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赴》佑宁的佑

1、开始

　　“下一站，万达区，请各位乘客携带好自己的随身物品……”电子报站的声音响起，在人挤人的公交车上被挤过来挤过去。

　　何枫睁开了眼。

　　刚过午饭时间的太阳是最毒的，稍微在窗前坐一会儿，露在衣袖外的半个手臂就能被晒得火辣辣的。

　　同样，公交车上的汗液混合的味道也够人受的。

　　何枫拉了拉口罩，从座位上站起来，险些碰到头顶的吊环。

　　身边儿两个小姑娘的低语声从他上车开始就没停过，你掐一下我撞一下的，眼睛里快喷出来的“真他妈帅”的想法，能把何枫给烧穿。

　　何枫皱了皱眉，看着人缝中车窗外变化的景物，越来越熟悉。

　　其实他已经来过万达区几次了，自从上次暑假郑充告诉他自己搬过来了，而且这里招假期工之后，他就义不容辞地打着探望铁子的旗号来兼职赚钱，还因为真正目的被铁子知道之后接受了将近三小时的思想教育。

　　何枫遮在刘海下的眼角不易察觉地弯了弯，连夏日不可避免的燥热都减轻了些。

　　从车上被人群夹带着下来之后，何枫拽了拽衣角，暗自庆幸自己提前把行李箱送去了郑充家，不然指不定被挤成什么样儿。

　　何枫往郑充家的小区走过去，刚走没几步，就突然调头折返。

　　他看清楚了，郑充跟个傻子似的举着个大红幅，上面大咧咧地写着“欢迎枫哥回家”。

　　也不知道是不是质量问题，“家”的“宀”已经耷拉了下来，分外寒碜。

　　“枫哥！枫哥！别跑，哎！”

　　郑充的声音在后面穷追不舍，站点的人都纷纷扭过头来注视着他俩。

　　何枫停了下来，转身举起了右拳。

　　郑充的面部表情很丰富，身上的各个部件逐一停工；先是放下了高举着的横幅，又闭上了嘴，最后一个急刹，在快要与何枫拳头亲密接触半秒之前站住了。

　　“枫哥！”郑充猝不及防地趁着何枫把手揣回兜里狠狠地抱了他一下，“想死你了！”

　　“你大爷……”

　　“他老人家已经仙逝了。”

　　何枫顿了顿，一路把郑充踹了回去。

　　“妈！妈！何枫来了！”郑充脖子上挂着大红幅，还没进门就在门外扯着嗓子嚎。

　　何枫的太阳穴被吵得直突突，伸手要去扯快把郑充脖子给染红的烂布，更震耳欲聋的声音透过门板冲了出来。

　　“哟！小枫回来啦！”一个正揪着围裙，边儿擦手边儿开门的中年妇女把何枫迎了进去。

　　郑充的妈妈叫宫美兰，是万达区餐饮行业的扛把子，何枫最早是因为一次初中的家长会跟宫美兰认识的。

　　当时何枫的妈妈正陪着她心爱的小儿子旅游，早把自己大儿子落在脑后了，郑充妈又是个热心肠，看孩子同桌家长迟迟没来，就跟人班主任说何枫也是自己的孩子，于是何枫就这么多了个干妈。

　　说来也挺好笑，何枫竟觉得宫美兰更像个妈，最起码，比徐榛像妈。

　　何枫看着一块又一块被夹过来的红烧肉，和郑充逐渐消沉下去的热情，说：“干妈，我吃不完了。”

　　“你这孩子，都瘦成什么样儿了，在学校肯定吃的不好吧，多补补啊。”

　　“妈！他才是您亲儿子是吧，我呢我呢，我也需要补一补！”郑充眼泪汪汪地瞅着自己的碗，又看了看何枫面前的“肉山”，突然就后悔跟何枫同桌了，这简直比生个弟弟还要命。

　　“你能和人小枫比吗？他成绩可甩你你一百多条街呢！”

　　“所以我才更需要动力嘛，不然怎么追赶学霸啊。”

　　郑妈起身去厨房盛汤，还不忘拍一下郑充的后脑勺：“嘴贫。”

　　何枫见郑妈进了厨房，用腿碰了碰郑充：“不好意思啊。”

　　“习惯了——”郑充拖腔拉调地说，戳了几下自己碗里的米饭。

　　何枫叹了口气，伸手把碗里的肉夹进了郑充碗里。

　　郑妈把鸡汤放到二人面前，坐下说：“小枫，你这次打算待多久啊？”

　　郑充闻言，也抬起头来：“对啊，你妈她……”

　　郑妈甩过去一记眼刀，愣是把郑充的话给吓回去了。

　　“没事儿干妈，他们已经走了。”

　　“走了？”

　　“年初，逃债。”何枫无所谓地喝着汤，就像在讲别人的故事一样云淡风轻。

　　郑妈拧了拧眉，没说什么。
　　“我大概会待到开学吧，和郑充一起，还是老样子，给您打工。”何枫笑了笑。

　　郑充有些想哭，哽着嗓子说：“枫哥你多吃点儿，都吃了也行。”

　　“……”

　　“哎妈，我明天得和枫哥出去喝一顿，批准吗？”

　　“准准准，只要你不跟那些狐朋狗友出去，妈肯定准。”

　　“得嘞！”
　　饭桌上的不顺意来得快去得也快，连带着那点儿复杂的慌乱消失殆尽。

　　晚上，何枫躺在客房无聊地翻手机相册。

　　徐榛是他亲妈，他爸整天打打杀杀没空管他娘俩，一直到何永智犯事儿进了牢，徐榛便欢天喜地地要去寻找真爱。

　　后来，她找到了下家，生了个比何枫小七岁的儿子，人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时候，何枫在做家务；稍有不顺心的地方他就会挨一顿横揍，有时是单打，有时是混合双打。

　　他恨徐榛，恨徐榛生下自己，恨她不管不顾，恨她没参加过自己一次家长会，哪怕只有一次。
　　可能是怨念太多，徐榛的好日子在债主追上门后，到头了。

　　何枫那晚跑了出去，漫无目的地在夜里跑着，直到绊倒在地上，摸着冰凉的积雪，他才终于觉得自由了。

　　摆脱了这个陌生的家，摆脱了暴戾的继父，摆脱了那个亲妈。

　　能一个人活着是他对一切失望之后的唯一想法。现在实现了，也挺好……

　　何枫回过神来，关掉了没有他和徐榛任何合照的相册，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