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暮幸同归》易轻尘

1、第1章

　　深秋的早晨空气带着些冷冽，6点打开窗一看天才刚刚微亮。陶若瑶还是照例出门前往小区隔着一条街对面的体育公园，在这里晨跑5公里以后再返回家中，吃过简单的早饭后开车去上班。
　　作为一名公司职员，陶若瑶已经不年轻了，1个月前刚刚度过30岁的生日。但是作为长州这家最大的物联网公司的员工，陶若瑶却并不算资深，工作距今也不到一年的时间。
　　9点到达公司，走进人力资源部，陶若瑶找到自己的工位，整理桌面，准备为自己泡上一杯红茶。
　　陶若瑶目前在公司所做的是内容策划岗，工作负荷并不大，内容轻松但是单调，无外乎包括公司的内部刊物的撰写、员工活动的策划、内部培训课件的编写等等，偶尔遇到大型活动比如校招、考核之类的活动也会去帮帮忙。
　　这样琐碎的事情构成了她职场生活的全部。日子平淡而漫长，日复一日重复着，打磨着人们的耐心。陷入工作中的陶如瑶变得越来越平静，甚至连她自己都快忘记了曾经她在学生时代也是个非常活跃的热血少女。
　　打开工作邮箱检查未读邮件，按照重要性一一回复，之后列出今天的工作安排。陶若瑶安心地笑了笑，这个月的月刊中只剩一篇团队特稿没有完成，按照进度的话今天下班前就可以交差。
　　正在她整理资料准备埋头写稿的时候，一个黑色身影靠了过来，她抬头一看，原来是她的直接主管杨斌。杨主管面色凝重地看着她，缓缓开口：“小陶，你先把别的工作放一放，这边有项比较急的活，最近事业部那边业务线调整，当然也会涉及到相关员工，有些不符合公司发展的需求的员工也只能舍弃了。我把名单和相关资料发给你，人不多，你准备一下，这两天把事情通知到相关人员。”
　　陶若瑶沉默地点点头，涉及到离职相关的手续她刚入职时曾经配合其他同事做过，距现在时间也挺久了。不一会，杨经理的邮件发了过来，他扫了眼名单，五六个人，都是一条业务线上的，基本上年纪都比较轻，在公司不属于资深员工。
　　来回浏览着这些员工的简历，其中一份却格外吸引她的注意。这个年轻人24岁硕士毕业，今年8月刚刚通过校招进入这家公司，看简历以前也是获过不少技术类的奖项，论文也发得质量挺高。“教育背景还是挺优秀的，叫应柯然啊，可惜了，运气不好。”
　　随名单一起发过来的还有协议书，陶若瑶看了看，赔偿是按照法定给的，不多不少，相应的，人力资源部希望被辞退员工在这个月底前办完所有离职手续走人。
　　这些员工在得知自己被辞退的时候心里会是什么滋味呢，尤其是现在这个时候被辞退，一来不方便再找工作，二来今年的年也过不好了，年终奖也拿不到。“我们公司还真有意思啊。”陶若瑶不禁苦笑了一下。
　　上午的时间，陶若瑶将书面通知、协议书等文件整理好，并电话通知了几位员工下午来人力资源部进行面谈。
　　中午的员工餐厅还是人头攒动，陶若瑶吃着餐盘里的菜，大脑却不经意地走神。一双纤长的玉手在她眼前晃了晃，银铃般的笑声想起来：“瑶瑶，你发什么呆呢，这么好吃的小龙虾都吸引不了你的注意力啦？”
　　陶若瑶看向笑声的主人，这是她在人力资源部的同事方沐妍。“妍妍，下午我要做个辞退面谈，涉及到五六个人，以前这种活我还真没怎么干过。”
　　“果然是个沉重的话题啊。上午我隐约听人说是要裁人，不过估计人不多，所以公司里还没什么人在意。只是轮到公司战略调整下的某些倒霉鬼牺牲了。”
　　陶若瑶点点头，笑着说：“是啊。我到公司以后基本都是在做内容方面，员工关系这块还是妍妍你有经验。”
　　“被裁的员工肯定不高兴的，有的人还会特别愤怒，各种找茬，以前曾经发生过一个员工在离职前群发邮件爆自己主管的黑料的事，闹得全公司一片哗然呢。还是得做好心理准备哟。”
　　陶若瑶故意叹了口气，伸手挎住方沐妍的胳膊：“说得这么可怕，我还是好好吃饭吧，毕竟干饭人干饭魂么。”
　　下午三点，预定的面谈时间，陶若瑶准备好茶水，在小会议室等待着她的面谈对象。按照事先确定好的顺序，每名员工15分钟，陶若瑶将在短时间内通知员工公司的决定，沟通赔偿，并告知之后的离职流程。
　　就像之前方沐妍将的，每一个过来面谈的员工都是一脸沉重，有一个年龄稍长的女员工甚至言辞激烈地抱怨着，还有人跟陶若瑶讨价还价，试图在公司拟定的条款之上增加赔款。陶若瑶始终耐心地倾听，安抚他们的情绪，并详细解释赔偿金额的算法，以及自己没有权限调整赔偿条件。
　　又一个人抱怨着离开了会议室，他刚刚跟陶若瑶说今年夏天自己的孩子刚刚出生，妻子在家照顾孩子，这个时候他被辞退的话，家里的经济压力简直如同泰山压顶。陶若瑶鼻子一酸，产生了一种同类般的感同身受。
　　门又一次打开了，陶若瑶抬眸看见了一张清俊的脸，修长的风眼顾盼生辉。颀长的身影走进来，缓缓坐在了陶若瑶对面。陶若瑶倒了杯茶水给男生递上，“你好，应柯然，先喝点水吧。这次请你过来是因为公司业务线调整，公司不再支持你所在的业务线，非常不幸，你被列入这次的裁员名单。这是公司的协议书，你看一下里面的条款。”
　　男生的态度非常平静，没有大声抱怨，也没有过多流露失望或难过的情绪。他双手接过协议书，手指修长白皙。
　　“公司给出的赔偿是人力部门综合考虑员工的工龄、职级、绩效等各种因素计算的，赔偿数额应该说也是非常合理的。”陶若瑶小心翼翼地补充道，当然，她自己也清楚，这个应届生在这种算法下其实能拿到的赔偿也非常有限。
　　“这个时候又不是招聘季，你们现在裁掉员工，让大家怎么继续求职？”
　　“对于这个，我非常抱歉。”
　　“而且工作没多久就被裁，简历上也不好看。”
　　“这个事情确实很遗憾，但是我看了你的简历，你拥有非常出色的教育背景和不俗的技术实力，我相信你不久一定可以找到更加适合自己的工作。”陶若瑶看着男生的眼睛，真诚地说到。
　　“说起来总是很容易啊，因为自己不是承担的那一方。”男生苦笑了一下。
　　陶若瑶一时语塞，便拿出离职流程图，开始试图给应柯然讲解离职的各种手续。男生冷静地听着，末了点点头说了解了。
　　许是因为对方是应届生的缘故吧，陶若瑶在面对这个男生时总有一丝不忍。被裁员本来就是一件难过的事情，应届生被裁更是相当凄惨，原来自己的公司也是能干出这种事情的啊。
　　“公司希望你可以在月底之前办完离职手续，如果你在期间遇到什么不明白的话可以来问我，我会尽量帮助你的。”
　　应柯然淡淡地道了谢，陶若瑶站起来送他离开。之后回到空无一人会议室，整理剩下资料返回自己的工位。
　　刚回到工位，一阵清新的柑橘香味飘过来，耳边又响起方沐妍银铃般的声音：“瑶瑶，刚才走的那个男生也是这次被辞退的吗。”
　　陶若瑶点点头：“没错，而且他可能是这次被辞退的人里面最惨的一个，他是今年校招的应届生啊。”
　　方沐妍哀叹了一声：“我说这公司也太暴殄天物了吧，平心而论这个男生长得还真不错，看起来素质也挺高的，这么优秀的人才即使不能留在现在的岗位也可以调岗啊。”
　　“这真是看脸的年代啊，同是被辞退，长得帅都能得到优待。”
　　“我才没有看脸的好吧，应该说不仅看脸还看内涵，那个男生不是姓应么，我听说入职以后在团队内评价挺高的，待人接物也很不错，可惜了。”
　　“公司没考虑这么细吧，领导也不会知道基层员工是否帅气逼人或是才华横溢的。”
　　“可惜可惜，这么好的人材留在公司，估计事业部那些小姑娘们上班的积极性又得提高不少。”
　　“妍妍，你的老阿姨属性又藏不住了。”陶若瑶笑着打趣道，开始埋头写面谈记录。
　　一到下班点，陶若瑶就收拾东西准备离开公司。这样的幸福在现在的年轻人中间也不多见了吧，这个年代能够到点下班的，除了体制内清闲岗位，也就只剩下陶若瑶这种对工作无欲无求的人了。她很清楚，即使把身心都奉献给工作，也会在不知不觉中承担很多力所不能及的任务，终于有一天，那根绷紧的弦断了就再也接不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