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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圣寿节 ...

  •   烟火初绽,划过热闹的长夜,这是圣寿节的预演,丝竹管弦之声越过高墙,倾泻下来。江南乐曲,缥缈婉转,像今夜的月光,静静笼在海东青的身上,为他照亮了一段前路。

      赵淑贞在玄武门上递了牌子,挂着药箱,提着一盏琉璃宫灯,等在那里。她刚饮了酒,脸颊还泛着浅浅的酡红。她瞧了瞧海东青的身后,见没有一个人,不免奇怪,问道:“只我们两个人去?”

      “人多眼杂,何况只是为了一个浣衣局的杂役。”他淡淡躬身,做出一个让的动作来,将赵淑贞让到身侧,和她同行,一面闲闲说起话来,“听口音,赵女医是江浙人?”

      “是,祖籍常州。”

      “那倒是挺远的,怎么会入宫来?”

      “家父曾是太医院院判,先帝病重时,诊治有误,被宗亲们检举问罪,家族跟着没落,我没有充军,倒是进了内廷。”

      宫墙像一把刀,把宫里人的过去连根斩断了,但执念却不会因此被舍弃。海东青默然,点点头,没再说话。

      大约是长夜寂寂,赵淑贞多少有些心神不宁,顿了顿,又问道:“海秉笔呢?”

      “那就说来话长了。”

      海东青倒是不吝说起自己的从前,和他的人生起来,从玄武门到浣衣局的路倒显得短了很多。浣衣局偏僻潮湿,都是些老弱宫女、内监所在,像残留的一截焦炭,静静躺在宫城的角落里,燃掉最后的光,等这点光灭了,就该进安乐堂,或者是在净乐堂里径直化作一抔灰。

      这便是宫里多数人的一生,生也无名,死也寂寂。榻上老妪的咳喘声在寂寥里遽然激烈起来,挣破了长夜,赵淑贞取了帕子搭在老妪的手上,那是一双苍老干裂的手,鹰爪似的勾起,皱纹细细密密像纵横的沟壑,与她所照护过的贵人们截然不同,赵淑贞有些不大习惯直视这双手,觉得多看一眼,自己的心紧跟着被这只手攫住了。

      老妪叹了口气:“朴哥儿不用多花心思了,我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这一把病骨头再没有看的必要了,你留着银子自己花销,在外头买个宅子也是好的呀。”她声音沙哑,说到这里是气息也跟着急促起来,咳喘着。

      赵淑贞猜想,朴哥儿,大概就是海东青的朝鲜名儿了。只是不知道这个老妪是什么人,大约是相识于微末时的恩人吧。

      海东青忙轻抚着她的背道:“干娘,你的话我都记下了。这一程子为着圣寿节顾不上您这里,我在皇帝跟前求了恩典,放您出宫,在城南草桥给您置了个宅子,买了两个奴婢,您出了宫养养花种种草,过点清闲日子吧。”

      “我才四十岁,怎么就老了?老妪轻轻摇头,长叹一声:“也好,总好过像郑三姐她们那样死了的好。在这宫里,自己争,看人争,都累了。”

      四十岁?倒是和太后一般年纪。却是两样的命运,赵淑贞不由觉得人生无常,满是唏嘘,

      “朴哥儿,我若是出了宫,你要记得来看看我呀。我只你一个干儿,若没有你,那两个奴婢怕也要欺负我没人送终了。”

      赵淑贞听她话语里都是病中伤怀之语,忙解释道她是寒症,后头少沾生冷,加以调理会渐渐好转。她开了方子,海东青从手上顺下一只翡翠扳指,递给了赵淑贞,赵淑贞忙推拒了:“海秉笔,这么贵重,我可不好收的。”

      “收下吧,权作开箱礼了。”海东青接了方子,递给了老妪,自己踅身去桌边沏了壶茶,递给了赵淑贞:“赵女医,请用茶。”

      赵淑贞身形一滞,手轻轻地颤抖着,刚要接过来,却不小心将水洒翻了,溅了海东青一身。她忙道对不住,又说替海公公擦一擦,海东青却将她的手挡开,不叫她碰自己的身体:“不必了。女医想是乏了,我擦洗一下送您回去。”

      他说完,自己一抬头饮下了杯里的茶,擦了擦自己的袍子,顺手洗干净了杯子,事情做完,回身替老妪掖了掖床帐:“干娘,儿子走了。”

      老妪点头答应了:“你去忙你的事要紧。”

      海东青倒是没什么动作,依旧随着赵淑贞往前走,赵淑贞心头却有些忐忑,临来时瑾言吩咐过自己,要提防他,唬得自己连水也不敢喝一口,但是到他们出门,海东青也没有动手要害自己的迹象。

      兴许是自己多想了吧?邻近十五的月亮,正是亮堂堂的时候,白练似的照下来,映在太液池上。两人上了虹桥,赵淑贞往水里一看,正看到海东青立在自己身旁,她想起了之前死在了太液池里的叶娘子,不觉有些惊惶,匆匆地要往外走。

      “赵女医往哪里去?”海东青追了过来。

      “我有点晕水。”赵淑贞匆匆避着,不觉快步往前走,然而她一双小脚拿走得快,却从后头被海东青一把扯住。

      “你要做什么?”

      海东青不说话,拽着赵淑贞的胳膊,将她扯回来,就要往桥下推。好在赵淑贞心里有防备,她一面叫嚷着,一面顺手扯下了药箱使劲往海东青头上砸去,海东青吃痛,却仍旧不松手,将她往栏杆边拖去,赵淑贞被他推到栏杆边上,腰靠着栏杆,往后仰着,自己的身体宛如一道虹一样往后仰了过去,海东青紧紧掐着她往下推,赵淑贞的手攥着栏杆,指甲划着木头发出自凄厉的声响,她大叫着:“救命!”

      这像是一道号令,顿时桥对面传来靴子落地的沉重声响,瑾言和李景耀带着人过来了,他们一直候在太液池周围,有人暗暗跟在赵淑贞后头,有人以夜色为幌子埋伏着,只等着海东青动手的这一刻,拿个现行。

      海东青手里掐着赵淑贞,对瑾言等人笑了笑:“终究还是被你们发现了。”

      李景耀要拿人,但赵淑贞还在海东青手里,瑾言忙拦住了李景耀:“可是赵女医……”

      李景耀并不听她多说,当机立断,接过机弩,扣动扳机,弩箭蹭地射了下去,海东青应声落水,顿时太液池下面泛起血红的水花。

      “别让他死了。”李景耀吩咐手下的番子,“把他捞上来。”

      瑾言顾不得其他,赶忙跑上桥,蹲在了赵淑贞身边,抚着她的背:“赵女医,你怎么样?”

      赵淑贞吓得唇色煞白,虽然没怎么跑动,却是剧烈地喘着气,靠着栏杆身体跟着起伏着,她有些后怕地看了看太液池里的水,好险,她真的差一点就像那个叶娘子一样,死在了里头。她靠着瑾言,冰凉地手抱着瑾言的胳膊:“掌籍,我刚才差点死了……”

      瑾言抚着她的背:“我知道,对不住啊。我想着抓他一个现行,所以只能领着人暗处跟着,不好贴身。”

      “海公公那样的人,真看不出来……”赵淑贞叹了口气,问瑾言:“咱们这宫里是不是要出什么事啦?”

      瑾言不语,嗖地一声锐利的呼啸声划破了夜空,灿烂的烟火腾起,慈宁宫的方向,焰火彩戏的表演正式开始了。绚烂的花火接二连三地腾空而起,在湛蓝的夜幕里粲然绽放,紧跟着是自远而近的隆隆钟鼓,为太后贺寿。

      此时此夜,城中无人安睡,百姓们都举首翘望紫禁城的方向,翘望焰火。羡慕也好,仰慕也罢,这一刻也许都当得上一句四海承平。

      焰火也仿佛有了生命,在空中簇簇升起,一会儿是牡丹盛放的富贵图卷,一会儿是麒麟来朝的盛会景象。

      赵淑贞躲在瑾言的怀里,两人共同看着,不觉赞叹着:“真美呀,不愧出自帝京八绝之手。”

      最后是一只凤凰飞舞而上,不用说,这便是百鸟朝凤的图卷了,然而那凤凰飘然而舞,却遽然而逝,在空中留下了六个字:龙非龙,凤非凤!

      龙非龙,凤非凤!

      瑾言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血在往回流淌,身体如坠冰窖,这是一场宫廷斗争的宣战开始,因为太后圣寿节,今夜帝京各坊解除了宵禁,万人抬头都见证到了这一时刻,而这带有暗示性的六个字,很快就会流传开来,酝酿成帝王身世的流言。

      无数种可能性猜想在瑾言脑海里炸裂,她想起了萧元慎对自己说过的话,他一直以来对自己身世暗藏着的疑问,她再也顾不得其他,从虹桥上站起,领了李景耀就要往西苑走。

      “大人,捞上来了。”方才忙活着下水捞人的番子还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呼哧带喘过来报告,“不过已经死了,还带着笑呢,晦气!”

      “送去镇抚司,叫仵作查验吧。”瑾言顾不上这头的事了,催促着李景耀,“太后那里定然受惊,咱们快过去!”

      果然,瑾言、赵淑贞、李景耀赶去的时候,神武门、护城河一带禁军已经出动,将里里外外围了个严严实实。站在城下递腰牌的当口,瑾言已经闻见了一股奇香。

      赵淑贞脸色变得越发难看起来,今夜于她来说,有点过于惊险,她拖着瑾言的手,惊骇道:“这……这是曼陀罗的香气……能在这里闻见……说明药量极大……”

      “娘娘危险?”瑾言一时不能确定。

      “那倒不至于,只是满室异香,容易致幻。不过升起焰火,定是在花园敞亮地方,即便致幻也只是一瞬功夫,不会很严重。”

      一瞬功夫,才最要命呀。

      瑾言不敢往下深思,交了腰牌,三人急急往慈宁宫赶,这里已经戒严,慈宁宫花园里,命妇们不敢作声,肃穆着不好说话,萧元慎坐在抱厦下头,远远地看着外面的人,冷着一张脸,不知在想些什么。

      瑾言过去,迟疑唤了一声:“陛下?”

      萧元慎怔怔地抬起头。

      “娘娘呢?”

      “在里头。”萧元慎终是红了眼,压低了声音,仅仅只有两个人可以听见,“疯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7章 圣寿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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