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章 可乐一 ...
-
温綮一睁眼就感觉浑身都在痛,这种痛加诸在身体上是如此敏感,真实而可靠,不像是种幻觉。
她轻轻地抬头,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破旧的小床上,床边有一面壁挂式的小镜子,缀着花边,看着就是欧式宫廷风的廉价塑料。
往里一看,居然是个小姑娘,一张年轻稚嫩的脸,眼尾下垂,掩住了一双浅色的琉璃眼珠子,鼻梁挺拔而小巧。
温綮惊奇地睁大了眼睛,慢慢地撑起身子来,又仔仔细细地瞧了瞧这张脸,光洁、柔滑,是一张十八岁的少女面孔。
脑子里原主的记忆慢慢恢复过来,越想越熟悉,她的眉头越皱越紧。
是穿书了?
她起床,打开门就看到客厅里坐着一个女人,是妈妈,她穿着朴素,衣物却有些凌乱,像经过了一番什么拉扯,正萎顿地坐在沙发的一角边缘,轻轻抽泣着,担惊受怕地掉眼泪。
这里刚刚发生过一场家暴,施暴的人正躺在沙发的另一头里呼呼大睡,遭受家暴的人在屋里无人问津,而旁观者,却也在这流泪。
温綮眼中闪过一抹冷意,什么话也没说,她转身回屋,趁着现在翻找收拾了原主手上的所有现钱,才发现不过几百块,剩下的都在一次一次的挨打中给了酗酒的父亲。
原主拿的是炮灰女配剧本,却有着女主小白花般的身世背景,她的妈妈年轻识人不清时嫁给了这个好赌又爱酒的男人,后来又生下了她,供养一家人的只有妈妈微薄的薪水,和女儿上了高中后的一点贫困生补贴。
原主爸爸一开始并不知道原主学会在校外兼职挣钱了,直到听见她妈妈在挨打得厉害时喊出的那句:“别打我了!别打我!!我实在没有钱了,要钱去找你女儿!她那里也有钱!”拿起花瓶打算反抗的原主愣了,之后挨打的就变成了她。
摇晃破旧灯光的灯罩,闻腥而来飞舞的蚊蝇,一遍又一遍的求饶,试图报警颤抖的手,以及,妈妈的哀求。
布满血丝的眼睛,青紫肿胀的手臂,破碎一地的玻璃。
好在,原主一遍又一遍的噩梦总算结束了。
她就像突然消失了,在这最后的一次暴力之后,纸片人的灵魂成了一碰就碎的灰烬,把身体让给了她这个外来者。
但她又好像一点都不恨,她不恨妈妈,因为爸爸打人真的很疼,他会发疯似的把人的脑袋往墙上撞,撞出一道一道的血印,让人没有忍耐的勇气。
她不恨爸爸,她从来也不爱他。
她只是失望,对这种永远,永远看不到尽头的人生感到失望,她觉得没有道理。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这本不公平。
可是这种不讲道理的事情,就这么发生在她身上。
然后,她走了,她来了。
留在这场早已被构建好的棋局中,最终的结果也只是喜欢上了不该喜欢的人,痴汉行为被人发现、唾弃,遭遇校园暴力,最后死掉。
陌生的街上,破旧小区外有许多摊贩在叫卖,阳光把磨损严重的三轮车晒得连锈迹都在发光。
叫卖声是那么亲切而真实,但是来到一个陌生世界的感觉就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东西,很不真切,模糊得像在做梦。
好奇怪,她想不起来原本的自己是谁。
她只知道自己不是原主,因为记忆里的种种行为都那么痛苦而隐忍,她最学不会的就是隐忍。
温綮又想起刚才那个懦弱的母亲,在她离开家的时候也只是淡淡地抬起眼皮望了望,那种麻木又带着倦怠和习惯的眼神,仿佛料定她总会回到这个家中,然后又低下了头,谨慎地为自己的悲惨生活流泪。
温綮轻轻地握着手里那一沓纸币,嘲讽般地抿了抿嘴角,心头为那个已经消失的女孩感到一阵酸涩。
她沿着马路牙子一点一点走着,想找一个地方打工,好在运气不错,在询问了几家奶茶店和书店之后,成功地被距离学校很近的一家书店聘上,书店老板人很好,这家书店连锁规模很大,在大学里也有分店,老板把温綮安排在了校内当管理员。
分店所在的是一所很好的大学,原主曾经也想过考到这里来,她在班上的成绩一直很好。
但高考那天,她迟到了。
三年的时光啊,那些灰败的过往,躲在狭小的楼道里读着书,她小心翼翼地借着头顶的灯光,手指冻得发硬,拿不了笔,她就在那里默背。
天热的时候,蛾子在头顶上乱哄哄地飞,有时墙面脱落的石灰砸在她头上,衣服上,她毫无怨言。她无数次幻想过的大学生活,就这样轻而易举地被一场莫名其妙的睡过头给敲碎了。
温綮冷笑,莫名其妙?不,谁会放弃一个即将能挣钱的劳动力呢,这对夫妻才不愿意让原主逃离他们的掌控,他们选择了最残忍的方式直接切断了原主的一切念想和可能,给她下药,隐瞒了她至死无从知晓的真相。
高考未果,原主开始在居住小区附近的一家牛肉汤面馆打工,老板娘很凶,给的钱也不多,她从不藏私,全部交工。老板有时候也喜欢骂人,但她依旧忍耐。或者说,她已经彻底地失去了信心。
对未来会变好,对生活的信心。
她一无所有,也许离开家,去任何地方打工都可以让她过得好些,可是从小被用这样的方法养出的孩子,逃走谈何容易。
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更像是一场遥不可及的梦境,她想过上大学可以用助学贷款,她查了很多能够大学兼职赚钱的方法,最后是直接被剪断了那对翅膀。
原主是在驯兽似的环境里长大的。
所以到最后她干脆不挣扎了,干脆引颈就戮,无从拥有的东西谈不上失去,说自杀又显得太不坚强,好吧,那干脆直接低下头颅,躬下背脊,我流我自己的血,我作杀死我的刀。
温綮想,学是肯定要上的,在此之前,她唯一要做的是让自己远离这一切。
找份工打,找个学上。
原主选了文科,记忆中基础打得很牢,虽然太久不学,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白天图书馆的小桌旁边她埋头学习,晚上她复习也循序渐进,从一开始最最基础的各类题型开始刷起,到最后的压轴大题,买了文科的教科书慢慢地看,没有人买书借书的时候她就一边整理货架一边默默背诵,对于这个世界的很多知识也逐渐开始得心应手。
她换了一部智能机,辞了这个工作,拿着自己离开家时的证件和学籍,打算去当地的一所二流高中借读入学。
本来有些不高兴的老板听说这个女孩子竟然是要去继续完成学业,当下就给她结了工钱,还额外给了五百块,拍了拍她的肩膀,有些秃头的老板和蔼地笑了,“你有这份学习的心,肯定能考上一个很好的大学,好好干啊!我家那个小子就不争气。”温綮带着腼腆和感激地朝老板笑了笑,心底想,她又哪里去找这一份不争气也没关系的底气呢。
想到出门时带着的满身伤痕,温綮轻轻地摩挲着自己的骨节,笑得露出了一颗虎牙。在上学之前,先去把该算的帐算了。
回到那个阔别已久的家,温綮发现这个小房子里更空了,该卖的能卖的几乎被他们卖了个底儿净,少了原主的打扫兜底,这个家显得更加颓圮不堪。
墙上还留着那些干涸的血液和酒水的痕迹,墙角堆着一堆酒瓶子,缺角的木头凳子被温綮拎了起来,她听见了隔壁卧室里男人的酒鼾声。
妈妈应该是代替了她的位置,出去打工干活了。她走后,妈妈就成了食物链的最底端。
温綮掂着那张实木的缺角凳子,很没规矩地坐在了床边,男人突然感觉到什么一样,睁开了眼睛,唇红齿白的少女咧开白森森的牙齿冲他一笑,“哟,醒啦?”
男人开始有点害怕的心蓦然平静下来,他眉头一皱,又显出一种原主很熟悉的平日的暴戾来,“讨债的玩意儿,你还有脸回来!跑到哪里鬼混去了,老子今天非要打死你不可!”
温綮伸手把背后的凳子提出来,在男人动手之前没有任何犹豫地怼上了这个男人的脖子,沉重的破木头紧紧的卡着他的喉咙,温綮经常搬运书本的手臂变得稳而有力,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双手徒劳地在胸前挥来挥去,像是要去掐谁的脖子,面色堵得赤红。
温綮微微一笑,“啊?我回来干嘛,当然是来讨债。”男人终于开始面露惊恐,接着,女孩一下比一下更重的拳头锤在了他的肚子上,胸上,他无处可躲,背后是床板,一种令人作呕的痛意涌上来,撕裂般的疼痛渐渐袭满全身。
濒临昏死之际,他突然想起,他好像也曾经用这种姿势对待过面前的女孩,借助一支空啤酒瓶,一面空白的墙,他曾经很擅长让人感到这种没有穷尽的崩溃。
他终于作出一幅丧家之犬的样子来,昏了过去。
温綮看了看自己拳头上的手奎,满意道:“还不错嘛。”她用凳子脚抵了抵男人的脸颊,“像点样子了。以后可千万别来找我了,嗯?讨债鬼的债还没有算完呢,剩下的账我来替她算。”
温綮从他身上搜了搜,找出来一千多块,满意拍了拍男人的脸道:“亲情呢,我们还是有点的,就是不多,你给我钱,那就有点,明白了吗?”
被酒掏空身体,气血两亏的男人早就不醒人事了,她拍了拍手站起来,把该拿的东西都拿走之后,站在门口微微一笑,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凭借着几张满分的答卷,温綮很轻易的让校长接受了她这个插班生,校长也是贫困出身,他相信一时的困境并不能决定性地打倒一个人。那些深夜里的努力和勤奋都成为一张张排名前几的成绩单,为人提供了资助她的价值。
但温綮一个也没有答应,她借着学校提供的一部分学杂费减免和食堂的勤工俭学活得很好,或许不够体面和大方,但是很安心。
离高考还剩三个月。
温綮在厕所隔间里盯着面前的一行广告电话发呆,那些从不够清晰的字迹上淌下来的红色痕迹像极了干涸的鲜血,氨水过浓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有些刺鼻。
她有点烦躁,她实在想不通为什么很多事情总是会莫名其妙地找上门来。这些不够真实或者足够真实的事件总是让她感受到她是在一个小说的世界,小概率事件随时会发生,现实的烦恼,只多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