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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香积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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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4
中央空调的冷气往下俯吹,清晨的阳光透过阳台落在房间地板上,照出一片灿烂的霞光。
“凌乔,你去喊他起来。太阳都晒屁股了——”
“阿姨……”
我曾经在哪里听过这个声音,这样动听的声音,适合站在舞台上绽放光彩。可我听不清这个声音和妈妈说了些什么。
“白雪,起床了。”直到声音落在耳边。
“白雪?”温凉的手掌贴上我的眼皮。
我这才睁开眼,梦立刻飞走了,意识随着跟上来,我认清了眼前人是谁。
凌乔收回手,对我说:“时间已经不早了,阿姨在等你。”
阳光落在我的被子上,被子上的小黄鸭围绕着我嘎嘎叫。
“很困吗?要不要我和阿姨说一下,让你再睡一会?”凌乔体贴地问。
我眨了眨眼,视野里凌乔的五官逐渐清晰,他静静地瞧着我,等着我缓过来。
我半天反应过来,慢吞吞地回复:“不用了,我现在就起。”
我半梦半醒地下床找衣服穿,从衣柜里找到了短袖和裤子。肚皮有些痒,我挠了一下肚皮,然后察觉到了什么,挠肚皮的动作顿住。
我睡觉只穿了上身的睡衣,下身光溜溜的。我低头瞧见了内裤边缘,妈妈买的和被子配套的小黄鸭。小黄鸭的图案不在正面,如今背对着我。
空气中的冷气被阳光烤化了,已经逐渐适应了家里多一位成员,只有偶尔的时刻会不自在。
我下意识扭头,和凌乔对上目光。
凌乔随意地坐在我床边,他已经穿戴整齐,好整以暇地看着我的动作。见我回头,他眼里带着淡淡的询问。
“需要哥哥帮你穿吗?”凌乔善解人意地问我。
我又扭回来,当然不用了。我动作自然地先穿上裤子,小鸭子被挡住了,然后换上短袖。
凌乔若有若无的视线在我身后,他没有嘲笑我。我又胡思乱想,上次帮他收拾房间没有见到内裤。
“白雪,好了没有?”妈妈在走廊上喊了一声。
“好了,妈妈。”我说,然后匆匆忙忙地进了盥洗室洗漱。
最后坐上车的时候已经九点了。我和凌乔坐在后排,我看着妈妈的侧脸,妈妈在和继父打电话。
尽管妈妈已经带我和继父见面了,妈妈也还是选择和我住在一起,我意识到妈妈不会被抢走,心里获得小小的满足感。
“什么事笑得这么开心?”凌乔在身边问我。
我这才扭头,下意识摸自己唇角,玻璃窗倒映着我的脸颊。我眼里带着很淡的笑意,面容因此稚气了许多。
“没什么,”我说,然后又问,“哥哥最近没有活动吗?”
凌乔低头看一眼手机,然后摁灭了屏幕,“没什么活动了。需要练习曲子,我和冬冬他们商量,会在附近租一个练习场地。”
妈妈在前排听了一耳朵,问我:“白雪也快开学了吧,马上开学了,集训真的不打算再去了吗?”
练习场地之类的,听起来很像漫画里的生活。
“不去了,”我收回目光,对妈妈说,“我要好好念书了。”
妈妈在前面叹气,“已经学了十几年了,这个时候打算放弃。宝贝,以后会不会觉得可惜?”
“应该不会,”我回答妈妈,我看着窗外晃过的草木说,“以后也可以画,大学空闲的时候还是可以画的吧。”
妈妈没有再说什么,我注视窗外时,通过玻璃窗的反射发现凌乔在看我。他在看我时,不知为何我的目光有些闪躲,我刻意避开了他,去看别的地方。
我想起凌乔上次所说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他对人的情绪非常敏感,说不定能通过我的细微表情判断出我在撒谎之类的。
“到了。”
暑假香积寺前的广场十分热闹,拱门前很多孩子在这里玩耍,也有前来上香的游客。有卖糖葫芦和糖人的,远处的香樟树下还有一个卖葫芦的爷爷。爷爷坐在摩托车上,上面搭载着画报,那是2008年的报纸。
08年的时候我还没有出生。我看着小猪的葫芦,圆滚滚的有一点可爱。
寺庙门口,凌周权和一位和尚站在那里,他们两个不知道在聊什么。
“好了,时间差不多了。”凌周权看了眼时间说,我们在等他们两人谈完话。
妈妈这才对我和凌乔说:“走吧,我们进去吧。”
我身边的凌乔戴了口罩和帽子,他注意到了我刚刚在看葫芦爷爷,他侧眸问:“喜欢葫芦?”
我扭过头,这才看向凌乔。
“没有,”我说,然后又想起来凌乔总是问我这种问题,我想了想说,“我喜欢的话,哥哥会给我买吗?”
“白雪喜欢的话当然会买。”凌乔回答。
“只是一般般喜欢,我喜欢的东西很多。玻璃串串很漂亮喜欢、观音菩萨美很喜欢,线香飘起来也不错,糖葫芦想吃的时候也喜欢,哥哥要都给我买吗?”我们进去路过了卖供奉之物的商店,我举例子说。
“看来白雪喜欢的很多。”凌乔这次没说要给买了,语气拉长,带了些意味深长。
“因为哥哥总是问我喜欢还是不喜欢,”我说,“很多时候我自己也分不清楚到底是喜欢还是不喜欢。”
如果一看到什么东西就问我要不要,那样的话凌乔的钱都会被我花光吧。我心想。
凌乔将手机揣进口袋里,看着不远处的音乐天紧那罗王菩萨,目光随之落在我脸上,静静地说,“原来是这样……白雪对自己的喜好并不是很清楚。”
“或许是吧,”我并没有反驳,然后顿了顿,“……哥哥呢?”
我看向菩萨,听说这里是唯一供奉音乐天的地方,凌乔或许可以拜拜。
“我倒是对自己的喜好非常清楚,喜欢的东西见过一眼就明确是否符合心意。”凌乔的声音从耳侧传来,我扭过头,那双漂亮的眼珠一点点地聚焦,“我在孤儿院的时候,那时候我们在圣诞节能自己选择礼物,我从来没有因为礼物过多而纠结该选哪个比较好。”
他低垂的眼底像是一片深色平静的湖泊,我在其中被柔软的湖光包裹着,纯粹而又温暖。我不由得眨眨眼。
“我还没有过和哥哥一样的感受。我总是喜欢一个东西……过一段时间又喜欢上新的。”
凌乔应一声,对我说:“就像有人可以从上帝那里选一件礼物。假如这个人原本设想的是一件斧头、一棵苹果树,或者是一瓶糖果,他对此坚定不移。当他真的到了上帝那里,上帝在这时又给出了其他礼物,一颗金珠、淡水里的宝石,或者是象征权力的戒指。这个时候这个人想必会内心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在巨大的诱惑前抛弃自己原本的心愿。”
“人们……在生活中也总是碰到此类难题。原本设想之物总是会与相比之下更好的存在而黯然失色,这个时候就陷入了难题里。我倒是从不为这种事情纠结。”
凌乔嗓音低沉,像是在和我随意地分享自己的喜好,“在我看来,我所喜爱的单纯美好之物,吸引我的事物本质,无论是单纯无害的外表也好,还是洁白如尘的内心也好。既然是我一开始所追求的,也就不存在为此陷入纠结的说法。”
他随意地说起,眼底敛着情绪。他在没有情绪的注视人时,那抹太阳一样温暖的神情消失,就会显出原本的矜冷来。
我变成了他掌中的一颗雪白的蚌珠。他轻轻地诱哄着我,让我变成他所说的样子。
令人在意的错觉。
“哥哥……真是和我想象之中的不太一样。”我憋了半天,得出来这样的结论。
“凌乔,白雪,来吃斋饭啦。”妈妈在不远处喊我们。
“来啦。”我应了一声。
我和凌乔一起走过去,他的影子落在我身侧,我低头看着他的影子。明明一起走在阳光下,却总觉得自己的影子随时会被凌乔吞噬。
妈妈和继父领着我们到了包厢里,里面已经坐了刚刚在门口的和尚。我并不认识,大概是香积寺的僧人之类的。
“善德大师,这是我的两个孩子。今年的话,给他们两个人也一人添一个牌位吧。”凌周权说。
刚刚路过的时候,我已经看到了有一间屋子专门用来放客人们供奉的佛像,上面写的都有名字。对于此类活动,我觉得自己的年纪应当还没有到需要迷信的程度。
何况,就算是需要供奉,也应该先给妈妈准备吧。明明继父和妈妈的关系应该更亲近,结果先想到了我和凌乔。
我看着服务员端上来素面,上面放了猴头菇和菌类,人参汁煮出来的带着淡淡的药苦香气。
“妈妈,我不需要,我不喜欢自己的名字出现在这种地方。”我说。
“小孩子不懂事,”凌周权理都没理我,继续对善德师父说,“这个小的明年高考,不说考上清北复交,浙大就可以了……到时候还要拜托您多照顾照顾。”
“周权,孩子还小呢,他的成绩用不着这些也能上的了,不用我们给他操心。”妈妈笑着说,“你考虑的太周到了,先紧着自己吧。”
善德师父:“两个都是好孩子,这事我们容后再商议。今天为凌总送行,这是特地为凌总准备的人参汤熬制的斋饭,凌总尝尝味道怎么样。”
“行,听你的,我走了以后你照顾这两个崽子,”继父对妈妈说,“到时候还是辛苦你。”
我看着面前的汤碗,在比我脸还大的汤碗里看到了自己和凌乔的脸。我和凌乔都是小崽子,妈妈没有这样讲过我,我不想待在这里了。
草草地吃了几口,味道并不怎么样,我想起了香积寺门口的糖葫芦。耳边是继父和善德师父侃侃而谈的话音,我眼珠转向一旁的凌乔,凌乔在这种场合几乎只冷淡地看手机。
“……”我假装盯着碗里的猴头菇看,手伸了过去。
我摸到了凌乔的大腿,凌乔毫无反应,片刻后他的视线投过来。
凌乔压着眉眼,原本冷淡的神情触及我时多了一些温度。他的手指如玉石一般,微微侧过身子耳朵靠近我。
“哥哥。”
我想在凌乔手里写字,告诉他我们出去吧。
他朝我靠近,我的手指往上,柔软的布料从指腹蹭过去,鼻尖前是淡淡的木质香混合寺庙的香火气息。
我手掌往上,还在想着凌乔的身体结构,没有碰到凌乔的手,反倒隔着裤子碰到了什么东西。
空气有一瞬间凝结了,我不明所以,仍然摸在上面。因为不确定是不是凌乔故意不理我,我又轻轻戳了几下。
“?”
“砰”地一下,腕骨关节传来巨疼,我的手腕被凌乔抓住。我偏头对上他转为深色的眼底。
“怎么了这是,吃个饭还打架?”妈妈一直注意着我们这边。
“阿姨,爸,我吃好了,我去底下看看观音。”凌乔站起身。
“我也吃好了。”我立刻跟在凌乔屁股后面。
“还是小孩子坐不住……让他们去吧。”出门的时候,我听见妈妈这么说。
我和凌乔一前一后地出去,走到了竹林底下,凌乔停下来。我贴着他走,这么猝不及防停下来,我鼻尖一疼,撞在了凌乔后背。
“哥哥用后背打我。”我捂着鼻子后退一步。
凌乔:“……”
“哥哥,你生气了吗?”我问。
“没有,”凌乔说,他垂眸看我,“白雪,你今年几岁了?”
我老实回答:“17岁了。”
“已经快成年了。”凌乔说,说着又看了一眼我摸花花草草的手。
“哦。”我眼珠转了过去,对凌乔说,“本来是想在哥哥手里写字……现在不用写字哥哥也出来了。”
总之,经过我的解释,我也不知道我有没有解释清楚。
凌乔闻言视线片刻停顿,他认真地盯着我的表情看,我眨了眨眼,眼底倒映着他的神情。
“哥哥,我脸上有东西吗?”我挠挠脸。
“没有。”凌乔说,又往下看我的鼻尖,“鼻子红红的,跟哭了一样。”
我揉揉鼻子,在凌乔眼底看到一抹类似于无奈的神情。我说,“那你不生气了吗?”
“没有生气。”凌乔说。
“那哥哥,你饿不饿?刚刚的斋饭哥哥也没有吃多少。”我故作关心地问。
凌乔总是能立刻知道我的意思,他应一声,看了眼手机,问我,“白雪想吃什么?”
我说:“附近好像有麦当劳。”
凌乔:“那我们去吃麦当劳。”
我点开地图,跟着指引走。出寺庙时,凌乔又抓住了我的手腕。
手腕上两道红印,磕在桌子上的时候手背破了点皮。我一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任凌乔抓着。
凌乔盯着伤口看,他轻轻地蹭在上面,“刚刚是哥哥不对,还疼吗?”
我摇摇脑袋,本来也没有生气,我有些新奇地看着凌乔,凌乔倒是很喜欢道歉。
“小的时候,我看童话故事里讲,白雪公主碰到一粒豌豆就会受伤,还以为是作者在胡说八道。”凌乔若有所思地说。
从凌乔嘴巴里讲出来,白雪公主之类的,我眼珠转过去,耳朵有点热,好像在叫我一样。
“哥哥,那好像是豌豆公主。”我说。
角质层薄以及血小板缺少。妈妈说是因为我出生的时候没有得到妥善照顾留下的后遗症,都归咎于我没有见过的亲生父亲身上。身边人也总因此迁就我。
“豌豆公主。”凌乔学我纠正了自己。
我摸摸自己的耳朵,太阳把耳朵晒得很热,我眼角留意着凌乔的神色,眼珠转到别的地方去。
“我真的没事,”我用小拇指轻轻蹭了一下凌乔的手背,“哥哥觉得愧疚的话,请我吃两个冰淇淋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