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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平行静谧的时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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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少爷又在练琴了。
假期每天准时的九点。他喝完水,把玻璃杯轻轻噔在桌角,永远的主位左手边的桌角,因为我每次都会跟着过去擦水渍。然后他洗个手,打一打肥皂,穿过餐厅,到小客厅里去,用脚调整钢琴凳的位置,坐下来。再踩踩踏板,然后折页,敲开始击黑白键盘。一些基本功,一些和弦,一些日益渐长的乐章。
我是十分享受的。
我感觉我和他心灵相通。因为我能从他触键的力度和速度来判断,他今天是不是有烦心事,或者,他很平静,要不然,他就是莫名地轻松。
他是个好孩子。练琴这样的事,凭着这个年纪,他自主就能解决。上课也是一个人,所有的进度,他都咽在肚子里。他爸爸可能有时候想起来课业,问问他,他回嗯,或者说知道了,总之不会表现,不会展现。只有这个家里开始推出掌权者,留下暗面的洒扫和运转时,小少爷才会有些窃喜地,插着兜,开始一点点从四肢里释放出藏匿的自我。
可以说,他的演奏几乎是只有我这个听众,或者演奏送给了我。
但是也很疲惫呀。在他练习的时候,我总是在接近的房间里逗留,做着扫尘和布置,一边还要留心倾听。他急促地停下,纠正,或者苦恼的时候,我也要及时隐住任何声响,连掸子的声音我也不要叫他察觉到。他的听力太敏锐了,他那个会挑起的眼角,如果在侦查到,盘算什么的时候,那可是很可怕的呀。我即使平时胡思乱想,碰到脑海里他这个样子,都会紧紧地缩住脖子,发个誓自己不能成为他这个样子的始作俑者。
我从他那里学习到了,练琴是件十分损耗的事。他能坐在那里两三个小时,花费一半的时间去接近两个小节的基本演奏水平,然而第二天,这两个小节的质量,可能还会辜负他。我的小少爷毕竟不是天才的,他只是在把学琴当作一条道路,所以奇迹不会发生在他的指尖。我经常能听到一个相似段落的迂回演奏,运气好的时候,今天会一直顺利,运气不好的时候,那就是像撞到了鬼。啊,还有,我必须装作并不了解他的旋律和进度,不然,那岂不是让他觉得丢了人。在一个帮佣面前。
小少爷在十二点才会喊饿。他吃饭的时候我可太烦恼了,因为他不乖。嘴巴闭着,嚼着一方我费心思给他准备的花样,像是在嚼青草,也不发表意见,眼睛哪里都看,哪里都没看,连消遣的书籍和电视,都不会出声。我很着急,我总得知道他爱吃什么呀,我只了解到了他爱喝一种只有在秋季才会产量的巧克力如意宝茶。还有可能水果,他比较爱吃荔枝,和广东的三华李。我一直想要去上几期烹饪学校,也许,这样,我就能和他在食材和烹饪上多说说。希望他能够感兴趣。
我还很喜欢小少爷轻轻有求于我的样子,他叫我的名字时,就像在敲击一个墙钉,非常精准和短促,绝对只有一口呼吸,但是又很文静,不像那些加了感叹号的让我毛骨悚然的教训。
就像:
“Anna!”
我一般都是像一个同伴,而不是一个受命者:
“吭?”
然后他不会说要做什么,他只是重复再呼唤一遍我。他太有教养了,他会真的等我过去,等我离他没有什么距离,再说他想要我做的事。
就比如:
“Anna! 我的西装小了,叫人上门来帮我改一下吧。”
小少爷还在长身体,他绝对不是发胖了,而是肩宽了,胳膊长了,腿又变得笔直了。我以为他需要重新买,哪知他只是将原来的那套叫裁缝帮他放大。当然,那是好料子,好熨烫,穿上身会让脸发亮的一套衣服。可是我想看他买新衣服,买新鞋子,冲着一些男孩们喜欢收藏的东西垂涎不已。好玩的是,他连手柄游戏都只是略略玩玩,而且我见过,他是如此淡定啊,对着厮杀的“战场”和“对手”,一点都不埋怨和浮躁。可能是他玩得不在行,他偶尔兴致来了会持续玩个一个小时,后来又觉得不如看电影算了,于是就开始选一些巴基斯坦,丹麦,挪威,瑞典导演的电影。那些冰冷又颤栗的欧洲,都用柔软多汁的植物和果实命名自己的电影。
我想接近他的领悟,于是会在他观看时候蹑手蹑脚地给他布置零食和茶点,顺便记下他放的碟子的名称。我放到他的手边,他才会象征性地拿几个。看完后他伸个懒腰去睡觉,我过去收拾,原来他把它们都忘了。
那些电影很晦涩,很难以吸引浅薄如我的人。但是我在咬牙坚持,我想着也许有一天,他邀请朋友来作客,在他们面前影射一些其中的情节,我在一旁为他们服务,听着,然后我是真的似曾相识,真的deja vu了,我发自内心地笑,然后和他对视,传达我的了然。
小少爷是个异乡人,他从大陆来,而我也只是在婶婶的引荐下来做事不到三个月。我不敢打听太多。在放暑假的前半个月,小少爷回家来,我问,今天学校如何,有什么困难吗。小少爷在解鞋带,他有点惊讶地抬头,然后踩上拖鞋,站起来,对我道:
“还好吧。没什么事。”
后来我就不问了,我转而问候他:
“你回来啦,累了吗,要我做什么?”
他还是解完鞋带,踩上拖鞋,笑几声,问我有没有东西喝。
说道喝东西,还有一件事比较有特点的。小少爷不会将一杯水逗留很久,他要一杯水,那必是在五分钟之内就将那一杯水站着原地不动喝完。我记得我的婶婶说过她在的那家女主人,每次都要求喝不同样的水和茶,还要换杯子,结果喝几口就忘了,也不知她还要不要,能不能立刻收拾掉,通常一杯茶,都能晾到凉透了,在杯壁上沾上茶渍,费事处理。婶婶就跟着不同的房间去找还有哪些这样的杯子,一天能够用上个五六种不同的,最后只有酒杯是利用完的。
小少爷是不需要我叫醒的,我没进过他的房间。但是我能体会到他安稳的睡眠,他在高高的床垫上那种侧卧成一团的柔软。
我的小少爷,第二天精神饱满地醒来。跟我打个招呼,再循环着一样的行程,坐在钢琴面前,敲击起琴键。我又满足地聆听着,十分珍惜他与我相处的,这种平行,静谧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