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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兵 我从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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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家离开的那一日,正是中秋之后的第二天。母亲赶着家里的驴车送我,一路无言。离家的路总是很颠簸,晃晃悠悠的惹人心烦。耳边尽是鸟雀的长鸣,无故叫人鼻酸。我不敢看母亲的脸。
驴车似乎晃了许久,停下的时候,我人已经发晕。再远一点就是此次征兵的军营,母亲不敢多待,只轻轻拍了拍我,她的嘴唇蠕动,听不清在说什么。只在临走时,塞给我一包凉草叶子,一句轻飘飘的叮嘱飘进了我的耳朵,她说,别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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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庆三年,秋。
三日前。
斜风细雨染秋色,落叶偷得一缕红。
今天的雨下的格外缠绵,如同一只温柔的手,细细抚摸着万物。空气中的尘土被加载了雨水的重量,踉跄落地,溅起黄褐色的汁水,却又被重力拉回人间。
雅音的身形隐在树后,低头盯着已被黄泥染去半边的草鞋。远远地传来几声急促的铜锣声,穿过细细的雨幕,直扎向心间。
“征兵!征兵!征新兵入伍,召老兵回归!”
“家有男丁,必须服役。逃役者,按叛国罪论处,...终身贱藉...”
西村靠近国边,是征兵第一线。连年征战已经死伤巨大,很多人死了,甚至连尸骨都回不来。兵,哪还有兵?村里剩下的都是些老幼妇残,连个半大男孩子都没有。再征的话,难道要七八岁的稚童去上战场么?
不知自己呆站了多久,直到一件蓑衣搭在她身上,才突然惊醒。抬头望去,是徐大娘家的女儿徐岁岁,也是她从小到大的玩伴。
“傻瓜,在这傻站着做什么,还不快进屋!学人家淋雨,病了有你受的!”
雅音心中一酸,忙点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中说不出来。岁岁冲她笑了笑,眨了眨眼睛。岁岁就是个活泼的性子,调皮捣蛋和男孩子相当。雅音眼泪差点掉了下来。是啊,岁岁还不知道吧。兵役难。
那一年,我们三岁。宣武皇帝大规模征兵,想要一举拿下周边魏、炎、仓三国。那次征兵的范围极广,14-50岁的男丁皆在其中。我的父兄与岁岁的父亲符合征兵条件。征兵那一天,官兵拿着刀剑,举着长鞭。岁岁的兄长才12岁,却因为个子高瘦被认定为瞒报年纪。岁岁的父亲不从,拼命护子。官兵恼怒之下竟当场杀了她父亲,绑了那12岁的少年,驱赶着上了前线。
再回来,已过了两年。那12岁的少年和我的兄长,永远留在了边关。
父亲只带回他们的一片衣角,随后又匆匆奔赴前线。当我们都以为再也见不到他时,他拖着一条残废的右腿,在一个月明星稀的晚上,出现在我们面前。
父亲说,他那一条腿,为将军踢开了帝国的奸细。
父亲说,将军开明,特许他解甲归田。
父亲归来那一年,宣武皇帝归天。诸王争位,终在3年前由皇帝的幼子翊王登顶。
平和不过两年,却又要征兵。百姓元气刚刚恢复,却又要被打散。
父亲早早就带着弟弟和村里仅存的几个男性去山上打猎了。母亲也去了市集里卖货,我与岁岁前两天上山采野菜时,不小心碰到猛兽,虽没有生命危险,却受了惊吓,在家中休养。未曾想,今天却听到了征兵的消息。
父亲今年已经六十有余,家中还有一幼弟方八岁稚龄。兵役当前,父亲和弟弟,该怎么办?!
浑浑噩噩不知天色,再回神,岁岁已替我做好了晚饭,回家去了。母亲后脚进来,对我一阵埋怨,来来回回就那几个词重复着,什么辛苦,什么眼泪都熬干了,什么到了婆家咋整。其实我也不差,只是现如今男丁太少了,反倒成了香饽饽。对出嫁女子的要求越来越高,女人只能不断要求自己,活的越来越苛刻。我不能对母亲说我不想嫁人的观点,会吓坏她的。
母亲明显也是知道了征兵的消息,啰嗦的时长比平时短了一大半。过了一会,父亲回来了。
父亲年轻时读过两年私塾,说话带着文绉绉的劲。可能是年纪大了,经历过生死,偶尔也能蹦出两句颇有哲理的话。我是家里最受宠的,也只有我能常陪老爷子说话。父亲经常感叹,说可惜我是个女娃,要是个男的,说不准能给家里考个秀才回来。对此,我只是呵呵两声。闲暇之余,我会教小弟写两个字。家里买不起纸笔,就拿木棍在地上划拉。小弟也是不走心,学了几年,识字不过一百来个。我也不强求,兵荒马乱的年代,活着就是最大的幸运了,还追求什么其他的。
匆匆吃了晚饭,母亲赶我和弟弟出去。弟弟匆匆跑走,和别家孩子游戏去了,我独自依在树下,闭上双眼,耳朵支棱着,努力听屋里漏出的话。
月亮努力的在空中画了个圆,轻轻推开身旁的几朵云彩,洒下银白色的光华。
夜很静,静到几声蛙叫蝉鸣就能淹没母亲的哭泣。月很明,明到令我刺目看不清父亲眼圈的红肿。
政令召老兵归队,父亲还能活几年?如果不是父亲,那就是小弟。小弟才8岁,怕是还没到战场上,就被磋磨死了吧。
要不,我们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