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阳而居》victomer

1、第一章 闹剧

　　“汪汪汪！”
　　宋亏偏了下头，六婶家的二锅头一张滑稽的狗脸朝着他，跟看见骨头似的吐着舌头，尾巴不住地摇。
　　“叫什么叫！”宋亏拧着眉骂了一句，“再叫把你尾巴上毛都薅了！”
　　他奶奶拎给他二十块钱让他去村口那家小店买瓶酱油。
　　他本来还想着多出来钱的还能去网吧玩两个小时，真他妈的，二十块钱够买个什么玩意儿，连带着他那点小心思都泡了汤。
　　二锅头倒是极通人性，舌头卷了卷，肥肉直晃，两腿一耷拉，顺势就坐在了地上，憋着没瞎叫唤，一对墨浸似的狗眼直勾勾地盯着他。
　　宋亏没在理会它，攥着一张二十块钱的纸票就走了。
　　——
　　“顾妈，这酱油多少块钱一瓶啊？”宋亏手里拎着一瓶酱油，晃了晃，示意了一下。
　　黑咕隆咚的柜台里，一个肥胖的女人用抹布擦了擦手，“哎呦，是宋亏啊，放假啦？”
　　宋亏耐着性子随口回答道，“昂，昨天刚放。还有这酱油多少块钱来着？”
　　顾妈圆滚滚的脑袋一抬，瞅了瞅宋亏手里的酱油瓶。
　　“嗨，也不是什么值钱玩意儿，15块钱一瓶。”
　　宋亏挑了挑眉，就他手里这塑料瓶的玩意儿还15块钱？可别是看他人长得小就打算多兜点钱。
　　“12块钱吧，顾妈？你看看，这都是村里村外的。”宋亏晃了晃酱油瓶，本来绷得死紧的一张脸，微微露出了一个腼腆的笑。
　　“这顾妈我也没跟你多要，这进价呀就14了，我们也就回个本儿。”女人微微叹了口气，脸上的肉直抖。
　　眼瞅着宋亏就要把酱油放回货架上，那女人急了，“哎，哎，行吧，行吧，12块钱卖你。”
　　女人边说边接过了宋亏递过来的一张皱巴巴的纸票，嘴里还不住咕哝着，“要不是看你是咱村的，这价我还真不卖你，你现在去街上买两把葱都快不止这价了！”
　　宋亏拎着廉价的透明塑料袋，慢慢悠悠的走回家。
　　后面不住的传来声音。
　　“诶，他顾妈，这小子就是宋坤的儿子啊？”
　　“那可不是，他老子啊是个赌鬼，欠着人家的债还没还呢。”顾妈过分饱满的下唇一抖，灵巧地吐出一口瓜子皮。
　　“啧，这家人真是作孽哦。家里一共三个娃，老大呢，车祸死了。老二也是个不省心的玩意儿，一身的赌债，老婆也跑了，改嫁了别人。那宋三妹好不容易嫁了个婆家，结果她男人还出轨，两个孩子都归了人家。真是，家门不幸哦。”村里的那些长舌妇嗑着瓜子，嘴就没停过。
　　“谁说不是呢？”另一道声音接上，“亏得他爷爷还是个会计，他奶奶也是个勤快人，诶，不然这家里的日子还不知道怎么过呢。”
　　宋亏迈着步子，静静的听着身后传来的议论声。
　　他不是不知道村里那些人背后都说他家什么，可他没办法反驳。因为他们说的都是事实。
　　他想过很多次为什么他的家庭出生会是这样。
　　曾经有人说过，孩子是上帝给父母最好的礼物，宋亏听到这句话的第一秒，他是很想笑的。
　　礼物？他只是个拖累。他爹从来就没管过他，他妈倒是个心善的人，知礼，体面，可终究还是挨不过这苦日子，更受不了他爹对他和他妹宋佳的冷落。
　　俩人离了婚，宋亏归他爸，宋佳归他妈。
　　之后他妈改嫁了别人，好在现在她的日子过得是蒸蒸日上，跟着改嫁的叔叔开了个猪场，每天忙到凌晨一两点，好在这日子过得踏实安稳。今年刚挣了一百多万，换了一辆新车。宋佳跟着他妈倒也是过的舒服，人叔叔也把她当亲闺女养着，还去学了舞蹈。
　　基本上没人管他。
　　他奶奶每天供着他一口饭，有个地方落脚，还有个学上。
　　他或许该知足了。
　　宋亏在心里笑了笑，晃了晃脑袋，明明都快夏天了，这风吹在身上还有点冷，激得他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
　　“你什么意思啊？你不就养了我吗？”男人拍下一张卡，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怒意，“你有什么资格对我指手画脚？行，这里有5万，赶明儿我再给您送个10万，我就什么都不欠你了。至于宋亏，你们愿意带着就带着，不愿意带着把他送孤儿院，我也没意见。”
　　宋亏刚走到门口，就听见了这么一道声音。
　　那是他爸。
　　他亲爸。
　　他一时间脚钉在了地上，没跨进门里去。
　　“你滚，你给我滚！”那是他爷爷的声音。“谁稀罕你那5万块钱。宋亏你也把他给我带走，谁他妈给你带孩子!”
　　“你们俩这是要干嘛呢，啊？小二子，你先出去，别杵这跟你爸吵。一个个还真是火上来了什么都敢说，这种话哪里说的得！”
　　奶奶的声音大了，带着些微的颤意。
　　宋亏僵了一会儿，然后冷着一张脸进门。
　　随手把酱油放在桌子上，走进里屋，看着面前像闹剧一样的画面。
　　他什么话也没说。
　　只是轻轻地问了奶奶一句，“什么时候吃中饭？”
　　他奶奶没顾得上理他，忙着劝着家里两个男人。
　　宋亏也没追问，转身就回了他自己的小狗窝。
　　墙上贴着科比的海报，缺了一个角，床边放着一张高高的木凳，床头还挂着一幅画，他姐宋凡送的，一张大概是日出的画。
　　他也没什么艺术细胞，就只能感觉到大概是黎明之前的样子，整幅画大片黑暗，中间冒着一点点鹅黄，晕染开来，层层浅化，像是要融入这一片黑暗之中。
　　外面传来不绝的争吵声，宋亏拎着副耳机塞进了耳朵里。
　　他是真无所谓。
　　无所谓他会跟谁过活，他名义上的父亲，或是爷爷奶奶，孤儿院大概不会收他，毕竟他都十九了，宋亏仰了仰头，闭上眼睛，轻声笑了出来。
　　反正都习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