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可以》翰不虚动

1、第 1 章

　　她儿时和少年的全部梦幻都来自一个人，那个十一二岁在一众老人孩子面前自信地打快板的男孩，结束。别人家的孩子，聪明伶俐学习好，十六岁考上大学时她还是个低年级小学生，毫无上前说话的勇气，只有睁大眼睛呆呆站一边羡慕着，喜欢着。再然后的十年她都暗自努力想要考上与他同一所大学，然后在美丽的校园里，少年少女重新相识。
　　成绩出来时她欣喜若狂，她拿到了与他相见的门票。上午在学校填好志愿，班级组织了最后一次集体活动。大巴车上人声鼎沸，繁忙的学业告一段落，新的生活就要开始，离别在即让所有人都停不下来交谈玩闹着。她从昨天到今天兴奋地没合过眼，现在诸事大定，她戴上耳机调低椅背想要眯一会儿。
　　刚躺好便听到周围一阵大笑，她奇怪地睁眼，所有人都看着她这边，不解地摘下耳机，就听隔座一个女生冲她嚷道，庄晓你也太自私了吧，你的椅子都把林格的位子占没了。
　　她连忙爬起来，果然林格坐在她后排，长手长脚本就显得局促，她的椅背几乎要压到他的脸上。
　　对不起，我没注意。她忙去调整，林格将手搭在她椅背上道，没事，正好挡光。
　　但她还是调整坐好，周围并不算小的议论声都是些不陌生的闲话。大半年来大家学习紧张，八卦之心也更甚，谈论这些俨然成为不可或缺的调剂品。
　　林格和她从小就是同学，以前并未同班，很早的时候他就算学校的风云人物了，女厕所墙上写满了他的名字，校方清理警告多次依然如素。他们学校的校服是那种深红色的，常规性肥大，每次升旗时看过去，就像一串串码放得整齐的狗头红枣。即便这种衣服，林格穿着也好看。初中时他就不算矮，高中又猛长，快毕业的时候他的袖子常常卷起，于是九分裤和卷袖又变成了同学们悄悄模仿的时髦样式。
　　这些她都看在眼里。可她心里住着一个人，自始至终，满满当当。
　　前两天她去剪了头发，把长久来的光额头马尾变回了小时候的齐肩刘海。她依稀记得结束说过她的发型很可爱。她不太确定，八九岁时的小丸子头是否适合现在的自己，tony老师夸得天花乱坠，爸妈说显小，班里的同学似乎要仔细看下才认得出。她有点后悔，不知道大学开学时能长回来多少。
　　就在今天早上，她从机房里出来时，林格正站在门外，他说很漂亮。
　　她吓了一跳，下意识看周围，所幸没人注意，她飞快低头笑了笑，谢谢。她难免觉得林格对她有点不同。
　　林格是那种看起来冷冷淡淡的人，向来只和男生一起玩，即便如此收到的匿名信和礼物也不可胜数，元旦表演了一段街舞更引得尖叫一片。但是男生有一点比女生好，受异性欢迎的男生不会引起同性排斥，反过来就不行，她的女生缘向来糟糕，又间接导致了她与男生的疏远，最后成了人们眼中孤傲又自以为是的讨厌鬼。于是整个高中她都自觉的以学业为重，安慰自己考上大学就好了。
　　毛头小子有观望的，有起哄搭讪的，林格从来没有说过或者做过奇怪的事情。每当她站在台前，都能感受到一束目光穿透人群。偶尔和他说话，那种专注的神态也会使她的腹稿讲得丢三落四，似乎无论她说什么，他都是好。
　　她的志愿是q大在高二分科时便已经确定，但除了她自己，没人知道她真正的志愿是q大的结束。也就在高考前的几个月，林格说他也要考q大，没有人相信也没有人敢质疑，之前他成绩平平，高三时突飞猛进直逼年三。男生似乎有些神奇的能力，即便以前天天上课睡觉，高三也能轻松赶超用功三年的乖乖女。
　　她也曾有一时猜测，林格是因为她也要考q大么，但马上就否定了，不可能不可能，没有理由，这是人家自己的意愿。可从那以后，似乎便有了林格喜欢庄晓的风声从背后传来。于是她更不受女生待见了。
　　事实是什么也没有发生，考完试，填报志愿，毕业旅行，甚至在今天这样特殊的日子，还有女生招呼她一起坐。可是发生了刚才的事情，发觉林格坐在她身后，发现大家虽已恢复谈笑目光还是会撇过来，她有点坐不住。抓起包打了招呼，她决定去后排的空位，找了处前后都空的位子坐下，把椅背放倒。她是真困了。
　　林格起身的时候并没有四处看，但他知道所有人都在看他。一手抓着包和外套，一手扶着走道的行李架，然后径直走到庄晓后面的位子坐下。这次没人哄笑，都在等着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庄晓根本没有察觉，她戴着耳机闭着眼，脑袋歪向里面。
　　林格想碰碰她的肩，又不忍打扰，只好翻出手机看。众人见再无下文又开始窃窃私语。
　　庄晓被话筒音吵醒，揉揉脸坐起来，伸个懒腰，从背包里摸出水喝。车子一个颠簸，忙向前倾身，还是有水漾到了衣襟和脖子上，她弯身去擦，一旁递来纸巾。
　　啊，谢谢。在领口上擦了几下，才反应过来，惊讶地看着林格。
　　还喝吗？
　　摇头。
　　从她手中接过杯子和盖子，扣好，又用眼神示意她擦水。
　　庄晓机械地动作，转过身面对吃瓜大众，也是一脸懵逼。
　　下车的时候林格跟在她身后，几个男生笑得高深莫测拍拍他的肩膀，庄晓假装视而不见。老师说话的时候他站在她旁边，再出发的时候他走在她前面。
　　他的背包两侧各插着一个水杯，左边深色的是他的，右边紫色的是庄晓的。她伸手想要拿回来，林格发觉了，止住步子反手取下，拧开递给她。
　　她只好先喝了一口润润唇，然后小心翼翼道，盖子也给我，可以么？
　　林格递给她。她仔仔细细拧好，双手在杯子上握了握，还是开口道，你，为什么……
　　没有听到回答，她只好抬头找他的眼睛。
　　就好像在等她抬头，等她提问一样，林格轻轻笑了下，有点不自在但更多是愉悦，他说，因为我喜欢你。
　　庄晓其实没有特别惊讶，反而一瞬间明白了，这就是为什么他看她的眼光不一样，为什么他说话的态度不一样，为什么他要考q大，为什么夸她漂亮，为什么今天坐在她身后，为什么给她递纸巾，为什么拿她的水杯就像自己的一样。
　　可是又不一样，她的脑子里突然蹦出一句原本听来有点肉麻的话，喜欢是放纵，而爱是克制。她被自己的念头惊呆了。
　　他仔细观察她的表情，小心翼翼又温和坚定，庄晓一介凡人又如何抵挡得住。她喜欢他么？没有道理说不，可是……
　　她结巴着道，我……我有喜欢的人了……
　　英挺的眉峰蹙起，他的目光不自觉扫视了一圈，又忽然明白过来，低头认真地问道，在q大么？就看到那新剪的漂亮脑瓜轻轻点了点。
　　林格不知道说什么，他压根没想过，原来她考q大是因为另一个人，那么至少有两年了，甚至更早，比他还早么？
　　我知道了。
　　庄晓觉得自己松了口气，但她还想看他的眼睛确认一下，似乎她一直知道这个人的眼睛从来不骗她。
　　林格的眼睛里有一点失落，但在更多的温柔笑意里显得星星点点。仿佛那些令她感到惊讶、困惑、尴尬、苦恼的事情在他看来都会引刃而解。
　　她没有说不，没有可是，她只是不知所措的恐惧，她有犹豫，她不讨厌自己。他们会念同一所大学，即便存在一个她心心念念的人，可现在他们还没有在一起，至少他还有时间和机会。他等了这么久，怎么会这样放弃。
　　庄晓安慰自己，没事，说清楚就好了。她抱着水杯，冲他抱歉地笑笑，追上了大部队。
　　庄晓不清楚结束学什么专业，他爷爷也说不清楚，只知道他在本校读了研，所以他们在同一所学校的时间至少有一年。整个夏天她都在幻想她怎样找到他，打招呼，介绍自己，怎样表达自己这么多年隐秘的心事。他也许交了女朋友，也许有喜欢的人，也许压根就不记得那个看他表演拼命鼓掌的小丫头。哎。
　　想到林格则会蓦然一窒，他们也许会再见面，也许不会，校园那么大，有那么多陌生面孔。她肯定会再次听说他的名字，在新的城市和环境里，以新的方式。即便他们再见面，她也应该可以坦然看他的眼睛说嗨，然后走开，而他也会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