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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冬至 ...

  •   仁和六年,冬至。

      四更的梆子甫一敲响,翠玉便如常从偏房的暖炕上爬起来,抄手心哈了两口气,推开镂花的窗子,一股凛冽的寒风夹着雪花铺面而来,只见偌大的庭院已经被白雪铺满了,庭院的几株梅一夜之间竟竞相绽放,淡黄的花蕊上点缀着几粒洁白无暇的雪花,让小丫头不由得微笑起来,露出两个甜甜的小酒窝,关上窗户,转身招呼道:“素晓,快起来,趁着梅花全开了,赶紧剪几支开的最好的给小公子送去呀。”

      被唤作素晓的丫头闻言急匆匆穿好衣服趿了棉鞋,“那可太好了,小公子最爱这个,冷天侯爷也不准他出门,怕是要闷坏了,你只管去替公子熬药,我去取那个白琉璃的瓶子来装了就是了。”

      素晓知道小公子一到冬日身子倦懒,比往日更加嗜睡些,侯爷往日也不必上朝,便也不着急去做这桩事,待她小心地抱着价值千金的瓶子往公子的房里走时,已是五更时分,平日里的丫鬟小厮们都也已经按部就班地各做各的事了。

      有个洒扫的小厮正在扫雪,也不知扫了多少时辰,只堪堪扫除一条小径来,这小厮又是个没眼力见的,远远看着她走过来,还是一副慵懒的样子,扫的有一下没一下的。

      素晓连看都没有正眼看一眼。豆蔻年华的姑娘,不像贵家姑娘们一般,并无半分小女儿姿态。开口嗓音虽是脆生生的,那神态体貌却处处透着不容质疑的气势。

      “管事的在哪?也不看看这是在谁的院子里,还不快把这头懒驴轰出府去!”

      那小厮是个新来的,抬头看见是个小姑娘,便放下手中的扫帚,眯着眼笑道:“别呀,小娘子如此美艳,家乡莫不是川蜀之地,怎的脾气生的这般泼辣?”

      周围的仆役们听他竟然胆大包天敢冒犯小公子身边的贴身侍女,面上不动声色,心里不由得都开始可怜起那个人来。

      果然,下一秒管家问讯而来,见到这幅情形,也不问因由,上来便赏了那人两个耳光大骂道:“有眼无珠的东西!什么人也是你能冒犯的!”

      小厮被打的趴在雪地上,把厚厚的积雪压出一个人形的坑,也不敢反驳,不多时就被两个壮丁拉了下去。

      管家满面堆笑地望向素晓,额上冒出细汗,只觉得这美人抱红梅的一幕实在是无心赏玩。

      “素晓姑娘息怒,他是我远方的一个表侄,家道败落只得千里迢迢来投奔我,不想今日竟开罪了姑娘,我替他给您赔不是了。”

      素晓因为有事要做,也没有咄咄逼人,只朝着雪地啐了一口便迈着步子走了。

      往日这个时辰,小公子是大半还在昏睡的,于是素晓敛了声息,轻轻地把门推开一条缝,却听到了一阵交谈声,听这温润却有些中气不足的声音,便知是自家公子了。

      “爹,您也不必太过伤心,毕竟人生有命,圣旨难违,澈儿已经长大啦,往后若有什么不测,也会照看好自己的。”

      老侯爷的声音中气十足,可是看着自己孩子一双涉世未深的澄澈双眼和毫无血色的脸,竟一时有些嗫嚅。“澈儿,连你长时间闭门不出,都知道那三皇子是京中出名的纨绔,如今他朝圣上点名要聘你为正室,你母亲在天上看着,教为父如何能放心啊……”

      若不是这一道鎏金的圣旨,提起平宁侯府,大多数人会想到巾帼不让须眉的平宁公主,很少有人会想到平宁侯府世子,只知他乃是平宁侯独子,自幼体弱,平日里鲜少露面。世人只道平宁侯既无妾室,也不续娶,甚溺爱这个病秧子。

      如今可好,无论嫁与不嫁,平宁侯独子宋澈宋惜辞要嫁给皇家纨绔的事情都成了闵国内市井小贩茶余饭后的谈资了,宋澈自己虽不在乎,可平宁侯宋习远是个实打实的儿子奴,宁可抗旨降罪也不会同意这桩事情的。

      宋澈很了解父亲,父亲前半生与母亲琴瑟和鸣,直到母亲作为闵国第一女将军殁于战场,父亲才拿起手中的长枪,手刃仇人后交付兵权,一生无欲无求,自己就是他的命根子,他怕父亲情急之下为了他的举动会招致灾祸。

      “爹……不必……咳咳咳……”情之所至,宋澈吸了吸鼻子,还想再说什么,却抑制不住地咳嗽起来,身体不由得向床边仰去,一边咳一边干呕起来。

      平宁侯见状立刻收了眼泪,也不嫌弃呕出的秽物脏,把儿子扶好,至少让他吐得更舒畅些。屏风后的素晓闻声疾走几步,把花瓶搁在书架旁边,拿了湿帕子来扶自家公子。

      “公子且忍忍,药即刻就煎好了。”素晓也帮着拍着他的背安慰着。

      平宁侯见儿子呕了半天也只吐出了一些苦水,冷着脸问到:“公子昨日可进了些吃食吗?”

      素晓不敢怠慢,“回侯爷的话,药还是一日三顿的吃,昨日勉强进了半盏燕窝。”

      侯爷皱着眉看着儿子,把人揽到怀中按住那只扶着心口的手,手背上的青筋清晰可见,轻轻地揉弄着,嘴里不住地念叨:“爹不会让你去的,不会让你去的……”

      素晓见到这一幕,忽闪的大眼睛不知何时也蓄满了泪水,她和翠玉皆是自小便跟在公子身边侍候,亲眼见识过他常年病魔缠身,也是捧着护着这个小公子,哪里受过这等委屈!

      待到约摸一炷香时间的咳嗽好不容易平复后,侯爷忽然感觉自己胸前的人脱了力不动弹了,再扶起来看时,只见那张苍□□致的小脸上挂着泪痕,人已经昏昏沉沉地晕过去了。

      翠玉端着药汁走进来的时候,看见宋澈闭着眼昏睡,面容憔悴,老侯爷在一旁不住地叹气,素晓也在一旁悄悄地抹眼泪,想到外面的流言,心里亦是悲痛不已。

      她尽量不发出一点声音,把药碗放下,向前略欠了欠身说:“太医只说是气血不足导致的外虚里亏之症,侯爷断不至此,咱们哥儿向来开朗豁达,定会一生顺遂平安的。”

      平宁侯的眼神有些浑浊,自嘲地说:“顺遂平安……我宋习远一生所求,也不过是个顺遂平安……”

      素晓和翠玉也不知该如何安慰这位命途多舛的王侯,在外人眼中居高位,享厚禄,何等的富贵无边,却不得不身不由己,连自己的儿子都护不周全。

      “侯爷定要保重身体,公子才能无恙啊……”

      是日午时,德敬皇帝因为两本边关递来的折子误了午膳的时辰,刚放下朱笔正欲传膳,却见大太监多寿有些慌张地迈着小碎步跑进来。

      “启禀陛下,平宁侯他……”德敬皇帝一听到“平宁侯”三字,头都大了两圈,皱眉问到:“如何?”

      “平宁侯缟衣素带,正端着先公主的排位跪在殿外,求陛下收回成命……”

      德敬皇帝脸色发青,攥着拳头站起身,“传膳!”

      宋惜辞昏昏沉沉地躺在榻上,心中思虑不止,总也睡不沉,眼皮却重得撩不起来,急得他额上出了一层密密的细汗。他想唤人来,用尽力气开口,只发出干涩沙哑的一声轻呼。

      恍惚中他感觉有人用浸湿的帕子轻轻擦拭他的脸和脖颈,弄得他有些痒痒,有些局促地扭脸躲避。

      “惜辞,听话。”他模糊地听见有人说话,是一个陌生的声音,在唤他“惜辞”。

      不是翠玉和素晓,她们与他关系虽好,却最知分寸;也不是爹,爹平日叫他“澈儿”,从不呼他的表字。

      他想开口问,可刚一张开干裂的唇,嘴里就实打实地被人塞了一口苦药,温度刚刚好,却喂得他照实不大高兴,往日从没人这么不仔细喂他的,他皱着眉头吐了一小部分,剩下的大多咽了下去。

      “乖一点,你这药凉了便更苦了,别闹脾气。”

      这是在哄人吗?他觉得有点委屈,莫名其妙被三皇子看中已经够让他劳神了,他可是从小就被爹爹捧在手心里长大的,他爹巴不得他发发脾气率真一些才好呢。他咽完那些药之后便不再有动静,只是不想理人,想来那人也会知趣离开的。

      “嫁给我就那么让你难过吗?你看看你自己这幅样子,这委屈的小模样,还怕本殿下亏待你不成?”那人自己絮叨起来,让他觉得好生聒噪,可能自己暗示的不够明显?于是他又皱了皱眉。

      那人不仅没意会,还得寸进尺地摸了摸他的脸,“你看看你瘦的,脸都没有小时候捏起来有趣。”

      “你睁开眼看看,本殿下如此风流倜傥潇洒帅气,到底是谁配不上谁呀?”

      宋澈内心一阵腹诽,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了,不然哪里来如此轻狂的登徒子?

      “本殿可是天底下再找不出第二个的好郎君,你若是想当皇帝,本殿可以为你弑君篡位,你想要天上的太阳,本殿也亲手给你射下来,寒冬腊月给你栓到榻上当汤婆子使,可好?”

      宋澈听着他滔滔不绝,口出狂言,内心已经释然了,就当自己梦见了一个疯子。

      屋外传来一阵低低的交谈声,把他从这个奇怪梦中叫醒。宋澈蓦地睁开双眼,竟模糊地见到一个玄色的背影一闪而逝。

      他呆愣地看着桌上残余少许药汁的玉碗,任由翠玉上前打理他的身体,回味着嘴里除不去的苦涩,心里觉得这个梦很是真实。

      几支梅花被摆在榻边的矮几上,花瓣上还带着融化的雪水。一股冷香侵入肺腑,没来由让他心里发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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