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止温柔》午眠

13、第 13 章

　　天边暮色从窗帘缝钻进来，空旷昏暗的会议室像灰色滤镜下的荒凉油画。

　　宋言沁坐在位置上呆坐了很久，许久才愰过神，她挽起鬓边耳发，抱起笔记本走出会议室。

　　一个女孩神色匆忙地跑过来：“总算找到你了，投资商找你，在影棚那边。”

　　“好，我马上过去。”宋言沁把东西放在背包里，往影棚走。

　　剧组正在给主演们拍定妆照和海报，宋言沁进到影棚才抽空看了两眼。

　　一眼就看到叶灿枭站在幕布前拍照。

　　不小心与他对上视线，他眼神淡漠凉薄，没有什么温度，只扫了她一眼，就移开了视线，没有任何的停留。

　　倒真像个陌生人。

　　宋言沁抬头就看到投资商站在不远处冲她招手，她便走过去问好。

　　几个男人站在不远处，眯起眼睛上下打量她，嘴里还讨论着什么，说完捂着嘴嘿嘿笑，眼睛没从她身上移开。

　　宋言沁以为自己裤子穿反了，还是身上有奇怪的东西，她低下头确认，觉得没哪里不对。

　　见她走来，男人咧开嘴笑起来。

　　“小宋啊，我们提的问题解决没有啊？”郑总率先开口问道。

　　“当然，我们公司承诺，要竭力满足你们的需求，我已经筛选出一些比较好的酒店，你们要不要过目选一下？”宋言沁把手机递到他们面前。

　　“选就不用了，”郑总推开手机，放慢语速，话语间趁机摸上她的手，“小宋啊，你替我们选一个最舒服的就好了。”

　　几个男人跟着笑：“让小姑娘选吧，咱们几个大老爷们儿都行。”

　　“那我就选宜景酒店吧，那儿位置好，环境也不错。”宋言沁垂下眼抽开手，选定酒店。

　　“酒店我选好了，待会儿叫司机送你们过去就好了，没别的事我就去忙了。”宋言沁说。

　　“别急着走呀，”男人笑道，“工作累不累？下班后跟我们去酒吧玩怎么样？”

　　“不用了，”宋言沁扯了个谎，“我工作挺忙的，你们去玩就好。”

　　“既然这样，就不勉强了。”
　　宋言沁低头笑笑，准备走。

　　郑总手搭上她的肩膀：“我们对这边也不熟悉，这样好了，待会儿你带我们去酒店吧。”

　　“这边我也不太熟，还是叫司机送你们过去比较稳妥。”宋言沁委婉道。

　　“那叫司机一并送我们过去，新酒店我们有不满意的可以当场解决嘛，省得日后再麻烦你。”

　　这话说得倒显得他通情达理十分好听，宋言沁有些犹豫，可这些人一直这么纠缠也不是办法。

　　“你难道是不敢去，怕我们这些男人对你做什么吗？”郑总说道。

　　“怎么会？”宋言沁笑道。
　　“你放心吧，不会对你一个小姑娘做什么的。”

　　*

　　待宋言沁替投资商解决完无聊纠杂的住宿等一干问题后，已经是晚上九点了。

　　几个男人还想方设法地挑毛病想拖住她，把她扣在酒店。宋言沁忍不可忍，甩了个借口就往外跑。

　　没走两步，宋言沁一顿，突然冲到垃圾桶旁边，蹲在路边扒着垃圾桶边缘几欲呕吐。

　　——“都是成年人了，装什么纯？”

　　——“就是，打扮得花枝招展不就是为了勾搭男人吗？我们看得上你，是你的福气，没准心里偷着乐吧？”

　　——“这不就是你的目的吗？从一开始就为了引起我们的注意。”

　　——“能搭上我们是你的福气，别人想都没有机会呢！”

　　宋言沁没吐出来，依旧觉得反胃，心里恶心得慌，她扶着路灯刚爬起来就接到电话。

　　刚接起，对面急急的声音从听筒传来，“言沁，你在哪里？”

　　“我在滨市工作，怎么了？”宋言沁从包里拿出水杯，拉上肩上的包。

　　“什么也别说了，你快来帝都一趟，快!”魏今妍又忙又急，都顾不得解释。

　　宋言沁垂下手，心里惴惴不安，隐约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会发生。

　　她不敢多想，打车赶往机场，买了最近一班航班，连夜飞往帝都。

　　*

　　医院灯火通明。
　　当宋言沁赶到医院时已经快凌晨两点。

　　“医生，我爷爷情况怎么样了？有好转吗？”

　　“不太好，”医生语气沉重，“病人年岁大了，手术又在脑部，不好动手术，”

　　值班医生翻了翻病例，说：“不过现在已经稳定下来了，最近时常发生变化，随时都有可能恶化，我还是建议你能在这里留一段时间，万一有突发情况需要做手术，你也好赶来签字......”

　　她精神有些恍惚，呆坐了下来，医生是何时走的她也不知道。

　　病床上老头两鬓斑白，靠着吸氧机来维持供氧，床边挂满了各种袋子，头顶的吊瓶一滴一滴穿过他枯瘦的手背，进入他的血液里。

　　她揉了揉脸，打了一盆水，拧湿毛巾，仔细的擦拭着老人的手背，手心，再打湿，拧干，小心地绕过吸氧管，擦拭着他苍老的脸。

　　宋言沁握住他枯瘦的手，轻轻开口：“爷爷，你做的很好，很坚强哦。”

　　病床上的老人面容祥和，闭着眼，像睡着了般安详。

　　“是我不好，让你这么大年纪了，还待在医院。”宋言沁轻声说道。

　　“也怪我，让你这么大年纪了，还在医院受苦。”宋言沁断断续续地絮叨，时而停，想起来又接着说，像是在跟老人聊天。

　　像他这个年纪，本该在家里种种花，养养鱼，天气晴朗时跟邻居们喝茶下棋，他应该在公园里溜溜鸟，偶尔与别的老爷爷拌拌嘴，总之，他不该在这里。

　　宋言沁吸了吸鼻子，说：“爷爷，辛苦你了。”

　　毛巾轻轻擦拭他的鬓角，擦过皱纹沟壑的额头，带过爬满细纹的眼睛。

　　不知何时，老人头上的白发又添了许多，皱纹也多了些，脸色苍白。

　　她工作很忙，少有时间来看他，连他身上多了些变化，她都没能很快辨认出来。

　　连他67岁生日，都是在医院度过的。

　　擦着擦着，她拿着毛巾的手微微颤抖，越来越抖，最后连带着她的肩膀都在颤抖，她终于忍不住，埋下头捂着脸闷声哭。

　　在这里，她连放声大哭都不敢。她捏着毛巾，手背捂住嘴，止不住地颤抖，眼泪不受控制地脱离眼眶。

　　击溃成年人的，不是什么天大的挫折，往往是微不足道的一点小事，就足够击溃他们本就支离破碎的心理防线。

　　这场无声的崩溃像夜一样漫长，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真正进入大人的世界，她才明白会有多无力绝望。

　　当年她家里出事，家里的企业遭遇重创，亲戚们虎视眈眈落井下石，大家族之间的斗争向来是刀光剑影，暗险重重，宋崇明拼尽全力才把她送出国躲避家里的纷争。

　　在美国第五年，毕业晚会那天早上，宋言沁接到了从国内打来的跨洋电话。她父亲的远方亲戚在当天夜里带人闯进了她的家里，爷爷被气进了医院。

　　宋言沁当即飞了回去处理这件事，毫不犹豫把所有积蓄整理出来，那几个亲戚都在看热闹劝她放弃，她不肯，非要堵上全部身家，孤注一掷把爷爷转往帝都的医院，而她本人也留在了国内。

　　*

　　“你知道吗？这儿新来个了妞，超正点的!”语气的惊叹掩藏不住。

　　“谁啊谁啊？”

　　“不是吧，你居然不知道？就恒宇公司的一个美女工作人员啊，从市场部来的，长得那叫一个绝。”

　　被这么一番夸张的描述，他很快想起来。

　　“哦……我见过她，有印象!真的好漂亮，开始我还以为是明星呢。”

　　“听说会全程跟组。”语气里的激动按捺不住。

　　剧组开机启动不过短短两天时间，大家都知道剧组有个漂亮的女工作人员，有各种各样的人通过各种方式想打听关于她的消息。

　　在剧组的美女多，是很正常的，基本都是演员，有的人就算有想法也觉得自己够不上，不可高攀。

　　但剧组突然多出一个貌比女明星，颜值身材都超赞的女工作人员，人人觉得自己会有机会，都想去够一把。

　　化妆间
　　大清早，叶灿枭坐在化妆桌前做妆发。
　　他没有用单人化妆间，而是跟主演们共用一个化妆间。

　　他坐在最靠墙的位置，安安静静，与嘈杂的周围截然不同，仿佛有一堵无形的墙将他与周围隔绝起来，自动形成封闭的气场。

　　荆阜礼抱着电脑坐在一边处理工作。

　　“礼哥，你听说过没有啊？”一旁的助理啃着烧卖问道。
　　“什么？”荆阜礼头也不抬。

　　“咱们剧组有个美女工作人员，最近好多人议论，堪称天菜!”助理竖了个大拇指。

　　荆阜礼见怪不怪：“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助理还没来得及说，就听见旁边有人议论。

　　“打听到了吗？她叫什么？”

　　两个穿着古朴的男人坐在不远处椅子上等待化妆，无聊地闲聊。

　　看起来像是剧组的演员。

　　“好像叫宋言沁，名儿还挺好听。”那人回答道。

　　“哥，你想泡她？”

　　“嚯！她可是大美女诶，不是那么好追的。”

　　听到这里，荆阜礼从电脑里抬起头来，男人下流的用词令他感到不悦，他皱眉看了一眼，不由得哼笑一声。

　　见都不曾见过的，不入流的小演员，长得有几分上镜相。
　　兴许是那些个娱乐公司塞进来混个脸熟的新人吧。

　　这种事儿，圈里常见，通常这些新人不懂规矩，进了公司就以为自己与常人不同了，进剧组像是闹着玩一样，行事没有经过系统培训，也毫无责任感。

　　男人嗤了一声，没否认，算是默认。
　　“要到联系方式了吗？”

　　“没，看不出来，还挺高冷。”男人语气有些嘲弄。

　　旁人鼓励般拍了拍他肩，“嗨，女神嘛，人有那个资本。”

　　“切，看着高冷，没准私下玩得很开呢，老子要是有钱，保证她就乖乖黏过来了，到时候她那样的还不是随便泡。”

　　“说得也是，”旁人吹捧道，“哥，像你这么有潜力，长得又好看，她不抓紧，到时候等你红了，她不得后悔死？”

　　“女人都这样。”

　　“要是能跟她……我就算是死也值了。”

　　“你想得美，不过那身材，那脸蛋……啧，人间尤物啊。”

　　荆阜礼看了议论的人一眼，嫌恶地皱起眉，不耐地啧了一声。下一刻，他意识到什么，转过头看叶灿枭。

　　他带着耳机，闭着眼，化妆师正在给他化伤痕。
　　“……”

　　荆阜礼回头拍了一下助理的脑袋，骂到：“你闲出屁了吧？八卦什么？”

　　“错了错了，礼哥!别打!别打……”

　　*

　　宋言沁匆忙赶到帝都，暂时在魏今妍家落脚。

　　窗帘没拉好，夜色从缝隙中透出来，漆黑的夜空伴着夜风寒凉，吹起窗帘的一角。

　　宋言沁吃了褪黑素，直到后半夜才睡着。

　　她梦见魏今妍跟她说过的事情，从小到初中，高中，像放映带一样，又原原本本的播放一遍。

　　她像个透明的旁观者，站在看着原地电影从序幕从头播放。

　　直到，
　　她看见一个高高的背影。

　　少年站在暖黄的路灯下，不知疲倦的小飞虫不断的撞击路灯，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他就站在光口，身影颀长挺拔，像高岭上挺拔的松。

　　他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宛如一尊石像，像是在等待，安静而沉默。

　　少年身形清瘦，看着他的背影，她徒然感受到一种孤独，孤独而绝望，难过到歇斯底里。

　　一切都真实得不像话，她一时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真实。

　　像是被石块压住，压得她喘不上气来，压抑到窒息的感觉，她眼眶泛出泪来，看着画面越来越模糊，少年变成光影消失不见。

　　她跌倒在地，眼前有很多双脚在来回奔走，光洁的地板被来回走动的脚踩响，发出沉闷的噪音，一双黑色的皮鞋停在她眼前。

　　周围乱作一团，许多东西被摔在地上，花瓶瓷器碎了一地，很多双脚来回走动，呼喊声，交谈声，一片嘈杂中夹杂着低低的抽泣声，像抽丝剥茧般，一幕幕在她眼前展现。

　　“沁沁，待会儿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下来，记住没有？不要下来！”

　　房门被重重关上，门从外面被锁了，她怎么拉也拉不开，呜咽声被隔绝在房间里。

　　“沁沁，我已经把所有的事情安排好了，你马上去美国，到了那边会有人接你。”

　　“我不去，我要留在这里，我要留在爷爷身边。”她尖叫道。
　　“听话！”

　　她被人强行拖走，粗鲁地扛在肩上，无论她怎么挣扎哭闹都无济于事，被塞进停在门外的车里。

　　车门被锁死，透过灰色的玻璃窗，她看见白发苍苍的老人拖着崎岖苍老的身躯，背着手独自回到空无一人的大宅，像一棵历经风雨，毫不飘摇的老树，坚定地守护着他的家园。

　　看着她上了车，他才露出笑容，迟缓地抬起手向她招手。

　　......

　　“言沁，言沁！”

　　“言沁......言沁！醒醒，你怎么了言沁？醒醒！”急切的呼喊近在咫尺，把她从梦境里拉出来。

　　睁开眼，对上魏今妍焦急的脸。

　　“言沁，你怎么样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你告诉我，有哪里不舒服？”魏今妍紧紧抓着她的手，急得快哭出来了。

　　刚被叫醒，宋言沁大脑白了一秒，嗓音有些沙哑：“我没事，怎么了？”

　　魏今妍摇摇头，这才放下心，她坐了起来：“我看到...你在哭。”

　　宋言沁呆愣住，抬手摸了摸脸颊，额上鼻尖生了一层薄薄的汗，脸上满脸泪痕。

　　“你是不是做噩梦了？你在梦里一直哭，”魏今妍揉了下眼，“我醒来看到你一直在哭。”

　　梦里发生过的一切还记忆犹新，宋言沁如实点头。

　　她一定是梦到以前的事了，魏今妍心疼地抱住她，轻拍她的后背，轻声安慰：“没事的，都过去了，都已经过去了......”

　　宋言沁呆愣愣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似乎对这一切并没有什么感受，她嗯了一声，用手背抹掉脸上泪痕。

　　两人打车去了医院，魏今妍抽空买了一束鲜花跟着她去住院部。

　　简单问过医生病情后，宋言沁忧心忡忡的回到病房。
　　“医生怎么说？”魏今妍见她回来，脸色不好。

　　“情况并没有好转。”宋言沁走到床前，换掉花瓶里的水，把花放了进去。

　　“那...有别的办法吗？”魏今妍问。

　　帝都气候干燥，空气也不是很好，病房里空气净化器时常开着，可加湿器已经不在运作。

　　宋言沁走到窗边，往加湿器里灌满矿泉水，擦掉滴落在外的水滴。

　　她转过身，看着躺在病床上的人轻叹了口气：“医生说，我最好能陪护在这边。”

　　老人年纪大了，接受治疗这么久，真不知道哪天就……

　　医生的建议也不是没有道理，可她还是想试一试，哪怕希望只有百分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