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君且去，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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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咳～”一阵阵咳声充斥着寂静的寝宫内。
这咳声来自龙榻之上，那位身着玄色龙纹帝袍的老者。其人苍颜白发，干枯瘦弱，双目无神。他失魂落魄般盯着榻旁摇摇晃晃地烛火，一副风烛残年的模样。这位坐拥万里河山的帝王，终于还是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了。
在离床榻不过半丈处，一位身穿大绯文官服饰的老者默默的立在一旁。他看着床上行将就木的帝袍老者，面色淡漠，无悲无喜，好似床上的死活，与他毫无半分关系一般。只是眸中那时而闪过的复杂与忧伤，却早已暴露了他的心境。
“子季，你来了。”帝袍老者看着文官老者轻笑道，人也似乎精神了一些。
“臣，陈宗文拜见陛下！”文官老者向帝袍老者行礼拜道。
帝袍老者闻言，先是愣了一下，而后苦笑道:“子季，你还是在怨我啊，这都四十年了，我都要死了，往事就不能放一放吗？”
文官老者听了老皇帝的话，竟毫无畏惧的抬起了头，从容的说道:“陛下，臣怎敢怨您呢，您是君，我是臣，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老皇帝看向文官老者摇头轻笑，他支撑起身子，对着文官老者意味深长的说道:“子季啊，当年立国之时，我杀了四十三位功臣，夷了十家族户，可唯独放过了你，你知道为何吗？”
文官老者冷然说道:“微臣，不知！”
老皇帝哈哈大笑了一声后，随即目光如鹰般盯着文官老者，沉声说道:“不，你知道！”
文官老者闻言，浑身一阵颤抖，一阵惨笑，他双眸看向老皇帝，竟充满了柔情与悲哀的说道:“三郎啊，四十年风雨，你我早已垂垂老矣，不值得了。”
三郎，是老皇帝的字号。
老皇帝一阵沉默，发出一阵无奈的叹息，随后无力的说道:“当年我杀功臣时你阻拦我，可我并没有听你的话。后来你我势同水火，外界都传言你是因我大造杀孽而怪我，可只有我知道，你在逃避！”
文官老者身形一阵不稳，挣扎的面容无不体现着内心的痛苦，他失神道:“我怕啊，你已是君，而我是臣，我怕经年之后的青史上，贻笑千古！”
晚风透过纱窗，吹动着文官老者凄凉的心，也吹动着老皇帝孱弱的身躯，此刻，床边灯烛似乎即将熄灭……
“咳～咳～”老皇帝又是一阵咳嗽，向文官老者摆摆手，然后又无力的躺在床上。
“子季，我怕我撑不过今晚，今日召你来，是托付后事的。”老皇帝平淡的说道，对于死亡他早已毫无波澜，人固有一死，或轻于鸿毛，或重于泰山，他这一生开国立朝，死得其所！
文官老者看着老皇帝，心疼之色见于脸上，他急促的说道:“你啊，都到了这个份上了！还放不下你这万里江山！”
“不是放不下，是不愿放下！这江山是你我兄弟二人一同打下的，怎可轻言放下！”老皇厉声道。
文官老者听了老皇帝的话后，只是长叹一声，缓缓说道:“你这一生，太累了，少年舞动百江风云，壮年兵伐国朝暴逆，垂垂老矣时，还放不下这山河万里。”
“春秋三千年，多少豪杰墓土中。我之一生，无愧于这座天下，无愧于这苍生万灵，更无愧于我自己，可惟独有愧于你啊！”老皇帝神色恍惚，似在回忆当年，又似在叙述当下。
泪水划过文官老者苍老的容颜，此前初到时的冷然淡漠早已化为乌有，有的只是那眸瞳中化不去温柔。
谁又能想到，堂堂国朝宰辅，竟会露出如此女儿情态，这要是被那些士大夫看到了，士林都要炸翻天。
文官老者张了张嘴，似乎还要说什么，却被老皇帝摆了摆手止住了，他似乎恢复了皇帝的威严，望向陈子季凝声说道:“朕，今日召宰辅是来托付后事的，多余的，朕不想在说了，累了。”
夜阑风又起，屋外天云滚滚，天边不时闪过雷光，要下雨了……
烛火渺渺，油脂只余半寸，在挣扎着……
文官老者早已泣不成声，多年来的种种埋怨与不满烟消云散，是啊，人都要死了，何必呢。
“你走吧，今日起，你为太子太师，继续总领文渊阁，另领北营军政大权。”老皇帝闭上了自己的双眸，不再看文官老者一眼。
文官老者望着老皇帝，沉默了一会儿后，便转身离去。只是走到殿门时，他又回头看了看老皇帝，苦叹一声，便又快步离去。
听着文官老者的脚步声逐渐消失，老皇帝再也不似刚才平静，浑身颤抖着，却仍旧不肯睁眼，他怕自己会忍不住拖着这将死之躯追过去。
“都说帝王无情，却是未到伤心处啊！”老皇帝自言自语的说着。
一行浊泪从眼角流下，带过一条泪痕。
此刻的老皇帝从未感受到如此的孤独，他好像追过去，去将文官老者追回来，去将他的子季追回来。只是，他不能。
灯烛萧然，老皇帝的容颜被那尺寸将尽的烛火染的彤红，就好似那烛火一样，回光返照，绽放人世最后的芳华。
老皇帝的身躯不再颤抖，安顺了下来。嘴角出竟露出了几分痴笑。
双眸依旧紧闭着，而他也在回忆着。几十年风雨，一幕幕映入脑海中，谱写了一幅波澜壮阔的江山画卷。
只是，最令他痴迷的，却不是那万里河山，竟是一道年轻男子的身影。
时间飞逝，老皇帝知道，他在人世的时间不多了，悠悠长叹，三分萧索，七分淡然。
他轻轻的低喃着，眉间缱绻，怀着无尽的温情:“四十年的独夫生涯，早已使我面目全非，可是不知怎地，只是在梦中时常闪现一道身影，在山野村落中大喊着，阿爹阿娘。”四十年如一梦，梦中幽梦连篇，竟是少年时。
榻变烛火即将油尽灯枯，老皇帝脸色一片阴翳，嘴角仍旧笑着，笑的淳朴憨厚，好似一个不谙世事的山村少年。
他的思绪早已穿越了六十年前，回到了那个令他魂牵梦萦的时代。
那一年，少年青衫纵马而来，发带飘舞，翩翩绝世，剑眉星目，却也不失英武。他忽而勒马而止，马蹄上扬时，对着身后的身影大笑道:“哈哈，子季，慢了，你又慢了！”
那一年，少年纵马疾奔，白衣潇洒，温文尔雅，竟是男生女相，俊逸飘然。他笑颜如花，温和着说道:“三郎啊，我这读书人的腰板，比不上你这马上武夫。”
那一年，恒越十七岁，陈子季十六岁，少年皆是飘逸谪仙，朝夕相对，思无邪……
泪水打湿了檀枕，回忆宛若流水。
末了，烛火泯灭，帝崩。
雷声滚滚，风也不消停，秋风卷黄叶，落满庭。
文官老者，不，应该说是陈季。他静坐案前，面前烛光燃盛，满室辉煌。
屋外，早已电闪雷鸣，大雨倾泄。雨打纱窗，配合着雨雷，谱写了一音芳曲，乱了谁的心菲。
“乱花零殇，风卷起，多少凄凉？忆前尘梦好，郎君还笑，妾奴羞色。”轻吟着心中所作，亦是一阵朦胧。
陈子季俯伏案上，烛光映红了苍老的容颜，他痴迷的望着案上烛火，痴笑道:“三郎啊，你可知，六十年的朝夕相处，早已将那昆仲之情变了味，只恨自己非是女儿身，不能伴君左右，来生从头，不做男儿。”
世事繁烟，或悲欢，或离合，终有一天烟消云散。只恨时光易老，留不住，常青山。
人生漫漫，不过一碗酒，千种风情，万般滋味，尽在尝酒人！恒越，便是陈子季的那一碗酒，苦，而不涩，只是一生不可得。
风雨袭卷着这座千古都，对于它们来说，存在这世上亘古，见证了太多。
一道悲叹声自房中传来，雨打风铃中苍老的声音安慰似的说道:“君且去，勿等勿念。”
风铃静止，雨也跟着消停，雷声消弭，夜色依旧。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