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月寒》墨上卿离

2、第2章 小和尚遇小

　　晗阳初升，暖曦流射。

　　今日的玉京城颇为热闹，人流窜动，熙攘一片，商贩的叫卖声、民众的讨价还价声不绝于耳。

　　就在前不久，当今天子驾崩，朝廷下令京师哀悼三月，期间不准进行市货，不准留连玩娱场所，于是乎，满城缟素为皇帝守丧。三天前，皇帝归灵，朝廷这才下令开放禁令。而早就憋了很久的人们都争相恐后的出门赏乐，这也不怪他们，毕竟都三个月没有出门了。

　　此时的京城大街上，一道白衣身影站在那里环视着四周繁华的景象，他不由轻叹道:“早就听闻京师的繁华不输江南，今日一见，所言不虚啊！”

　　白衣人是一名男子，准确的说是一位僧人，长相颇为清秀，一袭白衣并没有给他带来什么佛气，反而带有一股儒家读书人的气质，一股子书卷味，温文尔雅。

　　白衣僧人法号明心，乃是江南名寺——琼山寺的住持。佛门向来以佛理禅法说事，明心又是此道大家，是以年纪轻轻便做了这名寺住持，为江南佛道骄子，被誉为禅宗下一代的精神领袖。

　　明心此番不远千里来到京师，是因其受到了京师大相国寺的邀请，前来讲授佛法。大相国寺乃是国朝皇家寺院，当今大泉王朝太祖皇帝，也就是不久前驾崩的那位，亲自称之为:“禅宗祖庭。”能被大相国寺邀请，那么就足以证明明心是一代佛门高僧了，只是有点年轻罢了。

　　明心初到京师，人生地不熟的，并不知道大相国寺在何处。所幸，大相国寺名头太大了，倒也不难寻找。经过细细询问后，他这才知道地址。

　　走在大街上的明心颇为引人注目，京师虽然也有不少僧人，但向明心这样有气质又俊秀的小和尚却不多见。一时间，街上许多大胆的姑娘们均向明心抛起了媚眼。奈何小和尚修为高深啊，不为所动，只是回之以暖心的微笑。

　　“哎呀，这位小大师要不要来耍几把啊，我们这里的姐妹随您挑啊。”说着，便传来一片银铃般的笑声，在一座小楼上。

　　明心转头向楼上看去，不由得面红耳赤，因为这座小楼上书三个大字:“群芳阁”，也就青楼。“阿弥陀佛。”他加快了脚步，逃离了楼上姑娘们的调戏。

　　眼看将要日上三竿，可明心还到达大相国寺，并不是他不知道大相国寺的落址，而是这座京师太大了！照他这两条腿的步伐，估计也要午后才能到达。

　　明心停下了脚步，环望四周，忽然他眼前一亮，便兴冲冲的向前方走去。原来，他看到了一个茶摊，走了这么久，早就口齿生涎了。

　　走到茶摊前，向摊主道了一声佛礼之后，便讨要了一碗凉茶。

　　“啊～”凉茶入肚，明心瞬间感到清爽的一片，赶路时的疲乏也瞬间消失了一大半。

　　就在他要付钱时，茶摊摊主却阻止住了他。只听那摊主恭敬的说道:“大师休要折煞小人，当今天子重佛，京师也是人人敬佛，一碗凉茶而已，就当礼佛了。”

　　明心看着摊主一脸虔诚的模样，也不好说什么，只是向摊主施礼道:“阿弥陀佛，凉茶虽小，但对小僧却是久旱逢甘霖，既然施主不喜黄白，那小僧便愿施主生意长隆，不受人间业报。”

　　摊主一脸大喜，觉得受到了僧人的祝福，日后必然少一分劫难，对待明心也更加热情。

　　其实明心也并不缺钱，身为琼山寺住持，单单香火钱都够明心在京城一年的开销了。当然，出家人洁身自好，明心并未动用寺院公款。身上也就带着个三千两吧……

　　“我擦，狗道士，没钱来吃饭就算了，还特么在这嚣张！”一阵打骂声在茶摊对面的酒楼前想起。

　　明心和摊主不由得朝那里望了望，只见一群酒楼打杂围绕在一起，在踢打着什么，旁边一名店小二在那里恶狠狠的叫骂着:“打，给我死往死里的，在咱这醉仙楼吃霸王餐，这特么是嫌自己命长是吧！”

　　“唉，可怜啊，竟敢在醉仙楼吃白饭，这不是找死吗？”

　　“啧啧～听说是个俊道士啊。”

　　“嘿嘿，这热闹三月不见了吧。”

　　街道上，民众纷纷议论着，幸灾乐祸着，对于他们来说，这样的热闹可不能错过啊。

　　明心听了百姓的议论声，眉头一皱，刚刚他听到了，被打的那个人似乎是一名道士，他心中不由一叹，道士也是出家人啊，怎么能做这等有损修行的事啊。

　　“哎呦，别打了，别打了，道爷都快被你们打死了！”哀嚎声传来，只见在那酒店打杂们的包围圈之中，一个道袍男子爬在地上苦苦求饶，他心里苦啊！

　　小道士道号初寻，乃是清虚道第六代弟子，此次来到京师是因为授了师命而来。心里面那叫一个阳光灿烂啊，他是一个耐不住寂寞的主，此次下山自然要快活一番，反正吃公款，不含糊。

　　于是乎，到了京师后的他便放纵了起来，去了京师有名的醉仙楼饱餐了一顿。

　　但是令他没想到的是，他刚到京师，身上的三百多两银子就不翼而飞了！小道士那叫一个癫狂啊，我擦，不会吧，道爷刚来京师就这么倒霉吗！事实上，他就是如此倒霉。看来京师对他不怎么友好啊，初来乍到，就遭了贼……

　　他一脸僵硬的转过头去，看着一旁满面笑容的店小二，用最怂的语气干笑道:“啊，那个，无量天尊啊，小二哥，可否饭后赊账啊……”

　　小二哥依旧一脸和善的笑道:“道长说笑了，我们也是小本生意，经不起赊账啊，就算我答应，东家也不答应啊！”

　　“啊，好，这样啊，小道初来宝地，失了些钱财，能否通融一下啊。”初寻道长的声音当时已经细若蚊蝇。

　　那小二哥一听，脸色骤然沉了下来，对着小道士凝声道:“呦～道长这么做就不厚道了吧，出家人也会做这等吃白饭不给钱的事？”

　　小道士一脸尴尬，低声说道:“可是，贫道现在身无分文啊！”

　　“什么！没钱！那你娘的来着吃什么饭啊！呸！还出家人呢，脸面都被你丢尽了！”店小二立刻变了嘴脸，尖酸刻薄的叫骂着。

　　初寻小道士羞恼异常，却也不好说什么，毕竟自己不占理啊。

　　店小二得势不饶人，看到小道士的怂样，更加来劲了，又是一顿劈头盖脸的骂道:“嘿，这得多大的山门才能教出这么个败坏玩意儿？我看啊，这小子的师长辈也不是个好东西，什么样的师父，教出什么样的弟子！”

　　初寻闻言，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心中的怒火，一把抓住店小二的衣领，咬牙切齿的说道:“你可以骂我，但请不要侮辱我的师门！”

　　店小二当时一脸慌张，在酒楼里大喊道:“掌柜子，要夭寿了，有个吃饭不给钱，还在这里嚣张的玩意儿来闹事了！”

　　那酒楼掌柜看到这一幕，自然火冒三丈！哎呦，头一次见到这么嚣张的道士！当场命令七八个酒楼打杂的将小道士乱棍打出。

　　于是乎，就有了明心和尚看到的这一幕。

　　小道士长得眉清目秀的，要不是他那一身道袍，放在外面那也像一名俊俏公子哥。

　　可惜，现在的他被打的鼻青脸肿，狼狈至极啊！

　　他可怜巴巴的在包围圈中，哭喊着:“各位，小道也是无奈啊，初来京城就遭了贼，我也不想吃白饭啊，谁知道这世事无常啊。”

　　对面的明心和尚听了不由得叹了口气，也是可怜人啊，罢了……

　　掌柜的依旧得理不饶人，在那里厉声斥道:“我不管这么多，丢了钱那是你的事，我只要那饭钱！”

　　一旁的店小二为了报复初寻刚刚对他的态度，也是一脸狞笑着对掌柜的说道:“掌柜的，你看他长得眉清目秀的，不如让他以身付款吧，我可是知道有许多大老爷喜爱这一口呢，应该能卖不少钱吧。”

　　小道士闻言，脸色刹那间苍白如雪，真要这么做，还不如让他死了算了！

　　谁知那掌柜的也是不当人，典型的黑心商人，竟然觉得这事有利可图，打量了一眼小道士后，便奸笑道:“呦～还是个道士，那些大老爷们肯定会更加喜欢的，这叫啥？哦，制服诱惑。”随即，掌柜的便和他周围的伙计放声狂笑。

　　笑声刺耳，直入小道士内心，消磨着他最后的倔强，他双目呆滞，一脸绝望。

　　周围的民众也是一脸同情的看着小道士，又是一阵议论纷纷，却没有任何一人仗义相助，毕竟费钱不讨好的事谁特么会做？脑子瓦特了吧。

　　而这，却也成了压倒小道士的最后一根稻草，他抱住双膝，浑身瑟瑟发抖，初次下山，他第一次明白了人间险恶，遭受了社会无情的毒打。

　　“阿弥陀佛，这位道友的钱，便由小僧付了吧。”一道温煦的声音传来。

　　这声音落入小道士耳中，无异于无尽阴云中的一束光，使他有种想哭的冲动。

　　小道士回眸顾盼，只见白衣飘舞，僧人俊美还笑，沐浴暖曦，笑容宛若春风，吹散了小道士内心中的阴霾。

　　这一刻，二人相对而视，似乎周围的一切都成了短暂的永恒。

　　和风春动着僧人的衣袂，也吹动着倒在地上的小和尚的衣袂，二人相视着，无言着。

　　这一年，玉京城吹起了春风，春光泄了十里苍茫，初次相遇，眸光一弄，便又是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