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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荣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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仁宗一十七年秋,中楚大败羌吾,至此北上五国结束长达十年的战乱。中楚遣派辅国祁相游说五国,签订盟约,以南下中楚为尊,北上自治为主,恢复商贸交通,降低赋税十年,以供各国休养生息。并同时释放各国战俘归其国。百姓皆称明君,可得平安盛世。
同年立冬,仁宗大赦天下,并召回戍边护都使,赐常胜大将军,即刻返回都城上阳述职。
冬至之日,群臣以辅国为首,早早的等在了都城门前。从都城大门至宫门铺上了赤色金丝红毯,两边笔直站立着御护卫,以皇家最高的礼仪来迎接他们的大将军。辰时到午时,城门外还是一丝动静都没有,天却开始下起了小雪。等待了三个时辰的官员也开始窃窃私语,时而探头张望。
站在城楼上的辅国抿着嘴,看着远处,还是召了身边的人。
“一池,去问问前探,将军的人马到哪了。”
“是。”侍从作了揖,疾步下了城楼,策马而去。
一炷香左右,侍从骑马从远处归来,清脆的排笛声传来,这是大军即将到的信号。官员们开始匆忙站好,一同望向城门,一些人或是眯着眼或是面无表情的等待着故人归来,还有一些新晋朝堂的官员更是伸长了脖子,想要一睹大将军的风采。
“报!将军人马将至!已在五里开外!”随着侍从在城楼下的高声禀报,可以隐约听到骑兵的马匹踏在土地上的哒哒声。
城楼上的人下意识理了理自己的衣服,不由自主的捏紧了挂在腰带上与朝服格格不入的已经褪色的藏蓝色荷包,转身往城楼下走去。
不出一会儿,打头的骑兵已经进入了众人的视线,将士们紧随其后跑步前行。大批的人马经过,扬起了尘土,在城门下停了下来。只有骑着绛红色骏马的人继续往前。
辅国看着人缓缓的向自己靠近,朝服中的手慢慢握紧。站在身边一池侧头,竟然瞟到了辅国鬓角的微汗,又匆忙的低下头。
等人走近了,下马,向辅国低身行礼,“微臣秦朗,拜见辅国。”
辅国眉毛不易察觉的抽动了一下,回礼,“秦将军,不必多礼,快请起。”
秦朗站起身。常年的戍边把他晒的有些黑,但是盖不住浓眉大眼的标志脸。嘴角掩饰不了归家的喜悦。
一池抬起头,发出了小声的咦,立刻干咳了一下,站的恭敬。
“秦将军,同僚们已经等了许久,颜将军?”辅国略带笑意的问
。
“啊,我家将军,那个…阿登憋得太久了,最近两天吃的很少,将军刚才放他出放放风,一会儿就到。”秦朗看着大臣们,略带歉意的挠挠头。心里想着这么尴尬的场景,下次一定要抓住将军不要让他再乱来了。
“阿登?”辅国小声的重复了这个名字。
“他呀,自从捡到了他,我们将军到哪儿都带着他,如影随形的。”秦朗觉得面前的辅国虽然身居高位,但从刚才就挂着平易近人的笑,不由得也搭上了话。
辅国没有回答,只是默默的站直了身子。
秦朗看着脸色有些不佳的辅国,以为是自家将军让人等的太久,不由得叹了口气,心里第九十九次说,将军啊,你快回来吧,这可比砍掉敌人脑袋复杂多了。
“毕竟是御赐的常胜将军,架子肯定是有的,我们再等等把。”站在辅国左后方的中年人开口。
“哎,丁大人,现如今这天下太平也是拜得常胜将军而来,我们等一等不打紧只是这雪下的越来越大了,等下莫不要脏了礼帐,让将军见怪了。”丁稳身后得矮胖官员开口,说着还不时瞅辅国一眼。
“冯侍郎真是尽职尽责,什么时候都能想到礼法,可要让丁御史仔细得记着了。”小胡子官员探头,摸着胡子打趣道。
“从边境到上阳路途遥远,两个月的路程生生的缩短成了一月,已经是不容易,休息一下也无可厚非。再说了,说不定近乡情更怯呢,听说大将军已经在外十年了。哎,建舒,你怼我作甚!”
众人说着,一道清亮的声音从后面穿来。一看就是刚入官场的人,绛紫色的朝服,冠冕带的整齐,还没褪去青涩的脸,皱褶一点点眉头,单眼皮里透着光。一旁叫建舒的青年默默的捂着脸垂着头,生怕被别人看清楚了他的脸。
小胡子看了看他,发出了嗤笑,“原来是今年的头甲,沈度深沈大人。聪慧过人,年少成名,如今入了朝堂,没想到这么快就抓住了风向,果真是人才。”
冯侍郎忙看了一眼少年,扯开嘴露出一排牙齿,笑着说,“哎,李大人,沈掌书这么说也是有道理的,我们这些老人也是时候说说笑,提携着他们,免得都说我们老咯,顽固咯。”
丁稳只是看了看少年一眼,什么都没说的转过头。
小胡子李大人还想说什么,却被天空中锐利的鹰叫声打断。
黑色的翅膀划过因为降雪雾蒙蒙的天空,盘旋在众人上空。远处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沉寂的大军自动让开了一条通道,一道人影策马疾驰而来,丝毫没有减速。在秦朗和辅国面前突然勒马,马匹迅速抬起前蹄,鸣叫了一声,稳稳的停住了。头上的猎鹰也半收起翅膀俯冲下来,精准的降落在来人的肩膀上。
因为对方还骑在马上,辅国微微抬头,看到了头上顶着落雪,带着半边面具的人。
“末将参见颜将军。”秦朗抱拳行礼。
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顺手了顺猎鹰的羽翼,这才低头,面具没有遮住的凤眼扫视了一圈,落在辅国这儿。
勾起嘴角,“祁大人,别来无恙。”
“颜将军,好久不见。皇上等你很久了。”辅国看着眼前的人,终于舒展了眉头。
“让皇上久等,可是会被治罪的。我就先行一步了,告辞。”说完吹了两声口哨,猎鹰腾起飞回了军队中,看了一眼秦朗。扬鞭策马,飞快的穿过群臣,踩着被雪渐渐覆盖的赤色金丝毯,一溜烟进了城。留下一旁被马匹吓得乱了队形的大臣们。
“祁大人,我们将军随性惯了。我先安顿众将士了,各位大人…”
“你去吧,让将士们整顿好就早些回家,他们的家人们,等太久了。还有,那些未能归来的烈士,等今日之后,自然有人来安顿,也请放心。”
说到未能归来,秦朗的眼眶还是有些湿润,辅国这么说着,仿佛就是一个承诺一样肃穆。
“末将代所有将士,先行谢过大人!”说完便转身上马,吩咐四卫清点将士,准备入城。
辅国转身,“众位,已经见过大将军了,大家就各自回城吧。”
“是。”
须臾,马车、轿撵来回穿行,很快,人头攒动的上阳城门前,变得安静。起风了,带着越下越大的雪花坠入地面。
一池站在辅国的边上,看着他的肩膀开始积攒落雪,还是开了口,“爷,起风了。该回来的人,也总归回来了,日后长路漫漫,有的是时间。”
辅国望着城门上的牌匾,上阳。十年前,也是这样的大雪天,他离开了这里。
现在终于风光无限的回来了。
“是啊”辅国似乎有些哽咽,清了清嗓子,“我们回吧。”
说完,一池连忙拍掉了他身上的雪,招呼着下人快些把马车赶来。
辅国低头,轻轻的拍了拍香囊,确认没有打湿之后,用宽袖遮挡着,以防雪落了上去。
刚上马车,经过城门,发现还有两人没有走,似乎在等什么。辅国示意一池去询问,后者叫停车夫,打开马车窗户。
“二位大人,怎的还在这儿?这雪怕是越发大了。”
“我们的轿子还没有到,也不知怎的了,来的时候还好好的。刚才差了人问,说是临时被李大人借走了。”回答的人是刚才毕建舒。
“我看我们的轿辇怕是回不来了,你说的倒是隐晦。”沈度深在旁边说了句。
“雪天,让二位大人同乘吧。”辅国开了口。
“这…怎么好麻烦祁大人。”毕建舒有些迟疑。
沈度深反而立刻答谢了,拉着他上了马车。二人拍打了身上的雪,一池递上了两盏热茶。
当职没有多久,品阶差距让三人相顾无言。沈度深喝完热茶,将空杯递给一池。对他眨了眨眼。辅国瞥了他一眼,摇了摇头,笑了笑。
“现在不时当值的时候,自然些就好。”
沈度深听了,像是开启了什么开关一样,立刻凑到辅国身边,拉着他的袖子说,“本打算和常胜大将军见一面,能留个印象呢,可人直接骑马跑了。害。”
毕建书离得太远,只能用力咳嗽提醒着他要注意礼数。辅国面前口不择言,还拉拉扯扯。
“觉得他失礼了?”
“怎么会!潇洒,就是潇洒!和那些个老顽固可不一样,不被繁文缛节拘着,还是个大英雄!我也想学骑马,之后能下个拜帖去拜访拜访嘛?”沈度深回想起颜将军策马的身影,就不由得腾起憧憬的心。
毕建舒这里一口茶被呛到,还下拜帖,就我们这官阶。而且在辅相面前说其他重臣老顽固,真的不怕被记到小册子上嘛!
一池看着眼前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一阵黑的人,凑过去轻声说,“毕大人,不必过于拘束。沈小公子,是我们大人的亲戚,小的时候在府邸一起生活过一段时间。”
“噗!”不说还好,一说毕建舒直接喷了出来。
一池递上了干净的手帕。
沈度深这才想起来,“啊,建舒,我还没介绍,祁壑川,本朝祁辅国。不过,也是我远房亲戚。朝堂复杂,也不必多说。”
毕建舒将手中茶杯递给一池,作揖道,“在外,在下一定闭口不言。”
沈度深拍了拍他的手臂,一副孺子可教的表情。低头想看看鞋袜有没有被雪浸湿,突然看到了祁壑川带着的香囊。
“哎?哥,你这么带着一个这么突兀的香囊啊,和你一点都不搭配。”说完还想用手戳戳,却被祁壑川打掉了。
“哥,你出手真的很重!到底是什么宝贝连我看上一看都不行!”
他还想说什么,被一池打断,“沈小公子,到了你的府邸了。”
沈度深哼了一声,还是说,“多谢顺路,改天我带着小姑姑最喜欢吃的桃花酥上门道谢。”说完就开门跳下了车。
毕建舒一看,起了身,还是行了礼,“我同度深一同去,多谢祁大人。”
祁壑川点了点头。一池随后关上了马车门,一路走远。
沈府门前,沈度深拍了拍头,“忘了问了,颜将军,他的名字,这如何下拜帖呀。”
毕建舒把他拉到屋檐下,说,“这不是你的大英雄么?连名字都不知道。”
“我找谁问呀,再说了,颜将军的纪录甚少,可以说是难寻。要不时这次圣上下了旨,让他立即述职,见他可不要等到什么时候了。”沈度深懊恼的说。
毕建舒看着他,叹了口气,说,“父亲之前管中书库的时候,我看过一点,颜将军出身世代武将之家。”
“世代武将?可是,这前朝也没有颜姓大将啊。”
“是,颜将军随母姓,他是匡将军的儿子。”
“匡…” 沈度深瞪大了眼睛,“是,是匡衡将军的儿子?”
“嗯。”
“怪不得,能平定北上。所以他叫颜…”
“颜一心。”毕建舒道。
这时,沈府大门开了,管家看到是小少爷回来了,连忙说,“小少爷,怎么现在才回来,都过了晌午了,夫人还念叨着呢。”说着把人往里迎。
“颜一心,怎么感觉我看到过啊?”沈度深扣着额头想。
走到正厅前才突然回过神,“对了!刚才,哥的香囊上歪歪扭扭的子,可不就是一心嘛!你说是不是啊建舒!”
一回头,只有管家一人。
“毕大人刚才就走了,少爷你在说什么呀,赶紧去吃饭吧。什么一心两心的,你要是饿着了,夫人该担心了。”
这边沈度深还在自言自语,“我肯定没看错,虽然字体从未见过的丑,但是应该就是这俩字,下次,下次我拉建舒一起看,他眼神好。”
抬头看到沈母正坐在桌旁,下人们把热过的菜端上来,沈度深终于回过神,叫了声母亲,便跑进了屋。
屋外,大雪纷飞,宫人们一边清理一边卷着礼帐。街边的商贩们陆陆续续的收拾摊子回家。趁着天气,回家吃上一口热饭。中行街桥边的梅花,不知道什么是时候开的,花香透过积雪,更加冷冽。
梅开故人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