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明在侧》心情晴

60、第六十章

　　崇庄县今年的雪较往年早了许多，十一月初便飘洒雪花。
　　夜晚，灯下，似是给这座小城平添了几分意外之喜，从容的注入着生命力。

　　然而，路旁的萧年却已一种极度仓皇的神情呆在原地。一小片雪花晃悠悠落在她的睫毛上，这骤然的凉意让她回神。

　　“哥。”她唤道。

　　何恙向她走来，那落寞的样子令她心里一恸。

　　“我一直在想，该怎么同你开口。”离得近了，何恙眼眸里的泪光更加清晰。

　　“哥。”

　　何恙伸进口袋，取出一个物件递到萧年眼前。

　　一低头，萧年便看见心爱的兔子公仔耷拉着耳朵，看起来狼狈又哀伤。

　　“我是想给你送这个，去房间找你，然后看到你同蒋岸一起，就……”

　　何恙笑的悲凉，“对不起。”他说。

　　“哥你别这样……”

　　“年年，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离家的前一天晚上。”萧年老实说道，“哥，其实我这两天都想好了，只要你不说，我当什么都没发生，我记性又不好，你也知道，很快就能够忘记，真的，你信我……”

　　“年年……”何恙语气带有哽咽，“没事的，哥跟你保证，什么都不会变的，真的。”

　　他伸手摸了摸萧年的头，如同以往每一次安慰一般。

　　何恙话里的承诺，萧年置若罔闻。

　　他俯下身，眼前的女孩真的长大了，从他记忆里小不点的模样，长到现在这般。这是一种奇妙的感觉。

　　萧年扑进蒋岸怀中，似乎不这么做，在得知真相的那一刻，他们兄妹两人将会渐行渐远。
　　没有血缘的羁绊，便没有血缘的联系。

　　两人心知肚明

　　萧年哭了，大颗大颗的泪珠往下滚落，她紧紧抱着何恙，从没有一次，失去二字在她心里的感知度会如此清晰。

　　蒋岸怔了，面前这幅景象是他曾想过的场景，哪怕只一瞬。
　　可他还是这么做了。

　　当得知袁悦夫妻两是萧年亲生父母的那一刻开始，他从中作梗，推动他们相认的进程。

　　何恙犹犹豫豫的温吞行事令他不耐。
　　他一向奉行速战速决的做法，赛车如此，做人也如此。

　　是的，如萧年所说，他独身一人，没有什么可以在意的。
　　或许曾经有过，但都逐渐离开了。

　　随何恙回到房内，此时萧年眼睛通红，她揉了揉沉重的眼皮，心知不能一直沉浸在情绪里，她的无数疑问都要在今晚得到回答。

　　几个小时的沉默，足以听完整个故事。
　　原来自离家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注定再不会回去了。

　　原来一切的起因是何恙无意间看到的一个册子。

　　“我无意间发现了外婆床头有块砖是松动的，没想到里面放了一本薄薄的册子，上面记录着很多时间。直到看到了你来到家里那天的日期，小年夜、女婴。我直觉出不对劲，后来暗地里跟踪过外婆，她常说去镇上进药材，可往往都是去了一个叫神峪寺的地方。”

　　“我怀疑她很一段时间，越想越不安，于是决定带你离开。”

　　“你之前问过我，为什么是蒋岸，因为我见过他祖母和外婆的合照，刚到登临市的那几周就是在了解他，了解他的为人和品行。蒋政老先生教导出的孙辈，品性不会差，事实也是如此。”

　　事实逐渐铺开，萧年默不作声。

　　何恙继续道：“那段时间，我一直在暗地里调查，没法把你带在身边，更何况，会遇到什么样的危险我自己都不清楚……将你放在蒋岸身边，是我能够想到的最安全的地方。但刚开始，也确实没办法完全信任他，所以有段时间我就一直默默跟随你们，直到确定他只得暂时托付为止……”

　　“哥，你是不是因为这些，放弃了大学。”

　　何恙微笑着安抚道：“年年，哥是个成年人，知道孰轻孰重，也知道为自己的人生负责。”

　　“那为什么不报警？”萧年站起身，“为什么不报警，找警察解决，为什么自作主张？哥！你要搭进你的整个人生吗？”

　　“不能报警，你不知道，这其中牵涉甚广，会打草惊蛇的。”

　　那些人做这档子事以不是一两日的工夫，长年累月已经形成了完备的买卖链，稍有不慎，便会前功尽弃。而且，当时的何恙并不清楚外婆在其中扮演怎样的角色。

　　“外婆呢，她现在在哪儿，我想要找她问清楚。”

　　“年年，给外婆些时间吧。”

　　“已经快五年了。”

　　“对不起。”

　　萧年突然想到，那日蒋岸将自己置于高空围栏上，逼何恙现身的时候，何恙脸上是带着伤的。
　　是不是，那个时候，就已经遇到那伙人了。

　　同曾经当初绑架自己的那群人是不是也有关系。

　　信息量实在太大，来的又如此汹涌。

　　直到后来，萧年有些听不进去了，她起身倒了两杯水，一杯置于桌上，另一杯握在手中。
　　何恙稍有停顿，将事情整体概括于她，但适时的略去了些细节。

　　眼下，萧年只忧心一个问题。
　　等何恙停止讲述，她才堪堪开口：“哥，你会不要我吗？”

　　何恙顿了顿，似是宽慰萧年的不安：“怎么会？你永远都是我的妹妹。”

　　“等回去后，我们还会在一起住吗？”

　　何恙曾经答应过，再不会骗她，这个问题在坦诚的基础上说出口无疑会伤了萧年的心。

　　他没办法再继续看她受打击。

　　“我不问了。”萧年摩挲着杯子，“我只有一个请求，可以当我什么都不知道吗？等高考后再说行吗？”

　　萧年语气带着恳切与哀求。

　　何恙不忍，只得点头。

　　一整晚，萧年都无法入睡，外面漆黑一片，她头一回希望，希望天不要亮。
　　等明天一早，他们就要回去了，回去后又如何，一切都不得而知。

　　唯一确认的一点，就是回不去了。
　　当大家都被卷入风暴口，身在其中不得不面对时。

　　门铃声响起时，蒋岸就猜到是谁。

　　一开门，果不其然，何恙看向他的目光十分不善。下一秒便攥着他的衣领，将他推到墙上。

　　蒋岸不怒反笑，做若无其事状：“比我预想的来的迟些。”

　　何恙怒气冲天：“你怎么会知道这件事？”

　　“你先放手。”蒋岸示意自己的衣领。

　　何恙置若罔闻：“你知道也就罢了，为什么告诉她？”

　　“不是要谈吗？你这样我们怎么谈。”蒋岸正色道。

　　何恙松开手，双肩塌下，整个人十分颓然。

　　蒋岸走到一旁，倒了杯水递了过去：“你还记得我跟你说我以前在福利院的事情吗？当时没有任何人相信我的话的时候。”

　　何恙接过水杯，道了声谢。

　　蒋岸继续道：“当时有对夫妻恰好碰到，他们每月都会来做福利工作，他们信了我的话，还帮我解围，那是我头一次被人信任。”

　　何恙似乎猜测到了什么。

　　“那对夫妻就是周正阳，袁悦夫妇。”

　　“后来，他们每次来都会格外留心我，会悄悄问我有没有遇到什么事情需要帮助。我记下了他们。”

　　“所以，当得知萧年是他们当初被拐的女儿时，我无时无刻都在想着怎么让他们尽早相认。你问我原因，这就是原因。”

　　“你有没有考虑萧年的感受，是，我知道，这件事情她早晚都会知道，可是，你有没有想过，给她些缓冲的时间。”

　　蒋岸靠在桌前：“她没你想的那般脆弱不堪。”

　　“那你告诉我她现在为什么在这里，在崇庄县？为什么一个人悄无声息的离开？”

　　“何恙，如果你信我的话，交给我，她会接受的。”

　　何恙哼笑一声：“我不信。”

　　“我可能比你这个哥哥更了解她些。你不是怪我吗？就当我将功补过吧。”

　　何恙埋起头：“我刚刚跟年年坦白了大部分事实，但是最危险的部分还是没有说。蒋岸，如果有天我离开了，没有再回来，帮我照顾好年年，尤其未来男朋友这方面，好好把关，别让她被骗……还有，保护好她……”

　　“大半夜的搁这儿托孤呢？你自己妹妹自己照顾，别指望别人，我不帮。”

　　被骗？萧年那精的跟只小狐狸似的。
　　啧，这兄妹俩真是闻所未闻，互相带着面具生活。

　　但是何恙的话他却真的放在了心上，看来那些事情还没有解决。

　　第二天一大早，萧年的房门便被敲响。
　　心里有事，一夜未睡，导致门一开何恙就看到满脸疲态的萧年。

　　“你昨天没睡好吗？”

　　“挺好的。”

　　“东西收拾好了吗？我们先出去吃个早饭。”

　　“好。”萧年语气淡淡，“蒋岸和燕承呢？”

　　“蒋岸应该还在房里，燕承……他家人一大早就来了……”

　　“嗯。”萧年从房内取出背包，又将室内检查一番，确定没落下什么。

　　但即便是吃着早饭，萧年也是心不在焉的状态，何恙知道缘由，只道再给她些时间吧。

　　早餐食之无味。萧年吃了几口便放下筷子，继而看着路上人来人往。
　　“哥，我们什么时候回家啊。”

　　“马上。”

　　回到酒店，蒋岸早已在前台等候，身旁跟着丁桥。
　　萧年打了招呼。而何恙因为接到通电话便让她一人先回。

　　“小年年，挺厉害的，敢跑这么远。”丁桥竖起大拇指，但依稀能听出话里的调侃。
　　跟蒋岸一个样。

　　“学校太压抑了，出来逛逛。”萧年回道。

　　“那也……”

　　“行了，赶时间，回头再闲聊。”蒋岸出声打断了两人。

　　萧年顺手将两张房卡递过去：“我和我哥的。”

　　办好了手续，何恙才姗姗赶到，但不同刚才，此时的何恙一脸凝重。

　　“办好了就走吧。”他说。

　　返程的路上，何恙坐在车后座，一反常态的凝重，萧年不住的偷瞄，但也不知该怎么开口询问。
　　偏偏蒋岸开着车，也是一言不发。

　　车上气氛安静过头。

　　直到回到了登临市。
　　当车停在路边，只见何恙将萧年的背包挂在手臂上下了车，转而开了另一侧的车门，拽着萧年的手臂将她拉下车。

　　萧年满腹疑虑：“哥？”

　　只见紧跟其后还有辆小轿车，但并不是丁桥那辆，视线里，袁悦夫妻俩从车上下来，小跑到萧年面前。

　　“孩子你没事吧。”

　　萧年说不出的不安，下意识后退一步，避开了袁悦伸过来的手。
　　“我没事。”

　　但是下一秒却被何恙推攘着向前。

　　“哥？”

　　“抱歉，我将年年交给你们了。”

　　萧年瞪大了眼睛，一脸的不可置信：“哥？”

　　何恙强迫自己不去看萧年此时的反应，将萧年的书包递了过去，但抓着她胳膊的手微微颤抖。

　　“哥！”萧年喊道。

　　何恙忍住情绪，松开萧年转身就走。

　　“哥！”萧年嘶声裂肺道，“你不要我了吗？”

　　“哥哥！”

　　那一瞬间，昏天黑地。她透着泪光，看到整个世界的悲凉向她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