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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梅花糕 ...

  •   第二章 梅花糕

      夜晚,雪终于停了。街道比白天更安静,万家灯火,空气里弥漫的是不同的饭菜香味。
      不知道是谁家的孩子,还在路上贪玩,听到街口母亲的叫声,拿着手上的糕点,一边吃一边小跑着。跌跌撞撞的,和路过的人撞了满怀。

      “对…对不起。”小孩儿咽下嘴里的食物,看着眼前穿着藏蓝色衣服,带着面具遮住半张脸的男人。小心翼翼的说。

      颜一心没说话,蹲下来,凑近小孩儿闻了闻,“好香啊。”

      小孩见这个古怪的人觊觎自己的吃食,躲了躲,趁机咬了一大口,“坏尹,抢喔低次的,哼!”一溜烟做着鬼脸跑走了。

      无奈的摇摇头,“我只是想问问在哪里卖的,这小子。”说完,扶着膝盖站起来,叉着手想了想,依着记忆开始在城里漫无目的的走着。

      闲逛在颜一心发现有人跟着自己时就结束了。原本以为只是顺路,可是后面的人跟着自己走了一个时辰,逛遍了大半个上阳。眼看前面穿过回廊就能转角就是石桥,颜一心加快了脚步,一个闪身不见了踪影。

      后面的人追了上去,右转上了石桥,来回看着,却不见跟了一路的人的踪影。起了一阵风,梅花的香味伴着空气飘来。祁壑川扬起了一丝笑意,转身。

      “我说是谁呢,祁大人这么有空,陪着我走了这么一遭。”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回廊和石桥的夹角,高大的梅花树,颜一心晃着腿靠在树干上,望着石桥上的人,慢慢走近自己,从怀里拿出叠的整齐的纸包。打开一看,切的整齐的乳白色糖糕,上面还点缀着红的绿的小鱼花纹。

      “一心,吃梅花糕么?”

      树上的人收起了打趣的表情,一时没有想起要回什么。

      天太黑,又是在背光的角落,仔细也看不清对方的脸,祁壑川捧着梅花糕,恍惚间看到了他们第一次遇见时的样子。

      —— 景惠二十三年 大寒 ——

      平时过于严肃的匡将军府,今天的动静有些大。府门洞开,可以看到里面家仆忙碌的身影。正门两侧也早早挂上了赤色礼幔,预示着之后有贵客将至。

      “王叔,前厅差不多了,吩咐后厨先备上糕点。初露都背齐了,莲尖准备好了么?”匡家的长子,匡义知,二十有二,已经是上阳督护。又因精通诗书,兼任文史长。

      按照中楚皇家的规矩,太子成为国君前,会选择两位卓越的同龄少年伴读,日后做为良臣委以重用。一年前,辅国祁书诲的独子祁壑川在被选为二良之一,每日与太子一同学习。今年,太子着人向城中颇具名声的适龄少年下名帖,在匡府南苑设下茶会,赏梅观雪,相互交流。接到邀请的少年都知道,这是太子最后一次纳良,若是可以被选中,可谓是一朝得道,之后的仕途不可限量。

      匡义知提前一月就已经开始准备茶会事宜,今日更是起了大早,检查着各处。

      “大少爷,昨儿吩咐下人已经把存着的莲尖醒上了,待会儿用初露泡茶,口感是最好的。”

      “嗯。门口挑几个识字机灵的家仆,负责收集名帖,为客人带路。一共十二名应邀前来,还是要检查仔细。”

      “是,大少爷。老奴先下去安排。”管事张叔应声。

      匡义知走到大门前,低声问,“乐昇,暗卫都部署妥当了么?”

      乐昇出现在身后,低头行礼,“少爷,都布置好了。按照吩咐,在太子前来的三条路上也早就安插好了暗卫。”

      匡义知点点头,“对了,看到小少爷了么?”

      “这…下人说,小少爷一大早就不在房间了,可能又不知道去哪家馆子玩耍去了。”乐昇越说声音越小。

      “越发胡闹了。出去找他,抓回府里打扮整齐了,押也要押到南院。”

      “是!”这三天两头捅娄子的小少爷,在上阳浪名远波。不是今天在赌馆抓了庄甲出老千被追着打,就是明天在古董店里手滑打碎了镇店之宝,又或者在折子坊里招惹了哪位小倌哭闹着要为了他从良。每次都是大少爷给他擦屁股,早就明里暗里看他不顺眼了,这部今天正好,抓着回来路上囫囵打两拳,也不见得被怪罪。

      眼看乐昇撸了撸袖子往府外走。匡义知叹了口气,“等等。”

      “大少爷还有什么吩咐?我懂得,不行就打晕先扛回来,我一定完成任务。”说完乐昇还从下人手里拿起了手腕一样粗的麻绳。

      “看到小少爷,还是好好说,他通透的很,自会分辨轻重的。绳子,也不必了。”

      “是…”这下好了,又要磨破嘴皮子答应那个小魔王什么无理请求才能把他请回来。把绳子塞回下人手里,乐昇泄了气一样走出府门。

      两个时辰之后,少年们拿着拜帖陆续登门。侍从查验身份后,被一一带进南院入座。

      匡义知思阑院更衣,完毕后见管家已在门口,便问,“人都齐了?”

      “回禀大少爷,均已入席 。太子殿下距府还有两条街。老爷已经移步府门口。”

      “知道了。对了,乐昇回府了么?”匡义知点点头,询问。

      “未归。”管家答。

      “小少爷,自然也是不见行踪?”匡义知皱了皱眉。

      管家低下头,“是。”

      “差人去找,从后门走,不要惊动了客人。有消息了悄悄回我,莫要让父亲知道了。”匡义知吩咐完,便到府门口,与父亲一起候驾 。

      “父亲。”

      “嗯,都准备好了?”匡衡常年习武,虽然已过不惑之年,但是仍然精神矍铄。征战沙场,有种不怒自威的庄严感。

      “都妥当了,父亲。”匡义知回答完,站在了父亲的后方。

      “那个逆子呢?”匡衡没有回头。

      “二弟他,昨天贪玩了些,还没有起。已经让下人伺候着更衣了。待茶会开始,再让他进来,也不会突兀。”匡义知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

      “找人看着他,不要失了礼数。”

      “是,父亲。”

      话音刚落,就听到街头传来了官家出巡,百姓避让的锣声。不一会儿,半街长的队伍纷纷进入眼帘。骑兵护卫在最前方开道,紧随其后的是御前护卫。后方跟着骑马的礼官,单手执礼幡。淡黄的五驾马车在中间平稳的驶来,贴身的宫人跟随在马车边上小跑。最后面,官兵站成了一排人墙,截断街边看热闹的百姓。

      马车停在了府门前,宫人将车凳放好,掀开了车帘。同时礼官大声报:“太子殿下驾到!”太子着淡黄色便服下了马车,身后跟着着藏青色衣服的少年。

      周围的人见状,皆行礼。
      “臣拜见太子殿下!”
      “拜见太子殿下!”

      太子走上前,扶起了匡衡,“匡将军不必多礼。一直听闻府上梅花品种繁多,冬至之后更是芳香四溢,今日叨扰咯。”

      “太子殿下能来,是老臣的荣幸。”匡衡起身。

      “都免礼吧。既然是宫外茶会,不必如此拘束。”太子抬了抬手,笑着说。

      待众人起身后,太子稍稍偏了偏头。在他身后的藏青色少年上前,“祁壑川,拜见匡将军,匡大人。”

      匡衡大量着这个少年,只有十四五的样子,不卑不亢,礼数周全。微微点了点头,“不必多礼。这一定是太子的伴读,祁辅国的长子。果然是英姿勃发,少年沉稳。”

      “谢过匡将军谬赞。”祁壑川行了礼,走回太子身后。

      “爹,时候不早了。”匡义知看了看,在一旁说。

      “请太子殿下先行入南园。客人们已经都入席了。”

      “匡将军请!”太子做了请的手势。

      一行人终于陆陆续续入府,马车在门口候着。御前侍卫、骑兵将匡夫团团包围,看热闹的人群也慢慢散去。

      寻常的武将府中,花园总是被忽略的部分。但在匡府,南院坐落的位置极佳,栽种近百种梅花。上阳人皆知,匡衡十分珍爱自己妻子。夫人少时以才情名冠都城。匡衡在外征战时,府内大小事务都是匡夫人操持,规矩有礼,井井有条。所以他将南园送给夫人,为的就是自己不在的时候可以让她解解闷。这也是一段佳话。

      南苑呈口字状,外围被回廊围绕,中心是观景亭沧浪亭。东西两边各有荷花池,池上廊桥连接观景亭与回廊。梅花环绕,隐约间,北边可以看到假山,东西两池汇合于此,向北后院延伸。

      寒冬,荷花早就衰败,池子也结上了冰。鲤鱼在水下游动,隐隐约约看到潜行的方向。各色的梅花点缀在枝头上,含苞待放的骨朵与盛开的花层叠的勾勒出冬季的样子。起风之后,因为构造巧妙,风向集中在院子中心,卷起了阵阵香气。

      入座完毕,太子居主位,祁壑川在左侧,靠着太子最近的位置。匡衡在右侧,随后是匡义知。受邀而来的少年们则在东西廊桥上就座。亭子中间摆着火炉,每个椅子两边上更是放了小巧的小炉,保证了观赏景色的同时,不会感到过于寒冷。

      太子欣赏着周围的景色,不禁感叹,“如果不说是匡府,还以为是到了何处仙境。上阳冬色尽在于此啊。”

      “多谢太子殿下。这也多亏了夫人平日的打理。远不及都城内的后花园。”匡衡行了便礼。

      “匡夫人不仅才气过人,园林布景也是品味非常。虽然没有后花园的大气,但是却别有一番风味。你说是不是呀,壑川。”

      “是 。梅花香清冽绵长,在此处,可以感觉很宁静。”祁壑川也没有想到,将军府有这么雅致的地方,也是由心感叹。

      “鲜少听你夸赞,看来这趟来的挺值的。”太子笑着看着他。

      “太子殿下,莲心已经备好。”匡义知身边,管家来报。

      “好,壑川。”太子殿下示意。

      “是。”祁壑川起身,站在亭子中央。

      两边窃窃私语的少年们安静了下来,坐直了身子。

      “适逢冬至,殿下邀约各位共赏梅花。宫外小聚不必拘礼,大家年龄相仿,可吟诗作对,讨论实事。古今历史,军事机巧都可畅所欲言。稍后还请各位一一介绍。”
      “
      是!谢太子殿下!”少年们行了便礼。

      祁壑川拍了拍手,说到,“上茶。”便坐回了原来的位置。

      侍从和婢女鱼贯而入,将上好的莲心和精致的糕点摆在各个桌上,覆手站立在桌边,随时等待差遣。

      左侧第一位少年起身,端起茶杯品了一口,其他少年同样端起茶杯回礼。

      “在下吕淮安,年十六。”茶色衣着的少年走到主桌前,覆手行礼。

      “原来是吕司农之子。前几日,听闻吕大人改革了北边灌溉技术,缓解了供粮不足的情况,大受父皇赞赏。”太子道。

      “谢太子殿下赞誉,父亲常说食乃是百姓天大之事,不敢以此邀功。”吕淮安道。

      “内敛谦逊,可有什么爱好啊?”太子问。

      “淮安不才,读书之余,喜爱研究各类奇花异草,最近在读葛老的百草集。”吕淮安话音刚落。身边的少年难以掩饰的嗤笑声传来,显得有些突兀。

      随着声音看去,祁壑川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了一丝了然的笑。

      反观吕淮安,仿佛知道是谁发出的声音。没有回头,在太子点头之后便回到座位。身旁的少年斜着眼看了他一眼,起身,微扬着头走到中间。

      “太子殿下圣安,在下丁柬,年十五。家父丁稳。”

      “丁御使的次子,果然也是气宇轩昂。”

      听到太子的称赞,丁柬不由得有些得意,他的父亲如今是朝廷里的重臣,开春时将风头一时的江家以贪污渎职多重罪名拉下马。圣上如今严查各官员,谁看到丁家不是退避三舍。

      “令兄为官不久,便领头重撰黄册。可塑之才,前程可期。”太子饮了一口茶,继续说道。
      丁柬面色突然有些尴尬。他的长兄丁启是嫡母所亲生,自己的母亲早逝,之后由嫡母养育。在丁府中,都以年岁区分两位少爷,但是在外人眼中,显然是丁启更为尊贵。亲生和养育,还是两码事情。两年前丁启与匡义知一同过了殿试入朝为官,在校书司供职。

      太子似乎有些满意的看着他的反应,挥了挥手。丁柬快步回到位置上,不再东张望。

      接下来,少年们一一做了介绍。彼此相熟的开始交谈,初次蒙面的相互搭话。

      祁壑川望了望身后的假山,用手帕擦了擦手。附在太子身边,“太子殿下,臣想随意走走。”
      太子点了点头,“看着时辰回来。”

      “是。”说完便顺着左侧的桥廊往北边走去。

      “公子可需要引路?”侍从上前问。
      “不必,我随意走走,你们在此候着便好。”
      “是。”

      沿着路绕到假山后,直到听不见前头稀稀拉拉的声音,靠着石头,祁壑川才叹了口气。刚才的人,没有一个有意思的,无聊至极。

      往后抻了抻后背,发现假山中间竟然有一个小道。祁壑川穿过假山,右手边有一道虚掩的院门。门口没有人把守,走进看,朱漆已经脱落,漏出了黑黄色的木头颜色。斑驳的门把手一侧,松松的挂着门锁。门上方的牌匾已经模糊到看不出是什么名字,只有最后一个字,还残留着留着淡淡的苑的痕迹。

      四处张望了一下,祁壑川缓缓推开门。大门应该很久没人注油,发出了嘎吱一声。走进去之后,他呆愣住了,入目皆是宫粉色的梅花。不同于南院的精心裁剪,这里的梅花没有束缚的生长,最高的梅花甚至高出了院墙几分。

      祁壑川往深处走去,梅花香味越来越浓。小心的摘下一朵,仔细的瞧着,花瓣有数十瓣之多,竟然是别角晚水。这么珍贵的品种,自家府中仅有一株,一株已是千金难得,这里是满院数之不尽。

      不由得想起,书房里父亲的书桌上墨色的花瓶。冬天总会折一枝插着,直到过了花期,便会空置一年,直到来年花开。

      突然,感觉有东西落在自己的头上,祁壑川伸手摸了摸,白色的粉末。看上去也不是雪,还带着甜甜的糖味。猛的抬头,高出的树干上隐约的白色身影。

      手指用力,将手中花弹向树中。

      接着听到了哎呦的一声。

      祁壑川皱着眉一掌打在树干上,震的一树的梅花散落。随即那道身影从树上跌落 。

      “接我一下!”上面的人一边下坠一边喊着,祁壑川反射性的张开手臂,一把将人接住。惯性让两个人往后倒去,撞上了树干之后,两个一个翻滚,摔在了地上。

      祁壑川背后着地,反应过来之后,自己的手臂上枕着一个人,立刻将他推开几米远。

      那人也是没有任何防备,被推着在地上又滚了两圈。发出痛呼,“哎呦,我的腰…”

      祁壑川坐起身,问,“什么人?”

      那人一听,三下五除二站起来,扶着腰指着他,“我还想问你是什么人呢!我好不容易找个清净地方吃梅花糕,你进来就弹指一掌,再加上刚才一推,要不是身体好,我可能残废了!”

      祁壑川这才看清楚。头发宽松的扎着,经过刚才那一番折腾,有些凌乱。带着孩子稚气的脸上,微弯的眉毛,因为愤怒皱起了眉头。圆圆的杏眼印着自己的样子,鼻头小小的。嘴边上还残留着食物的残渣。一身白色暗花的衣服,带上了土色。正指着自己怒不可遏。

      “在下,祁壑川,今日来府上做客。”站起来拍了拍衣服,握拳行礼。

      “客人?”
      那人转了转眼睛,看了看对面的人。现在有些狼狈的脸上和身上都粘者灰土,却比折子坊里最红的青乐还要好看。低调的藏青色衣服,一看也是上好的料子。不是宫中之人,就是上阳城里非富即贵的府中人。况且,要不是他刚才接住了自己,现在恐怕折了腿站不起来了。于是松了口气,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刚才多亏你接住我。你若是赴宴,应该在南院,这里可不是你来的地方。我带你出去,我们算是扯平了。”说完拉着他的衣袖往院门走去。

      “等等。”祁壑川一用力,将他拉了回来。在对方很是惊讶的眼光下,他像是着了魔一样,动手将对方嘴边的残渣擦掉。

      那人愣了一下,立刻甩开自己的手,却又觉得有些失礼,用袖子掩着嘴。“多谢哈!”

      那人保持着自己能跟上的距离走在前面,带着祁壑川走出院子。熟练的把锁重新锁住。穿过假山,走过小路。停住了步子。

      “你顺着这条路走,就到沧浪亭了。我还有事,就不送了!”他指了指前面,拔腿就想走。

      “等等!”祁壑川开口。

      “又怎么了?”那人回头,不知道这个闯入院子的人还有什么问题。

      “我叫祁壑川。”他看着他,又说了一遍。

      对方想了想,笑了起来。
      “我叫颜一心。我走了,你可别迷路了啊。”说完转头抄了小路,很快消失不见。

      祁壑川看着他的背影,摸了摸衣袖里面压得不成形的梅花。睫毛间一凉,雪花飘摇着打了几转,落在地上。

      他抬起头,喃喃的说,“下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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