开桌子,慌乱地抓住女人的手臂,急忙问她怎么了。但她只是痛苦地抽搐着、呻吟着,却连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情急之下,男孩急中生智一把抱起女人,飞也似的向附近的医院直冲而去。

      这是仲夏的傍晚,空气清新,夜风凉爽。男孩一面焦急地低头看着怀里的陌生女人,一面脚下生风,像身后有一只恶狼在撵他一样,奔走在华灯初上、人头攒动的大街上。只见他骤然停了下来。因为女人用纤细的双臂紧紧地勾住了他的脖子,把头埋在他的胸口,低声说:“谢谢你,我不用去医院,已经好多了。这是胃病,多年的老毛病了。”

      男孩垂下眼帘看着女人翩翩的长发在晚风中摇曳,一下子不知该如何是好。他只是把她往上掂了掂,随即抱得更紧了。

      “放我下来。”她抬起头看着他,双臂依然紧搂着他的脖子,轻声说。

      他先是把她的双脚放在地上,然后扶着她的肩膀,协助她直挺挺地站在了自己的面前。她的小腹依然圆鼓鼓的,看起来就像一个身怀六甲的孕妇。即墨漫不经心地摸着自己的肚子,突然咯咯地大笑起来。在霓虹的映照下,此刻的她看起来是那么美艳动人,男孩的心情不自禁地跳跃了几下。

      “这是我第一次在别人面前出糗。”即墨边往前走,边笑嘻嘻地说,“你知道吗?谁也不知道我还有这么不堪入目的一面。在大家的眼里,我就是一个完美的女人,可现在在你的眼里我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饕餮怪物。”说着她又哈哈大笑起来。与此同时,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空气,“不过,我现在真的好多了。”

      在男孩的眼里,现在的她和刚才的她简直判若两人。现在的她就像一个平易近人的邻家大姐姐,而刚才的她简直就是一个肆无忌惮的疯子。

      “你为什么一次性吃那么多甜食?”骚塞小心翼翼地问。

      即墨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舒畅地伸了个懒腰,轻轻地摇了摇头。然后才开始翕动她的那张双唇薄薄的嘴。

      “我有抑郁症,”她说,“发作起来如果不吃甜食的话,我就活不下去。幸亏这个世界上有美味的、吃的时候就像经历甜美的爱情一样的甜食,不然我很可能早就自杀了。”

      听到“自杀”这个词,骚塞浑身战栗。

      “你知道吗?我很羡慕你呀,因为你年轻、健康、无忧无虑。”即墨又补充道。

      骚塞没有搭话,只是慢腾腾地跟在姑娘的后面,用复杂而奇怪的眼神看着她优美的背影和侧脸。

      “你不仅身体健康,你的心灵透明,灵魂纯澈。”顿了顿,即墨又自言自语一般地说道,“你依旧是大自然的造物,而我早就不是了。我是个肮脏的人,充满了邪恶的思想,被各种欲望所驱使。我痛恨这一切,但却逃不脱,也无路可逃。”

      骚塞依旧一言不发。

      “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每天也像个傻瓜一样开心。那时我很穷,想吃块蛋糕都买不起。你知道吗?为了解馋,我就一整晚在蛋糕店的橱窗外徘徊,来来去去地踱步,直等到看得都想吐了才回家。”即墨露出一副和善可亲的样子,笑眯眯地又说,“那时多开心呀,根本不知道愁为何物。身体什么毛病也没有,思想虽贫瘠,但精神却饱满富足。可是现在我应有尽有,我可以眼睛都不眨一下,买下好几家蛋糕店。但是我再也不会为了嘴馋而想吃蛋糕,只是因为精神的病态所需而不得不吃蛋糕。每次吃完我都像你刚才看到的那样难受,但是如果不吃,我的精神就比我的□□更难受。我可以忍受□□的痛苦,但却无法承受精神的苦闷。你说这是为什么呢?为什么我们的身体好好的,灵魂却出现问题了呢?”

      这个十九岁的大男孩根本听不懂这个三十一岁的女人究竟在说什么,她自说自话一般一直在喋喋不休地说着,可他始终理解不了她。但这并不妨碍他心疼这个被生活折磨得身心俱疲的女人。一种莫可名状的情感填充了他的那颗单纯的心。他像个真正的男子汉此刻该做的那样,大步流星地追上她,堵在显出一脸惊讶之色的她的面前,然后深情款款地把她拥到自己的臂弯里,轻拍着她的后背,无声地安慰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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