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世与我们》乌糕

1、废墟 废墟中的相

　　恩从坍塌的水泥墙下爬出，摇晃着直起身子。凌乱的发丝下，乌黑的双眸混浊且迷离。

　　“饿……”
　　“饿……”
　　她低哑的呻吟在庞然的废墟间回荡，最后在空无中归为沉寂。
　　恩从鼓起的外套口袋里，翻出几个压扁的水煮蛋。破碎的蛋壳扎入柔软的蛋白，灰尘与黄白的鸡蛋混成一团，像是从路边随手抓起的湿软的土块。她看向自己的手，木片刮破了污浊成灰黑的皮肤，手掌的纹路间渗出鲜红的血丝。
　　她有些神志不清，血色在眼前虚晃，双手的影像不时重叠交错。紧张与不安似暗潮涌上心头，但更多的是难耐的饥饿，她撕扯着残余的蛋壳，双手仍在不住地颤抖，将鸡蛋一个接一个地塞入口中，直到干涩的蛋黄堵住咽喉，这才强硬地咽下，一股浓郁的腥臭随即涌上喉间，她扶着断墙干呕，每一次咳嗽，胸腔似乎都在剧烈的震荡。她痛苦的俯下身，一边喘着粗气，最终瘫倒在地，四起的烟尘在瞬间将她包笼。

　　妈妈说过，只要填饱恐惧，人就不会慌张失措。
　　恩感到砖块的冰凉渗入衣衫。
　　背后……隐隐作痛。
　　恩想要挣扎着站起，找到一个暂且能熬过夜晚的住所，却又再次疲倦地闭上了眼。神思飘忽时，她似乎回到了卧室那温暖的被窝里，母亲在厨房准备早餐，锅瓦瓢盆清脆的碰撞声演奏着悦耳的歌曲，清风拂面，柔和的阳光在窗帘飘动中若隐若现。

　　再等一会儿，妈妈就会进屋，就让恩在睡一会儿吧。
　　几秒，几分，几年—— 直到恩从梦中清醒。

　　“救……”
　　她隐约听见人的声音，是错觉吗？迷梦中再次睡去。
　　“救命……”微弱的呼救，如同一只受伤的小兽濒临死亡时战栗地哀鸣。

　　“救，救救我……”
　　带着哭腔的声音扯高了音调，恩还未来得及起身，四周重又归为平静。

　　她吃力地站起，一丝刺痛涌上双腿，她张望着四周，灰白的废墟与凝墨般的天空融为一体，鸟儿尖锐的鸣叫使飘零的树叶瑟瑟地摆动。“有人吗——”她撕扯着嗓子呼喊着。
　　“在这儿……”
　　恩急忙随着声音越过层叠的砖瓦，找到声源——只见一个女孩披散着凌乱的短发，双腿被压在坚硬的石板下，她无力地蜷缩着上身，发灰的脸颊布满了泪痕，此时却神情轻松地笑着，轻轻地说道：“嗨。”
　　女孩被压在这废墟下，因全身酸痛无法动弹，拼命呼救无人答复，便昏睡了过去，终于被恩惊醒，这才睁开了朦胧的双眼。此时的她，动了动干燥的嘴唇，只勉强挤出几个含糊的拼音，喉咙便一阵刺痛。最终只好以虚弱的眼神向恩求助。

　　恩二话不说，本想将女孩身上的石块一把掀开，却稍稍停顿了几秒，最终忍着腰间的沉痛，将石板一块块地搬走。

　　随着身上重量的减负，女孩稍稍扭动一下纤细的腰肢从石板下钻出，倚靠着石块想要站起，便吃痛地皱了下眉头。

　　“是扭到脚了吗？先坐下。”恩命令着，声音却不显冷漠。她轻柔地揉捏着女孩的小腿，帮她放松。
　　“恩想知道你的名字。”

　　“我叫惠子，恩惠的惠。”女孩欢快地说道，脸色却略显苍白，她怂了怂肩膀，疲倦地笑了， “哈哈，你知道吗？刚才我喊天天不应，喊地地不灵，还以为自己要死了呢……”
　　恩没有回应，只是抬起头，以深沉而平静的目光凝视着惠子。

　　说着，只见惠子缓缓收起双腿，双手将腿环住，脸上的笑容渐渐隐去，她沉默着埋下头，泪水随着鼻尖的酸涩流过脸颊，滴落在满是尘土的地面。她低语着：“真是丢人。”

　　“唔——”突然间，惠子感觉到一个光滑的东西塞入口中，定睛一看，是一根不算新鲜的胡萝卜。

　　“吃下去。”恩严肃地命令道。

　　“不，不用了……”惠子红着眼眶，喃喃地推辞着。

　　“相信恩，吃下后，你会感觉好受些。”恩义正言辞的模样令惠子有些动容。

　　惠子拿起胡萝卜，狠狠地咬下一口，清脆的咀嚼声似压抑中愤恨的发泄，随之是一股泥土的清新在舌尖炸开。她啃食着萝卜，鼻尖再次涌上一阵酸涩，眼泪在红润的眼眶里打转，脆响的啃咬逐渐变成安静的咀嚼。惠子含着满嘴细腻的萝卜渣，眼泪翻涌着从眼眶里滚落，顺着嘴角滑入口中。她早已分不清萝卜与眼泪的滋味，只是一味地吃着，畅怀地放声哭泣。

　　恩静默地坐在一旁，她看着仍在抽泣的惠子，朦胧间想起，自己被父亲训斥后萎缩地站在餐桌旁，埋头不语。直到父亲灌下几瓶酒，喝得酩酊大醉时才被准许吃饭，恩也只能扒上几口白饭，配上几片残余的菜叶。有时晚上实在是饥饿难忍，便悄悄跑去厨房拿走一根胡萝卜回到被窝里啃食，虽然冰箱里的胡萝卜又冷又硬，但总比挨饿好。时而吃着，眼泪就打湿了床单。

　　想到这里，恩不禁温柔地揉了揉惠子蓬松的短发，惠子愣了愣，但也没有躲闪。
　　这 算是一种接受吧，恩想。

作者有话说

　　恩是一个很善良的孩子，只是不善言辞，至于她总是以第三人称自述，其实也是受家人影响。
惠子时而看起来很柔弱，只是终于遇到了像恩这样，能让惠子将隐藏许久的情绪全部倾诉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