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琼脂奶糕 白白嫩嫩， ...
-
太子他真是个大好人！
许茶虽然有些呆，但心里明白得很。回过神后，心里对太子的崇敬之情，比沸腾的滚汤还热烈。
“殿下，您尝尝这凉面爽不爽口？米浆糕是先吃咸的、甜的、还是辣的？”
看着突然变得极度殷勤、像只欢快的小麻雀般绕着自己忙来忙去的许茶，李鸻失笑：“……孤自己来吧。”
许茶把米浆糕蘸好调料递到他面前，头摇的像拨浪鼓：“奴婢怎能让太子殿下自己用餐呢？”
李鸻无可奈何，有些不自然地偏过头去。许茶望着表情不太自然的李鸻，忽然也有些脸红。
等到吃凉面时，李鸻眼疾手快，自己端起碗，无视一脸跃跃欲试要投喂的许茶。
失去了投喂的乐趣，许茶很是失落。
为了缓解气氛，李鸻破天荒地边吃边闲话：“梦山说，你要给昭庆做点心？昭庆嘴叼，嫌御膳花样少，总想寻些宫外新奇吃食。”
许茶微微欠身，惊讶地说到：“可宫外百姓，也都羡慕公主娘娘们过着山珍海味的神仙日子呢！奴婢摆小摊时，也常常好奇宫里的贵人们，平时都吃些什么，喝些什么。要是能学得其中几道菜，就能开个小酒馆养活爹娘了。”
李鸻：“宫里的山珍海味，略夹一筷子吃个菜名罢了，不可多夹。”
原来太子殿下是饿病的？许茶心有戚戚地感叹：“吃饭没有夹菜自由，委实难受……”
许是被“自由”二字触动了心扉，李鸻几不可闻地轻声叹息：“孤自幼羡慕梦山的宫外生活。虽然贫寒，可是下雨时想看雨就看雨，下雪时想看雪就看雪，还可以乘船听猿声……”
许茶不明白为什么太子不能随便看雨看雪，但她觉得，悄悄看总没问题。
于是，她在告退时，借着欠身行礼的掩护，悄悄凑近李鸻身前，压低声音说：“殿下，宫墙阻挡不了雨和雪，等到了雨天、雪天，奴婢陪您悄悄看吧？”
李鸻望着她，有些迟疑，但最终还是应下：“好。”
作为太子贴身内侍，梦山向来极为警醒，即使在屋外候着隔一扇门，仍然耳尖地听到了。
许茶一出门，梦山就拉着她走到一边：“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邀请太子殿下陪你看雪，被皇后娘娘和公主知道了，你就完了！”
许茶不解：“看个雨，看个雪，有那么严重吗？”
梦山恨铁不成钢地跺脚：“当然严重，男女授受不亲！”
许茶觉得这事和男女授受不亲无关，指着自己急道：“我是奴婢，他是主子。”
梦山越急越说不清，只好无力摊手：“算了，和你说不清。你可千万小心点，被上头发现了是要倒大霉的，搞不好，我们都要被你连累。”
一番话，听得许茶娥眉微蹙、感慨万千。原来简简单单吃个饭、看个雪都那么多规矩？
许茶头都痛了，心想，难怪太子身处层台耸翠、锦绣交辉的九天阖闾，却扔似独坐愁城。
这般屈心抑志的寂寞深宫，又有谁能眉目舒展、神采飞扬？
宫规森严之下，叫点心、吃点心便成了乐趣，不论忙闲，都要叫几盘点心。因此宫中虽每日常备上百种御制点心咸甜点心，却仍不可避免地失去了新鲜感。
宫中的点心可不好做。好在许茶是越人。
越人擅制点心，越州姑苏城馅饼铺林立，街头巷尾终年香气缭绕，那温热的馅饼甜香和春茶清香浓而不腻、醇而不浊，能一直从饼铺飘到她家里，勾得她垂涎欲滴。
虽然每家的招牌点心都不重样，可琼脂奶糕却是越州家家户户都会做，只是出了越州便无人知晓。
这越州独有的琼脂奶糕还有一端典故：越州水乡家家户户养水牛，牛杀不得，牛乳多的是，随便喝——可牛乳腥气，许多人喝不惯。
为了不浪费，就随便用来杂七杂八地煮牛乳粥。由于煮得太难吃，吃来吃去，连乞丐都嫌弃了，愤而作诗：乞浆满瓯牛乳粥①。
悬壶医馆的名医孙青箬慈悲为怀，把“奶糖粳米粥②”、“琼脂奶糕”等牛乳食疗方子张贴在医馆门口造福乡邻。
从此后，越州此富贵人家孩童不爱吃饭又嫌牛乳腥气时，就会做琼脂奶糕进补。
奶糖粳米粥得红泥小火炉慢慢熬，是极精细的食疗养生方，许茶只给太子煮了一盅，交代梅山帮忙看着。
琼脂奶糕做法倒是很简单，牛乳、砂糖煮沸后加琼脂倒入月饼模中放凉就成了。
做好的琼脂奶糕看起来白白嫩嫩，咬一口却会弹牙，常吃奶糕不仅补血健脾，还可使人肤白莹润。
许茶遣梅山去领了一大桶水牛奶，用光厨房里的白糖和琼脂，月饼模子不够连茶盏都用上了，这才做出足够份量的琼脂奶糕。
梦山闻着香气寻到了小厨房：“我可闻到了玫瑰露的香气，做什么好吃的？”
许茶拎起装得满满当当的食盒，喜出望外地对梦山说：“梦山你来得正好！这琼脂奶糕我先给皇后娘娘和公主送去。那一碟有花纹的，是给殿下的。这一堆留着咱内坊局伙计自己吃。”
其实还有几碟，想用来答谢裴都知、郑高品没为难她，但她琢磨了很久，还是不知道给别宫中贵人送这个合不合适，打算来回路上再琢磨琢磨。
梦山不觉得太子会吃，也怕惊扰太子，于是拿起一块塞进嘴里，边含糊不清地说话：“殿下对吃食讲究着呢，我可不敢送。你快去快回，自己去送吧。”
感受到许茶试探的目光，正在偷吃的梅山也连忙说：“不行不行我不敢打扰到太子。”
许茶纳闷：“什么不敢？太子是个很好的人，不会为难人的。”
梦山梅山一惊，齐齐摇头，连连摆手，再次态度坚定地拒绝了许茶的提议。
许茶没奈何，只好自己快步送去皇后中宫。
公主和孙淑仪正替替皇后摆香果儿，香橼、佛手、槟子、林檎、香栾摆了好几盘，靛青美人觚里插着几支硕大的菊花，花果辉映，十分甘甜淡雅、生机盎然。
见许茶当晚便拎着食盒前来，皇后有些惊讶：“做的是什么点心？拿上来我瞧瞧。”
许茶雀跃地走上前去：“是琼脂奶糕。”
梁国夫人厉声呵斥：“放肆，一个奴婢，也敢往皇后娘娘跟前凑？”
皇后心情不错，随和地笑了：“无妨。已赏了县君位号，大小也算有品阶。”
公主玩得意兴阑珊，走到皇后身边懒洋洋地吩咐道：“放在这儿吧。天这么晚了，你回去吧。”
许茶走到门外时，听见皇后责备公主：“下次不要耍着宫人玩。她是你皇兄身边的人，你贬斥她，叫其他人怎么想？”
公主语气很不满：“乡下丫头，怎配伺候皇兄。”
梁国夫人也在一边出声附和：“是呢。连公主的狸奴都比她精贵些。”
公主很不满：“凭她也配和我的妲己比？”
皇后：“你这脾气~奴婢就是一个物件，你谢家表姐们何曾和一个奴婢计较过？”
“一个物件而已，我还不能教训她？”
孙淑仪绵言细语、温柔恭谨地劝解：“公主，宫里那么多乡下丫头呢，多一个少一个没什么区别，让崔尚宫去教导她几句，叫她自觉些，她不敢造次的。”
她的提议得到了众人交口称赞。许茶走得远了，只听得清皇后的声音：“东宫储妃未立，确实该差遣年长女官代掌宫务。崔尚宫一整年比谁都忙，她去是不成的，另外挑人吧。”
许茶有些神伤。尽管早就明白在贵人们眼里她这样的奴婢轻若微尘，但她是头一次被当个物件，连猫儿果儿都比她稀罕——更重要的是，她隐约觉得，贵人们刚刚那番商议，和乡下人讨论如何防贼没差。
做个受器重的奴婢，真难。许茶整个人都蔫了，欢欢喜喜出门，无精打采回来。
等在门口的梅山远远地看见了失魂落魄的许茶，迎上去关切道：“姐姐挨罚了？”
许茶沉默不语，只轻轻摇头。
“也是，宫里让人不开心的事多着呢。”梅山把食盒往她手里一塞，“我悄悄打探过了，太子殿下尚未就寝，你快去吧。”
许茶历经方才那一遭，这会子心中五味杂陈：在太子眼里？茶茶是不是……也只是……猫儿狗儿果儿那样的物件？
许茶不敢深究，自相形秽地觉得自己像一粒尘埃，不该出现在明珠美玉身旁。
她忽然失去勇气，捧着食盒在太子门外徘徊许久，却始终不敢上前叩问。
正当许茶心里直打退堂鼓时，门轻轻开了一道缝，恍若清寂寥落、高情迈俗的明月破开孤云只为照亮她，微风将一缕清苦而幽远的香气带向她：“茶茶，过来。”
*
①乞浆满瓯牛乳粥作者：宋·苏籀《游鼓山一首》，他是大诗人，不是乞丐。
②奶糖粳米粥出自《红楼梦》第十四回是王熙凤进补喝的牛乳粥。粳米是圆粒大米。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琼脂奶糕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