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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长夜的尽头 在父爱缺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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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五时,‘求知号’载人深潜器未按原计划返回……”顾辞读起了这篇三年前的报道,“经长达13小时的搜救工作后,在太平洋东部海域发现潜器……专家推测事故发生的原因或与海洋内波有关,目前仍在调查阶段……潜器内三名科研工作者均已不幸遇难……安抚工作正在进行……”
天气尚暖,顾辞的指尖却冷得发凉,手机屏幕仿佛可以把人的指尖冻住,让他不再下滑。
在他点击返回键前,他看到了一张照片。
那是个雨天,照片上有很多人在吊唁,他却一眼看到了那个怀抱花束的小少年。与热烈盛放的白菊不同,少年的头埋得很低。
他没有打伞,只穿了件雨衣。三年前的他没有现在高大,被雨淋过更显瘦小。湿漉漉的头发紧贴着脑袋,雨水顺着发梢流入衣襟。
沈洲面向墓碑站在雨里,就像只被遗弃的小猫一样无助而狼狈。
图片上看不清楚沈洲的面部,顾辞也不敢形象那会是一副怎样心碎的表情。
顾辞关掉了网页,他不忍再看下去。
印象中的沈洲是活泼搞怪的,是自信优雅的,是豁达温暖的。就算是摔倒了,也会迅速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尘土,给伤口打个漂亮的蝴蝶结,然后笑着对你说:“没事,不疼。”
这样的人一定是在一个充满爱的氛围中长大的,有着包容可爱的父母。
可是顾辞万万没想到沈洲这样的人经历过失父之痛,那不是包扎一道伤口那么简单,而要进行全身心的疗愈。
今天这个总是笑着的少年真的走出来了吗?
这一切真的治愈了吗?
在父爱缺失的这三年,是否有人救赎过他的孤独?
“诶,辞哥你今晚不对劲啊。想什么呢这么入神?”冯沐又突然凑过来。
“想你什么时候物理能考进我们班前十。”顾辞不走心地回答。
“我要是能考进前十,准是我家祖坟冒青烟了!得,我这就去背公式!”
“嗯。”
那个嘴里说要背公式的人转眼就溜到了阳台:“洲洲,衣服洗好没有?马上要熄灯睡觉了。”
“嗯,准备晾起来了。”
“你觉不觉得辞哥今天晚上有点不太对劲?”冯沐压低声音。
“不觉得啊。那你觉不觉得我有点不对劲?”
“你?你能有什么不对劲。整天乐呵呵的,我要是能像你一样多好。”
“是嘛。”沈洲漫不经心地扯了扯嘴角。
熄灯之后,沈洲躺在床上,轻轻地握着胸口的小瓶子。
他本以为时间会治愈一切,他不断去遗忘那撕心裂肺的痛感,却不曾想过,当有人再一次跟他谈及父亲时,他依然会疼得不能呼吸。
那些残酷的曾经不断提醒他:不,你不能忘,只有痛苦才是鲜活的,才是真实的。
沈洲翻了个身,呼出一口气,默念着快点睡着快点睡着,睡着就不会疼了。
半梦半醒间,他似乎回到了三年前那个雷电交加的傍晚。
越想忘掉的却记得越清晰。
他看到自己在听到新闻后便拖着步子回到房间,锁上门,像是被抽走了灵魂一样,靠着门顺势滑到地上。他甚至能感受到自己当时的所思所想。怎么可能呢?那个小时候让他骑在肩头、不住逗他笑的男人,那个可以一起谈天说地的朋友,那个温柔又严厉的父亲,就这么永远地从他的世界里消失了,再也找不到了?这诺大的人世和我,你怎么舍得?
他抱着膝头开始想念,想念那个人,想念他办公时微微皱起的眉头,想念他洗碗时满是缤纷泡沫的双手,想念他教导自己时认真的双眸,想念他毫无保留的爱意……他觉得自己现在应该大哭一场的,然而鼻子酸眼睛涩却是一滴眼泪也落不下。
“我的心也跟着你一起死掉了吗?爸。”
他听到自己的提问,但空荡荡的房间无人应答。
时间没有淡化那些悲伤,它只不过是将那些苦痛变成梦魇,让梦魇沉睡。如今梦魇醒来,便立即扼住沈洲的脖子往海洋深处拖。
海底一片寂静,没有一丝光线。沈洲仿佛能感受到父亲说过的“深海高压低温”,他的体温在流失,他将溺死在这片黑暗中。
他想用力呼吸,却发现自己心脏好像被人捏着拧着,一呼一吸间都是说不出的疼。
终于,他放弃了挣扎。
“爸,我来找你了……你这次不能再丢下我了……你知道吗,其实别的小朋友有的我也想要……”沈洲张开双臂,像曾经无数次拥抱他父亲那般,静静地躺在海底,等待命运的宣判。
忽然,他听到漫漫寒夜中有人在呼唤他的名字,接着有一双温热的手握住了自己。他又惊又喜却什么都看不见,只能抓着那双手拼命地往上游。
终于,他看到了光明。
“你醒了?做噩梦了?”耳边是熟悉的声音,淡淡的语调却富有感情。
多么矛盾。
“我做噩梦了。我有说梦话吗?吵醒你了?”沈洲的脑子在慢慢回神。
“没有,我起夜回来发现你呼吸急促……就过来看看,发现你的手压在胸口上……”
“所以你想把我的手移开?”
“嗯。”
“多谢,快睡觉吧。”
“好。”
沈洲醒来之后就睡不着了,那个梦境是如此真实,真实到他的五脏六腑都在隐隐作痛。
顾辞也睡不着了。
刚刚睡着的时候,他似乎听到了小动物的呜咽,心里装着事的他很快就醒了。随后发现沈洲睡得极不安稳,那微小的呜声仿佛是濒死的人在求救。
顾辞于心不忍,便把人叫醒了。
并不存在手压胸口一说。
沈洲翻了个身。
“你没睡着吗?”顾辞开口。
“嗯。你怎么也没睡着?”
“去阳台吹会儿风吗?”顾辞没有回答沈洲的问题。
沈洲这次也没有回答顾辞,而是直起身站了起来。
顾辞跟在他身后走到阳台。
阳台下方有路灯,使得这方天地不全是黑暗。
月明星稀,偶有虫鸣打破夜晚的宁静。
“想听一听小瓶子的故事吗?”沈洲说道。
“想,你说。”
“我爸是一名海洋地质工作者,深潜也是他科研的一部分。那次深潜之前,赵女士用纸条画了我们一家人,我在上面题了字。我爸把纸条放到一个矿泉水瓶里,说等到回来时会给我一个惊喜……但那次深潜出了意外,他再也没能回来……”沈洲在说这些的时候异常平静——他早已学会如何打造虚伪坚强的外壳。
“后来护士姐姐给了我这个小瓶子,说是从我爸手里抠出来的。我就一直戴着它,直到今天。我觉得它可以给我带来幸运,因为我爸说过要把所有的幸运都留给我。但是你看他自己那么倒霉,历史上深潜遇到意外的也没几个啊,还说什么要把幸运留给我……”
沈洲想对着顾辞笑一笑,漩出来的梨涡却在颤抖。
“阿洲,你可以不笑的。”
顾辞换了个称呼,沈洲只是愣了愣,便继续道:“我爸还说希望我快乐。你看我现在过得多快乐,不笑又怎么能算快乐呢?”
“可是沈叔叔更不想见到你强颜欢笑的样子,难过的话就痛痛快快地哭一场吧,我可以回避。”
“不用回避,你陪我说说话吧。”
“好。”
“有些话我从来都不知道该说给谁听,好像自己忍一忍就过去了……”
“也不能和阿姨说?”
“我妈这个人吧,你别看她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其实她才是最伤心的那个。我爸刚出事那会儿,她经常一个人悄悄抹眼泪,还以为我不知道。虽然她也会和我聊父亲生前的一些事,但有些话我是决计不会说出口去刺激她的。”
“嗯。”
“有时候我就在想,我爸那么勇敢的一个人,出事的时候有没有害怕过后悔过,有没有想过在他那些伟大的事业之外还有我这么一个儿子……我不怨他把科研放在首位,我只是想他……我还有很多话没跟他说,可惜以后再也没机会说了。”沈洲说话时声音闷闷的,很委屈。
他觉得自己应该找一个人来埋怨,来咒骂,来仇恨,这样至少会让自己好受一点。可直到如今,沈洲依然找不出任何一个人来责怪。
如果一定要怪,那只能怪老天不公。
顾辞轻轻拍着沈洲的背:“沈叔叔是去天堂了,他那么乐观一个人,一定会过得很好的。”
“还有,”顾辞补充了一句,“沈叔叔一定是很爱你的。”
“我知道。护士姐姐把小瓶子给我的时候补了一句,说我爸的右手里攥着深潜资料,左手里抓着的就是它。”沈洲说着就将胸口的瓶子捏在手心,轻轻地摩挲,“这至少说明,在他生命的最后一刻,他有把我放得和他的追求一样重要……”
手心的小瓶子打着转儿,仿佛拧开了沈洲泪腺的机关。
他那双常笑得发光的眼睛,此刻就像是星星掉进了海里,浸满了泪水。他强忍着不哭,可豆大的泪珠不听话地往下滑着。他倔强地用手擦,却怎么也擦不干。少年终于崩溃,用手遮住脸,背过身,颤着肩膀呜咽。
顾辞知道,每个人都会在人生的某一瞬间长大,不可能永远懵懂、永远毛躁。但是他没想到沈洲的蜕变会来得如此之快——在十四岁那年,以世界上最残忍的方式成长。
顾辞站在他身后,静静地看着他释放心里的委屈、难过、思念。
夜风吹拂,却不能吹干沈洲的泪。
不知道过了多久,顾辞像终于忍不了了那般,靠近沈洲,伸出手,顺着他的背。
过了一会儿,面前的人不哭了,他胡乱地擦着脸,而后转过身,乖乖地趴在阳台的栏杆上。黑色的眸子看向漆黑的天空,一言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