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漫无期》午眠

6、第 6 章

　　2008年中考结束，我如愿考入省重点清河高中，幸运的是我依旧和于薇还有以前班里的一些同学分在了一个班里。

　　重点班大部分人都进了清河，少数去了私立高中，在校园里经常会见到初中的一些熟面孔。

　　这种感觉很奇妙，脱离了原来的环境，进入新的环境时总会感到拘谨和无所适从，但身边有那么一个熟悉的人时，所有的不适都烟消云散，未来好像也没有什么可担心的，大概是朋友带来的安全感。

　　领完军训服，于薇一路叽叽喳喳地讲她听来的八卦：“你知道吗？听说清河的帅哥可多了，高年级有个叫什么的学长来着，听说他是艺考生，长得很好看，很多女生都喜欢他。”

　　我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大概听了个七七八八。

　　“最近听很多人说，咱们这一届来了个大帅哥，不知道是哪所初中的。”

　　正说着话，身后的篮球场爆发出一阵震天的喝彩，我回头望去，午日的太阳毒辣，篮球场却依旧围满了人，场上的少年们不知疲倦的跳跃投篮，挥洒汗水，随着篮球远远划出一道抛物线正中篮筐，场内再次爆发出尖叫。

　　“谁啊谁啊？不会就是传说中的那个新生吧？”于薇眼睛发亮，拉着我就要凑过去看热闹。

　　以前在初中的时候整日忙着学习，没发现于薇有这样花痴的一面，但想着今天毕竟是报名，闲着也没什么事做，就由着于薇过去瞧了。

　　篮球场边围着的人很多，于薇看这架势内心愈发笃定新生的人气一定是个超级大帅哥，更加兴奋地拉着我上前。

　　扒开人群，我勉强在人堆里站定，一边忍受着旁边人不耐烦的啧啧声，抬头看了眼篮球场中心。

　　视线被前面乌泱泱的黑脑袋挡住，我最先看到的是一双被肌肉包裹的小腿，青黑色运动裤，篮球背心，黑色护腕，再往上是一张轮廓线条利落分明的脸。

　　夺目刺眼的光晒得大脑晕眩，很长一段时间，我觉得自己变成了搁浅在沙滩上的鱼，干涸缺氧。

　　我没想过我会在这里见到程屿。

　　他的头发长了许多，由极短的的板寸变为碎盖，额间发被蓝白色的发带束住，皮肤依旧是小麦色，短短一个暑假的时间，他的个子好像又拔高了，人也瘦了很多，深邃的五官随之显现出来。

　　进球后，程屿跳起来与场上的队员撞了撞肩，做了个庆祝手势，在阳光下笑得璀璨。

　　“原来她们口中的人气新生是程屿啊……”于薇踮下脚，语气有些失望。

　　随着又一颗球落下，场上再次响起欢呼。于薇有些怀疑自己的眼光，不信邪再次看了一眼，疑惑道：“有这么帅么？”

　　“好吧，气质确实不太一样了，但我觉得没这么夸张吧。”之前在一个班待着，于薇并不觉得自己班的男生帅，就像班上的男生总觉得其他班的女生好看。

　　“不过程屿居然也进清河了……”

　　于薇的话把我的思绪拉回除夕前夜的那场大雪，程屿站在我面前，笃定地说他也要考清河，原以为他只是一时兴起转头就忘，没想到他真的做到了。

　　于薇嘀咕着，用胳膊肘撞了撞我：“想什么呢？”

　　“没什么。”
　　“不过程屿成绩提升得这么快，居然都进清河了。”于薇觉得不可思议。

　　“他挺努力的。”

　　我下意识抬头，篮球场上的少年忽然不见了踪迹，直到一道挺拔高大的身影停在我的面前，原本拥挤吵闹的人群好像在那一刻静止。

　　初中的时候，我记得他还不像现在这样高，如今看他要仰着头了。

　　他站在我面前，挡住了剩余的阳光，投下一片短短的影子，视线清明了许多。

　　程屿说：“好久不见，杨蔓。”

　　我抬起头，程屿唇角微弯，眉眼里漾出明媚璨然的笑意，思绪飞速穿越过从前，我忽然想起人工湖那天我在他眼里看到的是什么了。

　　生机与春天。

　　少年的眼神大胆而热烈，永远生机盎然，意气风发。

　　*

　　现在的程屿与初中形成了截然不同的两个极端，于薇说，初中时的程屿可谓是教科书反面教材，学校里令人闻风丧胆的扫把星，现在到了清河人缘特别好，跟谁都能聊得热火朝天，五句话就能跟对方勾肩搭背，一有机会就往别的班跑，我们班的人也跟他在短时间内混熟了，于薇称他为社交悍匪。

　　清河以入校成绩分班，我在二班，程屿在十七班，连军训的方队都隔了十万八千里。

　　军训枯燥又艰苦，顶着三十多度的高温站在太阳下暴晒，还不到一周，所有人都黑了一圈，唯一让人人津津乐道的事，莫过于聊八卦，能快速拉近同学之间的关系，建立深厚的友谊。

　　于薇从一帮女生堆里建立完友谊，跑回来咕咕喝水。

　　“聊完啦？”

　　“程屿跟教官打起来了，你知道吗？”于薇气定神闲地往脸上抹防晒霜，语气相当淡定。

　　“他又犯事儿了？”我问。

　　于薇忍不住笑： “瞧你吓得，就是切磋武术，比划比划，那程屿不是爱出风头嘛，教官在教军体拳的时候问有没有人会，程屿说自己学过一点，教官就让他展示一下，他倒好，一上来就三百六十度后空翻，把那群女生帅得哇哇尖叫。”

　　“……”
　　“这波让他装到了。” 于薇说。

　　刚进校就跟教官打了一架，这放在整个清河历史中也是相当罕见的，果然程屿从不让人失望。

　　正说着某人的坏话，于薇看着从操场那头跑过来的身影说：“蔓蔓，程屿不会真的喜欢你吧？”

　　我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你想啊，他之前为了给你捡帽子，都掉进湖里了，现在又天天往你身边凑……”

　　“你就不能觉得那是他善良吗？”我说。
　　于薇：“哟，你还会夸他呢？”

　　“我没夸过他吗？我说他挺努力的，也没那么讨厌了。”
　　于薇：“原来’没那么讨厌‘是夸啊？”

　　我打断她的想象：“你别瞎想了，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了？你这么好，是谁每次来悄悄往你那边看，又是谁偷偷送水呢，现在喜欢程屿的女生多着呢，那么多双眼睛盯着他，搞不好哪天就被别人拐走了。”于薇煞有介事地说。

　　“行行行，早点拐走。”

　　*

　　清河第一次月考后，我考砸了，排名从29掉到了100，那天我没敢回家，拿着成绩单沿着马路一直走到天黑。

　　那是我人生遇到的第一个失败，从小顺风顺水，成绩优异稳定，老师家长眼里的优秀学生代表，到了清河这样人才辈出的学校，才发现自己其实非常普通，这样的差距让我一时难以接受。

　　忽然有什么碰了碰我的肩膀，我回过头，被眼前一张距离极近的鬼脸吓到，面具摘下来，是程屿那张笑得贱兮兮的脸。

　　“都绿灯了，怎么还不走？”程屿嘴里叼着吸管，喝掉最后一口可乐，将易拉罐投掷进垃圾桶里，正中靶心。

　　我想起第一次见他的场景，问：“怎么现在没看你抽烟了？”

　　程屿摇摇头，答得干脆：“戒了。”

　　“看你在这儿站好一会儿了，怎么不回家？”程屿问。

　　我说：“我不想回家。”
　　我不敢说原因，怕他嘲笑我懦弱。

　　程屿叹口气，手搭在我的脑袋上仰天长叹：“今天的主线任务是拯救失意少女，走吧 ，我请你吃点东西。”

　　程屿带我去了他常去的一家小吃店，店里生意很好 ，开在学校附近，经常会有学生或上班族来这里吃东西。程屿点了些炸串，去旁边的小卖部买了两听橘子汽水，撬开瓶盖把吸管插好递给我。

　　“说说吧，怎么了？”

　　我没说话。
　　程屿又说：“失恋了？”

　　我抬头瞪了他一眼，程屿举手表示投降。

　　“不是失恋，那是什么事？有烦恼很正常嘛，只要能发泄出来就好了，憋久了小心憋成内伤，”程屿递给我一串刚烤好的鱿鱼，“说说？”

　　我说：“不，你会嘲笑我。”
　　程屿说：“怎么会呢？我这么玉树临风英俊潇洒善解人意，我怎么会做这种小人行径呢。”

　　我晲他一眼，“你还会用成语呢。”
　　程屿说：“那当然了，多亏杨老师交得好。”

　　我说：“我可没教你这么用成语。”
　　程屿似是突然反应过来，说：“你不是我，你怎么会觉得我会嘲笑你呢？”

　　我想尝试笑一下，但我真的笑不出来，因为真的很难为情。
　　我说：“就是一件很小很小的事，我的事，没什么好说的。”

　　程屿说：“你的事，对我来说不是小事。”

　　平时程屿只会捉弄我，嘲笑我，但也是他会在我受委屈的时候替我出头，在我遇到困难的时候第一个站出来帮助我，在我难过的时候耐心地倾听，真是一个矛盾又复杂的人。

　　我沉默许久，才小声开口：“我觉得自己特别平庸。”

　　从小我被灌输的就是要好好学习，我听了大人的话，学习好是我的优点，也是我一直以来引以为傲的资本，可是我除了成绩好，就没有别的优点了。那个让我自信骄傲的优点在来到这个新学校，却什么都不是了，这样的落差让我很难接受。

　　“最近的考试，我又考砸了，排名下滑了很多，明明以前我能做好的事，现在也做不好了。”

　　很多时候，我觉得我是一个漂亮的包包，这个漂亮并不是意义上的漂亮。当我获得市三好，参加比赛拿奖，妈妈就会把我拿出去逢人炫耀，我想让妈妈高兴，就只能拼命学，可是我没办法成为一个漂亮的包包了。

　　街灯一盏盏亮起，就像原始森林里的萤火虫。
　　程屿看着我说：“你知道我对你第一印象是什么吗？”
　　“什么？”

　　“这个女生一定是个只知道抱着书啃的书呆子。”
　　我被他的话逗笑，但也无法否认，他说的确实是事实。

　　程屿说：“对我们这些成绩不好的人来说，你们这类人就是传说中的学霸，枯燥无趣，思想古板，脑子却特好使。”

　　那是程屿第一次说起对我的印象，我也想知道我在别人眼里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说出来也不怕你笑话，那时候我瞧不上你们这些只知道读书的人，其实是因为觉得你们跟我们这些人有无法跨越的差距，我们也怕你们瞧不起我们，所以也用一种轻蔑的态度保护自己的自卑。”

　　“你知道我是从什么时候决定努力的吗？”程屿看着我的眼睛，亮得像河里映射的月亮。

　　我看着他，摇了摇头。

　　“是你的话点醒了我，如果不是挨的那顿打，如果没有你的那些话，或许现在的我依旧是个混蛋。”

　　程屿说：“你对自己的要求太高了，一根弦绷久了会断，人也会累，你一直都很聪明，只是被眼下的困难绊住了，你要学会跟自己和解。”

　　“不管是优秀也好，平庸也罢，你要学会接受自己，接受自己的完美、不完美，接受自己的一切。在我眼里，你依旧是那个聪明自信的杨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